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一出空心計】
南熹盯著柯奧的眼睛,試圖從那裡找到一點點反駁的跡象。
沒有。完全沒有。他連看她的眼神都平靜得像沒事人。不含一絲個人感情。
她整個人像被甚麼擊穿了,轉頭把柯奧好兄弟寫給她的情書翻了出來,約人打檯球。
在臺球桌旁,她一邊拿球杆瞄準角度,一邊問:“柯奧錢包裡的照片,誰啊?”
對方一愣,隨口答:“女朋友啊。”
她眯起眼盯著他,嘴角輕輕一勾,“你確定嗎?”
那人認真點頭:“當然,我騙你幹嘛。”
南熹哈哈大笑,打飛一個球,轉身跑進廁所。她蹲在骯髒的檯球洗手間,臉埋進毛衣,悶聲大哭。
這事兒比背叛還嚴重。如果是背叛,好歹親過摸過得到過。
自作多情是一場大型的自尊心打臉!
南熹翹課兩天,不肯再去學校。這才有了轉藝考生的事兒。多年之後,她還常常想起這段事。她心裡那位青春的白月光,到底是柯奧這個人,還是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他在校門口放她過去的那一瞬間?
*?南城一高是市裡最好的重點高中,高考生基本奔向北上,留本地的寥寥無幾。大家各行各業沒啥交叉,多年後的同學聚會,席間聊得最多的還是往事。
這趟時空回溯,把南熹拉回到堆滿書本和脂粉氣的少女時代。隔著杯盞和鍋汽,大家東一句西一句,聊起模考成績、誰誰誰高考超常發揮、哪個老師後來離職、誰早戀被請過家長。
南熹雙手撐頭,笑著附和,看似參與其中,實際遊離在外。青春太久遠,久遠到大家吐槽遲到大王,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聊到校紀,大家自然起鬨:“哎,柯奧,當年你們紀檢部是不是經常抓人?”
他們正在打趣南熹能睡,本意想抓個官方人證調侃她。
突然被cue,他咧嘴笑了下,眼睛亮得過分。只不過,他沒接茬南熹的名字,挑了個別的例子:“有一次隔壁體委遲到,翻牆翻到一半,褲襠被樹枝劃破。那哥們兒被拎到操場罰站的時候,一直捂著褲子。”
“捂著褲子幹嘛,外褲破了裡面不還有嘛。”
“是不是掛空檔了。”
“草啊。”
柯奧點到即止:“我可沒說。”
“說說南熹!我們藝術家沒被抓到過嗎?”
柯奧環視一圈,確定他們要他說,皺眉想了想,“南熹藝術生,不太來學校吧,我記得。”
南熹手裡轉動酒杯,像在轉動某種耐心。她緩緩抬起頭,“胡說,我高二下學期才轉藝術生的,我之前都上學的!”
這是她在這場同學聚會里,第一次把目光真正投向他。
柯奧微微一愣,因酒精在體內燃燒,他眼裡的光多了幾分捉摸不定的浮動。他笑了一下,“哎,我不太記得了。”
南熹舉起杯子,翹起唇角,“不記得我?”話沒說完,酒杯已清脆一聲撞向他,“罰酒!”
“哎喲!”周圍一陣起鬨,“柯奧,不記得女神,喝!”
柯奧無奈舉杯,一飲而盡。杯子落下那刻,南熹傾身悄悄話:“真不記得我?”
他壓低聲音:“記得。只是……不太想讓你沒面子。”
南熹面上故作鎮定,抿嘴一笑,心中尖叫了好幾聲。太想知道,他記得她甚麼了?
飯桌上熱熱鬧鬧,誰也沒注意他們一瞬間的氣氛。但也因為太熱鬧,沒法私聊。南熹轉頭逮住幾個外向話癆,像給爐火扇風那樣,三句一小梗,八句一大梗,帶著他們把舊日趣事翻個底朝天,笑聲連連。還炒起冷飯CP,調侃在場的兩位前男友,暗暗擦邊,燃起一些低俗趣味。酒過三巡,甚至起身繞場,給一圈人加酒加菜,話筒似的控制全場走向,用力保溫氣氛。
她要這桌人意猶未盡,吃完不許散。
到九點多,有人要回去照顧寶寶了。南熹掃見收拾動靜,衝另一個女生眨眼:“等下再找個地方坐坐?”
“走啊!”馬上有人響應,“唱K?”
她當機立斷,“要嗎?我來訂包廂!”
“又是唱K,每次聚會都唱K,有沒有別的。”
“打檯球嗎?”她知道,柯奧打檯球!本來也沒指望留住多少人,能留住柯奧就好。
“南老闆請客?”
南熹大方:“小意思!”
“檯球我不會。”
“沒事,我姐妹兒特愛帶新人,學學唄。”她招呼大家,“別回家,喝飽了正好活動活動。”
“成啊,去看看。”
經過南熹不懈努力,同學聚會20人保留了50%戰力,轉場檯球館。
一行人浩浩蕩蕩踏進檯球館,門沒全推開,熱氣就撲了出來。這個點,館裡生意意外好。檯面吊燈燈光壓得很低,青綠絨布上,撞球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微弱的煙味、汗味和嗆鼻的古龍水。靠牆的舊沙發上坐了幾個男生,手機螢幕亮著,手指無意識滑動,臉上神情渙散。
光影之間,一切的一切,充滿了青蔥的回憶味道。
南熹一進門便叫人喊老闆娘出來。等冷霏霏拎著杆子飄出來,她迅速使了個眼神,分配任務:“這我姐妹兒,擅長帶新手!”
老球館更有當年氛圍。這是個青春期不想回家用來殺時間的好地方。光線不明、目標不清,方便釋放介於放鬆與躁動之間的模糊感情。
柯奧接過服務員送來的幾個球杆,木頭握柄邊角磨損發白,是他熟悉的質感。上手打了兩局,手感越打越順,擊球時手腕輕巧地一挑,感覺來得很快。南熹本想露兩手,壓低身位,擦個邊甚麼的。可失策的是,她今天穿得特別保守,再加上剛剛炒氣氛時說了點惹人衝動的話,她不想讓兩個前任誤會,生出甚麼超出身份的憧憬。所以現在她必須保持端莊,拉出警戒線。
閒著沒事幹,南熹攻擊性低,狀態如兔,願意啃點回頭草。但飢渴時,她絕對是猛禽,這點涼黃花菜可擺不平她的胃口。她要吃大葷!
她乖乖站在一旁,扶著球杆,目光一圈一圈划著地面。檯面球局正打得熱火朝天,所有人都在摸杆,有人忙著瞄準,有人剛打完換手,正是最亂的時候。
她隨口一喊:“來個人,跟我去拿酒。”
柯奧張望一圈,見自己空手,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兩人從球桌邊穿身而過。她肩膀微側,柯奧下意識避讓,保持兩步的前後距離。
南熹嘆了口氣,要是她高中就擁有手指攪弄糖水般拿捏男人的自信,早把這人牽進小樹林親過十回了。那時候真傻,搞暗戀這種行為藝術,靠眼神交流和氛圍解讀,浪費好幾年感情。
半敞的雜物間擠擠攘攘,堆滿備用飲料、酒水和球杆。燈光昏黃,南熹鑽進去,有種臨時藏身的避世感。
柯奧喝了點酒,臉頰泛紅,眼尾散發淡淡的熱意,“喝啤酒嗎?”
“不知道哎,我看看都有甚麼。”南熹拎起瓶酒,手指輕撣灰塵,一邊看酒精度數,一邊漫不經心打破沉默,“高中你記得我甚麼?”
她問得自然,就像是閒聊中順手撚起的一句,不帶目的。但語氣尾音略略揚起,有種恰到好處的親暱。
柯奧愣了:“你在問我嗎?”
南熹蹙眉:“不然呢,我在跟阿飄說話嗎?”
他往後看了看,確定沒別人,那副被酒精染過的嗓音刻意壓低了一些:“記得你裙子改短,被老師撤掉文娛委員。”
還挺不好意思揭她瘡疤的。但這事兒當時鬧挺大,想不記住都難。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說,還傳十年!
重點高中的紀律一板一眼,妖冶的女生總歸是雷區。南熹高中確實有不少出格的行為,比如偷偷捲髮尾,噴香水。她說是天然體香和自然捲,老師拿不出證據證偽,加上家裡打點過,也沒同學舉報,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她便。
但改短裙子實在是害群之馬。這事曾掀起一場驚動全校的風波。
南熹擅自把校裙往上剪去十公分,並且縫了邊,露出一截優越的“絕對領域”。當她踩著馬丁靴從走廊掠過,活像從黑白分明的校規裡溢位的一抹猩紅,熱辣得不講道理。
她一改裙,女同學競相卷高裙襬。因為膽子小,不敢直接裁,偷偷拿別針內部固定。半月內,學校掀起“裙角革命”。一時間,一高的男生激素都不穩定了。班主任沒辦法,只能拿她樹典型,撤掉班委職務。
這事兒換個普通學生,最低都得全校通報批評。
南熹以為他要說點甚麼往事,誰知道是糗事。於是眼睛一眯,假裝生氣,捂住了他的嘴:“你就不能記我點兒好嗎?”
指腹貼上他嘴唇那一剎,觸感極其柔軟。她只碰了一下,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全程自然流暢,動作利落,沒有調情,沒有曖昧,沒有讓空氣凝滯,生出半點可以流動尷尬的空隙。
她彷彿只是拂了一下落灰,馬上語氣強硬地接話:“現在!我要你說一件我的光輝事蹟!”
“……”酒精讓他神經遲鈍了一拍。他下意識退了一步,又被她那副毫不為意的神態打消了戒備,“光輝事蹟?”
“我沒有光輝事蹟嗎?我經常上臺表演節目的!”她是風雲人物!
“哦,對,你上臺拉過琴。”
“我拉的甚麼曲子?”
“啊?”
酒精、回憶、悸動就像密度不同的兩種顏料,擠進同一個杯子,始終融不到一塊。
南熹翻了個白眼,“算了。”她一屁股坐在酒箱子上,手還順帶拽了把柯奧,“哦,對了,你高中就和溫瀾在一起了嗎?”
柯奧慢慢坐下,點了點頭:“嗯。”
“是嗎?”南熹挑眉提出質疑,“可是我上次問過她,她說你們高中沒在一起。”
“她是這麼說的?”他懊惱地捂了一下臉,聊起老婆,表情也終於生動了些,“好吧,隨便她。”
“甚麼意思?”
他撚了撚手指,像回憶,也像在組織措辭:“她高一轉學,我們確實斷了聯絡。但我們曾經……約定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
他笑了一下:“那時候我甚麼都不敢說太滿,但她一說起未來,我就忍不住點頭。你說這算甚麼?”
他也不知道要怎麼界定。
“所以你們到底在一起沒?”南熹語氣耍賴,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說清楚,我可不是聽故事聽到一半就能走的人。”
柯奧揉了揉眉心,“那就沒有吧,按照她說的來。”
“然後你們大學就在一起了?”
“嗯。”
“中間沒有分手過?沒有移情別戀過?”
“分過手。”
“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