【40二十天，夠她懷個新的了】
南熹小跑下樓，赤腳踩在厚地毯上，步伐像子彈上膛，發出興奮的咚咚聲。
兩人在車裡一動不動坐了那麼久，真要有工作上的事，怎麼可能不面對面三分鐘說清楚？也別說甚麼“車停了，我睡著了”這種爛藉口。要知道，陸歲寧的睡眠質量脆弱到室外刮一陣風都能驚擾。以他的警覺性，會在車裡睡死過去？天方夜譚！
這對男女，有蹊蹺！
別說第六感了，視聽嗅味觸都投票表示不對勁。
回想第一次見面，南熹還無理取鬧兇了溫瀾一頓，當時是無心之舉，沒想到這兩人還真有一腿！
甚麼時候開始的！日本之前？之後？
天，要是日本就開始了，那也太刺激了。她竟也有如此天真氾濫的時刻，呆呆地看著老公和女秘書在眼皮子底下亂搞，沒有起一點疑心。那根頭繩是溫瀾的嗎？她喜歡這麼亮色的東西？
這樣說來，方才因為泡柯奧而燃起的一點愧疚之心，是否可以轉化為刺激的籌碼？
跑到樓梯拐角，玄關感應燈亮起，微光徐徐暈開。
陸歲寧進來了。
南熹奔跑的動作凌空一頓，那股想挑事開殺戒的衝動，被頭頂突然亮起的“理智”燈泡輕輕按下暫停鍵。
她突然特怕陸歲寧跟她解釋。
如果見面第一句話，他試圖用廉價的話術應付，說“我們只是談公事”、“沒發生甚麼”，那跟外面那些蠢男人有甚麼區別？這比出門尋歡更讓人敗興。
南熹揉了揉眉心，思考對策，那頭的丈夫已經邁步過來，猛地一攬，將她從臺階上抱了下來。
她赤腳離地，空中轉了一圈。
陸歲寧仰頭吻上她的脖頸，唇上還留有夜風的溫度：“下來這麼急，是怕我不回家，還是怕我回家？”
說完，貼至南熹的耳後輕輕一嗅，啞聲問：“喝酒了？”
南熹耳根一熱，雙手摟住他，決定先親個痛快。跟老手親就是不一樣，他更主動更強勢，還沒怎麼發力，南熹跟被抽空力氣似的，只能順著他的節奏沉淪。
前半夜，她的唇是一陣虛張聲勢的風，試探地挑舌尖，跳恰恰。後半夜，她淪為風眼，被困在情慾中央，動彈不得，所有的吸力都圍著她旋轉，連呼吸都吞噬乾淨。
她逐漸撤掉身體最後一絲支撐，放鬆地失去平衡，等待被他一寸寸收攏。
南熹上半身只穿了件內衣，面板裸露，腰際冰涼。他的手掌覆上來，溫度沿肌膚蔓延，連同那枚始終未曾摘下的婚戒，一併嵌進她的面板裡。
南熹幾乎不戴婚戒。
不知是感官過載，還是從小學琴被訓出的習慣，她的肢體排斥多餘裝飾。非必要情況下，她不戴首飾。
偶爾戴戴，都等不到回家，半道兒就迫不及待摘了。久而久之，她能不戴就不戴。關於婚戒，陸歲寧沒說過她甚麼，她也樂得忠於自己的身體。
只是，她沒看陸歲寧摘下過婚戒。
慾火越燒越高。
他們一路纏繞，一路沉淪。
陸歲寧吻得毫無章法，卻能精準打斷她每一個試圖冷靜的念頭。南熹幾乎以為，他們會就此一發不可收拾。可下一秒，她被突如其來地推進洗手間。肩膀磕上門框，還沒反應過來，手裡被塞了個東西。
“喀噠”一聲，門在她面前關上。南熹低頭一看，是南蓓同款驗孕棒。
甚麼呀？是上次沒扔他撿回來了，還是又買了新的？
門外，陸歲寧語氣冷得近乎無情，好像剛剛的吻沒有發生過：“測一下。”
“陸歲寧！”南熹試圖開門，誰知他玩卑鄙的，反控住門把手，不讓她出來。南熹耐他不得，只能抬腳拼命踹門，“開門！開門！開門！”
“測一下，費不了你多少事。”他清清嗓子，“正好，你也喝了酒。”
想必，不缺尿。
“陸歲寧！你現在給我開門！我冷！”說完，她意識到這句也太沒氣勢了，抄起洗手液，朝門板狠狠一掄，“我要出去！”
打擊出軌一定要佔據天時地利，南熹錯過先機，被他倒打一耙，此刻失去自由，氣到打了好幾個激靈：“你賊喊捉賊！”
門外的人毫無波瀾：“測完讓你出來。”
“這個早上測才準。”
他倒是不意外：“那明早再測一個。”
“陸歲寧！”南熹咬牙，“我不會測的。”
他有意懲罰，並不憐香惜玉：“那就睡裡面。”
衛生間突然安靜下來，彷彿爭執告一段落。
過了幾秒，水龍頭的嘩嘩聲響起，一直沒停。
陸歲寧微微皺眉。
約莫幾分鐘後，水龍頭被關緊，水聲陡然停止，萬籟俱寂。
緊接著，是幾聲窸窸窣窣的不明響動，像塑膠袋摩擦牆面，又像指甲刮過瓷磚，斷斷續續從門縫裡滲出來。
陸歲寧閉上眼睛，正想說話，一聲巨響毫無預兆炸開，玻璃碎片濺落。一串細碎刺耳的撞擊聲在洗手間空間連鎖爆裂。陸歲寧眼神一凜，立即推門而入：“南熹！”
門一推開，冷光鋪陳。
她抱著手臂，完好無損地站在門後，神色譏誚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越過他走了出去：“陸歲寧，我最討厭別人逼我。”
洗手間一片狼藉，碎裂的銀灰色托盤散落在地，交纏著細長的玻璃碎片和乳白色液體。地磚縫隙間隱隱泛著奇異的豔紅光澤，像不小心擦上的口紅。
陸歲寧眉頭驟蹙，快步追了出去。
那頭南熹快速脫了衣服，站在熱霧繚繞的水汽之中，借溫暖的熱水沖刷面板。
她凍麻了。最初沒感覺，開啟淋浴頭，看到一抹鮮紅順著足弓一路蜿蜒，才發現自己流血了。
等肢體被溫水喚醒知覺，南熹齜牙咧嘴，痛得牙關打顫，心裡罵了句娘，又非常無可奈何。
她不會乖乖做測驗，來證明自己的狗屁清白。
陸歲寧若抱著她好聲哄，把這件事裝飾成調情，南熹哪怕氣頭上也會讓一步，笑著罵他一句“你真賤”，然後測給他看。
可他沒有。他把她鎖在洗手間，用逼的！
今天若是妥協，下一次再有一點蛛絲馬跡，他的質疑和行動只會更快、更重、更狠。
她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控制和暴力在長期關係裡紮根發芽。
洗完澡，兩腿下地麻麻的。
琴房有人在彈《卡農》，南熹裹著浴袍，四處找手機。家太大了，找了兩間房，到《卡農》過半也沒找到。
接著，她轉而找起蘋果手錶，準備使用尋找手機功能。
手錶在運動包的口袋裡，沒充電，嗚呼了。她又小跑到座機，打自己電話。
樓上樓下折騰了好一陣，最後南熹在主臥床中央完成大海撈針任務。
螢幕亮起，好多未讀。此刻的陸歲寧正好換曲，彈起旋律輕盈的《小狗圓舞曲》。
聽起來他很高興，這讓南熹更氣了。
結婚第一年，南熹有回回家聽到琴房有音樂。
她第一反應：這琴房真的挺不隔音的。
第二反應才是：有人在彈鋼琴？誰？
穿過走廊，緩緩靠近。琴聲如一條緩緩遊走在心口的冷水蛇，緊著她的身體盤繞，勒緊。
那是德彪西的《月光》，原本就有些舒緩憂傷的曲子在那人連彈三遍後，南熹的情緒像被高起的水面淹住口鼻，呼吸不由自主變淺。
她捂著心口站了一會兒，試圖離開，一邁動腳，人不受控般虛軟地沿牆壁跌坐在地。她倚坐門邊，聽了一個小時《月光》。每一遍曲終，她都以為他要換曲子，可他沒有。他的琴音執拗地在一塊固定情緒裡摳牆角。
公子小姐會彈鋼琴不稀奇，婚前她便知道陸歲寧學過鋼琴。因為從沒親眼見他彈過，她理所當然地把他歸類為“童子功選手”：三歲學琴，十五歲棄之，長大後拿來當個人史書撐撐門面。
誰知這人彈得極好，也是真有耐心，一個業餘選手在陶冶情操時，居然願意一遍遍重複彈奏同一首曲子，還這麼悲傷。不理解。
又有一次，她半夜嗨回來，身上一股濃重的菸酒味。
因為陸歲寧有哮喘，聞不得煙味，看到客廳那盞立燈亮著，她心裡發虛，貼心地避開主臥，轉身去了次臥。
次臥是離琴房最近的一間房。清晨六點，她剛倒下去沒兩小時，正睡得昏天黑地，被一串猛烈又驚心的肖邦《革命練習曲》炸醒。
戰鼓般激烈的音符從牆壁砸向腦殼，她猛地坐起，嚇得捂了好一會心臟。
陸歲寧這人平時沒甚麼情緒，但他彈琴，是有情緒的。
她懷疑他狗鼻子聞出了煙味，正在點她呢。她都為他戒菸了，偶爾出去嗨，身上沾一點或者順手抽一兩根，怎麼了？用得著這樣？她不信這人出去應酬，那幫大老爺們一個都不抽菸？
幸好，他抽風彈完一遍就去健身了，不像《月光》那次軸了進去。
現在，他又在彈琴。
月色沿琴房的玻璃窗瀉落，美如夢境。
南熹赤腳走過去，推門而入，剛好一曲落幕。
她沒在陸歲寧彈琴時進過琴房。偶爾她拉琴，他會禮貌敲門，進來問她幾點練完。但停留時間很短，沒要跟她來個合奏甚麼的。這一點，讓南熹意外。南熹每一個會點樂器的男朋友，都會要求琴瑟和鳴。陸歲寧是個例外。
南熹猜，琴音屬於他私人的情緒，他不願與妻子共享。或者，他不好意思。
陸歲寧手掌自然地停在黑白鍵上，頓了頓，抬手翻了頁譜子。
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紙張，煞是好看。她就知道，這雙手幹甚麼都不會差。
南熹站定琴旁，他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說實話，她還真沒用眼睛看過彈鋼琴的陸歲寧。琴凳上的他，腰背挺直，神情沉靜，不說話的狀態也和平時也不一樣，禁慾又溫柔。
南熹差點忘了自己正在置氣。當然，三十秒後，她的氣又冒不起來了。
他好似預料到她會進來，側身從琴凳下拎出藥箱：“傷口大嗎？”
他居然知道她受傷了。
哼！她本來想強裝堅強，這樣才比較帥。撒完火後一定要帥氣離場，抱著腳吱哇亂叫多影響火勢。
趁他低頭看腳，南熹翻下琴蓋，腳一踮坐在了琴蓋上面，把蔥白腳丫踩在他心口：“你居然知道藥箱在哪。”
“我一直知道。”
“上次怎麼沒說？”
“你沒有問我，直接打電話給老餘了。”
“我……沒有問你？”南熹想不起來了。
“嗯。”一個人翻箱倒櫃找了一圈，灰頭土臉打電話給管家。他坐在書房，她一點沒求助一句的意思。
“好吧。”
幾個短豁口星星點點，芝麻一樣散落在腳背。創面沾水水腫，微微隆起，看著挺疼。消毒時，陸歲寧下手很輕，碰一下便看了她一眼。
南熹蹙眉催他：“你快點。”
“你確定受得了？”說完他用力一壓，激得南熹一把抓住他的短髮，“痛死了痛死了！別停別停，快點弄完，受不了鈍刀子剮肉。”
他快速消毒，給她噴了點藥，捏著腳心親了一下，誇她：“還挺耐痛。”
隔著衛衣，她另一隻腳心踩向他的乳頭，嗲聲調情：“那當然，我的屁股更耐痛。”
他收起藥箱，並不理會調情，一碼歸一碼談正事：“我給了你二十天的時間。”
嚯，一點都沒通知她。二十天，夠她懷個新的了，他居然默默冷暴力了一出獨角戲，幻想她在這二十天裡處理掉一個意外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