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婚外情海報】
臨近午夜的瓣花街,街道安靜得出奇。路燈熱鬧亮著,昏黃的光線拉長影子,投在雕花鐵門前的地磚上。
綠植環抱的別墅內部,老爺子急切的氣息帶著顫抖,指著陸歲寧的鼻子,要他立刻把陸星野接回國內治療。國外的醫療技術他不放心,萬一骨折沒恢復好,落下殘疾怎麼辦。
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把陸歲寧帶進回憶。好像他幾次命懸一線,都沒讓老爺子心率跳這麼高過。
“你老糊塗了吧,我不弄死他就不錯了。”
陸歲寧看著那根顫巍巍指向他的手指,眼神不帶任何溫度,說完順手拉起椅背的灰色運動外套,掐斷多餘的爭論,轉身離開。
他低著頭,呼吸異常沉,快步從那場看不見的風暴裡走了出來,指節緩慢摩挲掌心,開始清算。
冷風捲起枯葉,打著旋從一端吹到另一端,落在馬路牙子邊。
一束車燈遠遠掃來,猶豫駛近。
車停至腳旁,他也沒抬頭。
溫瀾趕緊下車,夜風一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語氣掩不住的緊張:“陸總?你還好吧。”
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灰色運動褲被風吹得鼓起,他坐在臺階,雙腿自然分開,手肘撐膝,氣息不穩,整個人如同熄了戰火的野獸,趴在叢林中喘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陸歲寧的唇色淡得近乎蒼白。天哪,是不是很嚴重。
她飛快從口袋裡掏出哮喘噴霧:“是不是來晚了?需要去醫院嗎?喘得上氣嗎?”
他沒立刻接,掩唇低聲咳了一下,才慢慢伸手。
她的手很涼。拿到噴霧,陸歲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熟練地對準口腔一按,眼底如夜色下封凍的湖,又深而又冷,沒有一絲波瀾。
他眼眶微陷,神情卻並不狼狽,只是很靜。過分的靜。溫瀾認真觀察他的情況,不敢問也不敢動。這是她第一次臨時接到電話,也是第一次知道陸歲寧有哮喘。之前沒開啟過車上的藥包,Jerry也沒提過。
夜色和燈光薄薄一層,輕紗般籠住他們。很溫柔,也很冰涼。溫瀾出門急,穿得少,蹲在室外沒幾分鐘,鼻水凍了出來。她吸吸鼻子,鼓起勇氣,問:“陸總,好些了嗎?”
他沒回答,低著頭,指間專心把玩噴霧。半晌過去,他終於動了動,朝她攤開另一隻空著的手。
溫瀾盯著那隻手,有點不解。怎麼,還要甚麼嗎?
他說:“把手給我。”
她疑惑,蹲著後移半步,伸出右手,姿勢如握手。
他沒碰,揚揚下巴:“另一隻。”
溫瀾垂下眼睫,飛快藏起左手:“怎麼了?”
他掃了她一眼,懶洋洋收回手:“不給也行,就好奇。”
日本出差,有次她沒戴手錶,陸歲寧的目光在她手腕上逗留了好幾秒。溫瀾警覺地拉起袖子,後來沒再把疤露出來過。但她猜,他注意到了。
氣氛再次凝固。
溫瀾實在冷,牙關打顫地抱住自己,放棄掙扎,加快語速:“於公的好奇還是於私的好奇?”
“有區別嗎?”他慢條斯理,眼神卻鎖得緊,“公和私各指甚麼?”
“公是對員工精神狀況的考量,私是……”
“私是甚麼?”
“關心員工私人生活。”
他簡單明瞭,盯著她的眼睛說:“私。”
溫瀾怔住,下意識移開目光,嘆了口氣,沉默片刻,再看他,眼睛一股倔勁兒:“我不想說。”
他像早預料她的反應,並不惱:“為感情?”
她沒應。
“被甩了?”
還是不說。
陸歲寧漫不經心調侃:“都動刀子了,為甚麼不割動脈?”
溫瀾被他的問法逗到了。原本不想提的隱痛突然有了一絲喜感:“我不知道動脈在哪兒。”
“是你不知道,還是你不想真死?”
她嘴角微動:“你是在問十六歲的我嗎?我不記得了。”
陸歲寧不再追問。
見他若有所思,溫瀾頓了頓,輕聲問道:“陸總的哮喘……嚴重嗎?”
作為助理,知道僱主的身體狀況是基本。陸歲寧作息健康,保持健身,飲食自律,非必要不熬夜,幾乎挑不出毛病。
可直到今晚,溫瀾才知道並非如此。
他嗓音很低,“交換吧。”
溫瀾蹲著,腿有點麻得,卻還是維持姿勢,像個哄別人的醫護人員:“嗯?”
“我問你,你很想死嗎?”
這個問題問得毫不轉彎。
“我不記得了。”
“現在還想嗎?”
她盯著地面看了幾秒,低聲道:“我不知道。”
陸歲寧眉心輕蹙,想再追問。
她卻先一步抬頭,聲音不高地提醒他:“我不問了。”她不問他的哮喘了,請他也別再問這個。
就在這時,零點抵達。周遭路燈毫無預兆地統統熄滅。
那一秒,他們之間的對視像被誰一把截斷,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溫瀾嚇了一跳,人搖晃了一下。陸歲寧沒動,等她扶著地面自己穩住重心,才開口:“OK嗎?”
她撐起身,左右看看:“嗯。”
徹底的黑暗中,他們隱匿成兩個小小的靈魂,玩起一場無聲的捉迷藏。
誰也沒開口,誰也沒挪動,只聽見對方輕淺的呼吸,以及白如淡光的霧氣。
再開口,他的聲音很遠,“你蹲著地方,我當年躺在這裡,上過四五次救護車。”
“這麼嚴重?”
“我不知道嚴不嚴重。只知道,我的噴霧經常找不到。”
溫瀾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沒有多準備幾個嗎?”
“會有人藏起來。”
她脊背發涼:“誰?”
“我說完了。輪到你,為甚麼要自殺?”
“我……我青春期不懂事。”
“為感情?”
“我沒那麼幼稚。”
“父母?”
“…….嗯。”
他冷笑一聲:“並沒有高明到哪裡。”
實在腿麻得受不了了。溫瀾不自覺地咬住嘴唇,摳弄虎口。
她緩緩起身,雙手摟緊自己,用力跺了兩下腳,緩解從小腿一路竄到髖骨的麻癢感。同時,也希望跺腳可以讓她姿態並不難看的取暖。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所有父母都愛子女,強求百分之百無條件的愛。我會用力做一個外界看起來很好的小孩,但因為太用力,所以得不到的痛苦把我撕碎了。”她想了想,“你問我現在想不想死,我說不知道,是因為當死曾成為一種解決方式,並且差點解決掉我,導致我後面遇到很多坎,硬著頭皮衝的時候都會想,大不了死。”
“腦子裡的坑比手腕上的疤痕要難解決一些。”
這種想法上對死亡的路徑依賴,非常糟糕。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那些情緒從身體裡吐出來。
眼睛逐漸適應厚重的黑暗,溫瀾清了一些建築形狀。和陸歲寧目光撞上,她公式化一笑:“好啦!說完啦!”
看到她的笑,陸歲寧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靜地對視片刻,溫瀾先別開眼,內心有點驚訝。
過去十年,她斷斷續續把“自己”拆解給柯奧,他看似全盤接受,但溫瀾會有一種感覺,他只是愛她,但是不理解她。聽到她的痛苦,他平靜得不知道要調動哪部分感情,去演繹共情。只能蒼白地說,你委屈了,我們以後好好的。
年輕時候,她很渴望理解。但後來想明白了,不要指望擁有的人去共情沒有的人。他的父母無條件愛他,所以就算他知道有些父母並不愛子女,也不清楚不被愛的人是甚麼感受,有著怎樣陡峭、掙扎的內心世界。
但莫名其妙的,陸歲寧懂她在說甚麼。
這確實很莫名其妙,她說的這麼模糊,為避免像祥林嫂一樣事無鉅細,言簡意賅到像無病呻吟的青春疼痛。
他怎麼會懂。
連她自己都不懂自己。
陸歲寧開口:“手給我。”
“嗯?”她麻木地把左手遞了過去,以為他要看自己的傷口。
那是兩條平行的增生疤痕,比一般割腕後正常癒合或縫合的傷口要醜陋很多。她故意不用藥,傷口一結痂,就用美工刀割破,不斷破壞自己,只為了媽媽能夠多陪她幾天。
“手心。”
溫瀾緩緩翻了個腕子,手心朝上。奇怪的是,她的手腕無人參觀,陸歲寧拎起她的指腹,往他的右耳側抬去。
觸到耳後的那道細長的疤,溫瀾嚇得縮手,倒退兩步。
陸歲寧目光如深井般:“溫小姐,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割腕死不了人。”
他?
溫瀾怔住,還是問了句:“疼嗎?”
“忘了。”他淡淡說完,又像是這才注意到她抱著胳膊輕顫的動作,語氣轉了個彎,眉微挑,“你是不是冷?”
“……”溫瀾點點頭。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故作的困擾:“那要我把外套脫給你嗎?”
“不用不用。”
“確定嗎?”
“不用了,您哮喘呢。我凍一凍最多感冒。”別的她不敢催,話說到這裡,不是故意的都知道下一步要幹嘛了。
但陸歲寧就是故意的。問候完她,他坐在風裡,繼續低頭把玩哮喘噴霧。溫瀾緊咬牙關,直到感動在胸腔裡一寸寸收縮成尷尬。
她從車裡抽出兩張面紙,背過身擤完鼻主動問:“陸總,我們甚麼時候走啊。”
“你想走嗎?”
“我……把車留給你?”
他終於懶洋洋應了一聲:“那走吧。”
“嗯嗯。”溫瀾替他拉開車門,見他一點沒有動彈的意思,愣了兩秒,又默默地把門合上。
這時候他終於起身,拍了拍褲腿,低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在挑選某個合適的時機。一分鐘後,他伸出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手再給我一次。”
溫瀾有些遲疑,還是伸出了手。
她的手特別涼,凍得關節發疼,知覺減退。
他握住她的掌心,拇指在她手心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溫度,又像在調情。見她沒有反抗,他玩味地低笑一聲。
下一秒,他的指尖貼著她的掌心,飛快寫了個甚麼字。
他問她,看懂了嗎?
溫瀾努力感受,迷茫地搖頭。他說,“好,我這次寫慢點。你看好了。”
他說慢,其實不慢,只是第二次,溫瀾看得更仔細了。她屏住呼吸,盯著他的指尖。剛確認第一個字母B,她心頭一震。一共五個字母,最後一個字母他也沒了耐心,隨手一劃,寫完甚麼都沒說,轉身徑直上車,落座後座。
溫瀾站在風裡,手指微微蜷起,掌心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個單詞的筆畫。
她愣了一會兒,臉頰不動聲色地漲紅,機械上車。
從瓣花街到南城壹號的十五分鐘車程,他們一言不發。但這次,車廂裡沒有默契的自在,氣氛緊繃到極點。
抵達目的地,他們保持點xue狀態。溫瀾餘光掃見後視鏡裡,陸歲寧半張臉匿於夜色之中,表情不明,仍在把玩那隻哮喘噴霧。
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掂量甚麼。
他沒有下車。
車廂就這麼安靜了十幾分鍾。
對溫瀾來說,這十幾分鐘的每一秒鐘都是煎熬。
“BITCH”的羞恥在躥升至憤怒後,沒能發酵成爆發,而是隨時間的推移和漫長的沉默,一點點熄滅成好笑。
深夜街頭推心置腹的對談之後,陸歲寧竟在她的掌心裡寫下這個詞。
不是“謝謝”,不是“晚安”,而是BITCH。
這種殘忍的調情,他拿捏得太好了。這幫被規則青睞的人最擅長玩弄規則,要是換個普男的這麼做,怕是要挨巴掌。但溫瀾居然很難氣惱,甚至產生被羞辱的快感。
車內時間走到一點二十,她實在困得慌,率先低頭破冰:“陸總。”
“怎麼?”
溫瀾扶著方向盤,無奈地閉上眼睛示弱:“晚安。”
*?別墅沒開燈,只有門口的壁燈和庭院地燈亮著。
南熹灌完一杯紅酒,又倒了一杯。
陸歲寧和溫瀾就這麼坐在車裡,像一幅動人的婚外情海報。
他們到底是在車裡坐了多久?
就在南熹準備找手機看時間的時候,車門“咔噠”一聲,陸歲寧下車了。溫瀾沒動。
他肩線鬆了半寸,沒平日挺拔,像剛從修羅場裡撤下來的敗兵。
南熹半個身子探出露臺,一條腿彎曲抵著欄杆,另一條搭在藤椅,朝他高舉酒杯,半怒半嗔,嗓音慵懶又清晰,表情帶著股抓到耗子的得意:“陸歲寧,你、好、Low、啊——”
老闆和秘書,現在的霸總文學都不興這種關係了吧。真Low。
陸歲寧聞聲腳步一頓。
月光下,她美如水面上剛碎的月。黑色蕾絲內衣被她搖顫的乳溝反客為主,夾在白皙的面板裡若隱若現。
他閉上眼睛,將噴霧對準嘴唇,按了一下,吸入那一口藥氣,再睜開眼,眼底有闇火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