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史密斯夫婦】
溫瀾遊魂一般,換下雪服。等收拾好,才看到微信上Senin Lu的訊息:【準備一下,找個居酒屋。】
【好的陸總。】溫瀾邊搜附近的居酒屋,邊描妝,一出更衣室,兩位運動後的男士已經一身清爽地在等她了。
陸歲寧罕見地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羊絨大衣,衣襬微微敞開,沒扣扣子。他身形修長挺拔,站在那裡,像冬日山間一棵被厚雪覆蓋的冷杉。隨便一動,便能抖落人一身雪粒子。
TC則是另一種公幹型穿搭。他身高不佔優勢,但架子很正,剪裁合身的夾克恰到好處地貼合身形。他天生有股副手氣質,不惹眼,又總剛好出現在對的地方。
溫瀾加快步伐,朝他們一鞠躬:“不好意思,我動作慢。”
TC見陸歲寧沒說話,擺擺手說無事,他們也才出來。
溫瀾找的居酒屋不遠,步行一公里距離,但雪具需要先放到車上,他們索性選了坐車。開往居酒屋的路上,溫瀾莫名有些困。TC問她等會兒還去泡湯嗎?她胡亂點點頭。
陸歲寧:“喝完酒回來還泡湯?”
也對。“哦,那不泡了。”
接著,溫瀾在他們的公事交流聲裡睡著了。那些上學時熟悉的詞彙不斷響起,將她拉回了從前。夢裡,她看見了自己初到香港,出席商學院的歡迎會,同學們依次自我介紹,談論家族和工作背景,彼此交換名片。她兩手空空,自嘲說自己沒有名片,希望各位老闆給內推,總秘也行。說得瀟灑,誰能想到,畢業後為了不異地,她既沒有留港,也沒有北上,最後真輪上了秘書崗。
總秘都是想得美了。同期入職的人羨慕她能直接接觸CEO、CCO和VP級別的人,看似站在商業核心,隨時能進入管理層,但現實並非如此。個人助理的侷限性不僅是頭銜,還有職位的邊界。
除了陸歲寧的私人事務,公司核心決策會議她都可以參與,但不能發言;商業計劃書、合同、財務報表樣樣經手,但只能做整理歸檔;每天面對的都是一流的商業資源和資訊,卻沒有許可權去觸碰業務本身。她坐在總裁辦聽眾人閒聊、開會,好似比誰都清楚行業格局,卻始終無法真正站上牌桌。
她只能是高管的影子,決策的旁觀者,卻不能是參與者。
實在是一份“很女孩”的工作。
車緩緩停穩,打碎了她的胡思亂想。
居酒屋木門上懸著布簾,石磚上擺著一塊手寫的“營業中”牌子。門一推,清酒的醇厚氣息撲面而來。
溫瀾順服務生引領,安排他們在幾張泛黃的老海報下落座。
他們漫不經心翻開酒單,隨便指了幾個,溫瀾點完單,那兩人已經從國內的工廠說到手上的收購案。澳谷多年來一直是國內烘焙行業上游的核心供應商,原料佔市場份額超過30%,但高階市場佔有率始終不高。這兩年受疫情影響,全球食品供應鏈的不穩定因素增加,奶製品原料價格波動大。去年年底,他們相中了一家合作多年的歐洲百年黃油品牌。
該品牌在高階市場口碑極佳,但資金鍊出現問題。澳谷想透過這次收購,進入歐洲市場,同時補強國內高階烘焙原料供應鏈。
她一會放空一會入神,TC意識到冷落了她,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溫瀾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我家裡?”
“嗯。”TC跟她算不上熟,只知道是本地人。
“我家裡……我家裡開店的。”
“甚麼店?餐飲嗎?”
“藥店。”
“南城嗎?哪一家?連鎖的還是私營的?品牌加盟?”TC慣性地追問,語氣像在背調。
“本地連鎖牌子。”她回答得一板一眼。
“本地連鎖?那只有溫芝堂了!”
若說全國連鎖,有很多耳熟能詳的中西藥房品牌,但提到南城的本地連鎖,只有一家百年中藥品牌。本地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溫瀾點點頭。
“他們好像不開放給外姓加盟……”TC頓了頓,突然終於把碎片拼完整,“難怪!你姓溫!”
溫瀾的手指不自覺地繞著酒杯的邊沿,一圈一圈滑動,輕輕“嗯”了一聲。酒液滑過喉嚨,溫熱感沿著胃壁瀰漫開來。她沒吃東西,胃內空的,燒得慌。苦著臉一抬眼,正好撞上陸歲寧的目光:“溫松柏是你甚麼人?”
“我堂叔叔。”
“原來如此。”
“還有這層關係。”TC指了指陸歲寧對溫瀾說,“那你們差點是親戚。”
溫瀾對溫家事一點也不好奇,沒有社交意願地靜靜眨眼,等他們自己交代。愛說不說。
TC嘶了一聲,問:“溫大還是溫二?”
陸歲寧跟他碰杯,友好地求饒:“別問了,沒幾個人知道的事。”
“也對。”TC一口飲盡,拎起空杯中的鹹櫻桃喂入口中,邊咀嚼邊思考,“我猜是溫大小姐。她比較像你的菜。”
“希望周乃言也是這麼誤解的。”
TC相當喜劇地捂住臉,像是剛輸掉一場下注:“Oops,猜錯了。”
陸歲寧沒再接話,與他碰完杯,看了溫瀾一眼。他窺破對方心裡的虛浮和不安,注意力剝開糖紙一樣,一層一層圍著她繞。他感覺對面的她突然變成了一隻緊閉的蚌,死死關上了蚌殼。
溫瀾眉眼間甚麼都沒寫:“原來男人也說八卦。”
杯中氣泡傍著水霧升騰,陸歲寧又要了杯酒:“下個月周家千金百日宴,你去嗎?”
“不知道。”溫瀾對溫姓十分嫌惡。若可以,她寧願在名字裡抹掉它。“我都不知道……她結婚了。”
老家族裡人際關係最為錯綜,這不難聯想。他不再多問,選單反推至她面前,“吃點東西?不好意思,剛把你餅乾都吃了。”
指腹下強制塞來的選單如拂過表皮的一縷電,不明、不急、不熱,卻在醉意下,撫上無形的溫度。
兩人視線交纏,順酒精加熱的空氣,躁動地吞嚥莫名滋生的津液。她垂下眼,摸索選單,僅僅閱讀完兩個壽司名,鬼使神差再度抬眼。
她想知道——他還在看她嗎?
答案,在下一秒落下。
陸歲寧並未移開目光,連姿勢都沒有改變。他一手托腮,眉峰輕挑,眼風越過酒杯,靜靜落在她臉上。那是一種毫無隱藏的觀看,如同在等靜置的紅酒醒透。
那一點不確定隨她再度抬眼,被確定了。
這是經典的調情陷阱。招數老套得像十年沒改編的教科書一樣,目光停駐、氣氛拉長、等你自己陷進去。溫瀾明知道賭場的牌是做過手腳的,還是忍不住摸了籌碼。
筋疲力竭的呼吸如軟糖一般,在唇齒之間慢慢被牽出絲。繃緊的情緒一寸寸伸展,拉至極限,直到亮起的手機螢幕,才啪地一聲斷掉。
日本也許真的有任意門。
Jerry說,南熹問他要了陸總所在座標,要給陸總一個驚喜。他知道他們在居酒屋,目前也沒有女伴,但擔心陸歲寧的房間裡會有女性痕跡。
她思考片刻:“應該沒有吧。”
“那就好。”
溫瀾匆忙收線,兩腳一併坐得筆直,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居酒屋不大,進進出出就那麼幾張面孔。南熹一走進來,和風掀起門簾,幾個背朝門的本地食客被氣場輕輕掃過,不約而同回頭看去。
陸歲寧是背朝門簾的酒客之一,也是唯一沒有回頭的人。
他低頭飲酒,全然沒在意,捕捉到TC眼神裡的訝異,他才順勢側頭,一眼撞上溫瀾神色平靜的臉。電波剛剛接上,一雙冰涼的手猝不及防地從他背後伸來,捂住他的眼睛。
吻毫無徵兆、毫無顧忌地貼上右耳,溼熱的舌尖勾過耳垂,壞兮兮呵氣:“猜猜我是誰?”
在場其他人被熱辣的打招呼方式刺激到刻意迴避眼神,TC甚至清了清嗓子。
南熹察覺到氣氛產生微妙的冷卻,久別調情的吻倏然頓住。一進門放太多心思逗弄老公,以至於漏看了路人風景。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自然地朝他們打招呼:“嗨!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喝酒居然不叫……”
沒等她說完,陸歲寧身下的座椅順勢調轉角度,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把那沒好意思進行的熱吻,給當眾執行了。
一雙身影在昏黃燈影中交纏起伏,浪漫到不真實。
南熹披著一件軟呢大衣,衣角被他手肘無意撥起,露出墨綠的羊絨裙裹著的纖細腰線。大衣內襯在兩人胸膛與小腹處反覆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隨著舌尖挑動的節奏,一寸寸滋長曖昧的溫度。
圍坐的客人有人尷尬避目,也有人暗自吞嚥。
空氣中的慾望在短暫的觀望中悄然聚起風暴。
溫瀾慣來表情管理很好,此刻亦能波瀾不驚,拿起手機,為老闆記錄生活。
南熹被吻得一愣,差點窒息其中。醒過神來,主動調慢吻速,舌頭輕輕蹭過唇珠,剎住車,用氣音撒嬌:“你瘋了?”
他唇角懶懶揚起:“你哪位?”
“不認識還敢這麼親?”南熹從他身上翻了下來,“你好壞啊!”
他語氣一本正經,眼底卻閃過分明的笑意:“不好意思,沒看清是誰投懷送抱。”
他顯然對這份驚喜相當受用,手幾乎離不開她的腰。
*
到店家打烊時間,沒法再點酒了。
TC和南熹互相聞名,沒碰過面。自我介紹後,他被南熹拉著聊天,一路從居酒屋到房間門前,才相見恨晚地說拜拜。溫瀾將行李箱和琴包推進房間,低頭回復三小時前的微信訊息。
南熹瞥了一眼,是柯奧。
陸歲寧的套房雖然不小,但室內是標準日式套房,挑高不夠,三個人一道湧入房間,多少有點遮光、壓抑。
南熹掃了一眼原木色與榻榻米鋪陳的客房,無甚驚喜,慢悠悠走到窗邊,撩開簾子,外面是白雪皚皚的港灣。
手邊的浴室連著一個半露天私湯,拉開日式拉門,雪景與熱汽交融,朦朧得不真實。
怪會享受的。
她死鴨子嘴硬:“我還是喜歡安縵。”
陸歲寧淡淡道:“這裡沒有安縵。”
“雪場好寂寞,跟修行似的。我都好久沒過過晚上十一點,周圍一點動靜沒有的日子了。”
“正好養養性。”
她側頭看他一眼,笑出聲:“你怎麼待得住的?總不能二十四小時都在滑雪吧。”
“沒有瘋子會24小時滑雪。”
“別人不一定,誰知道你……你連24小時工作都願意,怎麼會不願意玩24小時。”
說完,她不著痕跡打量溫瀾,試圖探究這女的身上有甚麼特別的,能讓柯奧在那段絢爛又擁擠的高中歲月裡,一門心思地執著於她。
左看右看,也就一個“無聊”二字。
她見她抱著琴盒,懶懶指向矮桌:“放那兒吧。”
“好。”
溫瀾將小提琴小心翼翼放好,正要走,南熹突然像踩了彈簧,蹦到房間中央,輕蔑地把一個帶水鑽的粉紅髮圈高舉到陸歲寧眼皮子底下:“陸歲寧,這是甚麼!”
陸歲寧眯起眼睛,越過那個髮圈,疑惑地看向南熹:“甚麼甚麼?”
“哼!”南熹故意冷笑一聲,語氣不善。
溫瀾掃見,心中一驚,看向陸歲寧的同時,嘴巴趕緊公關:“對不起南熹,是我的!咖啡廳太吵了,所以這幾天我和TC都在這兒辦公。”
南熹看著她,慢慢勾起笑意。
那是一種太過妖冶又邪惡的笑容,溫瀾努力招架,繼續自如、專業的認錯:“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不再丟三落四。”
她說的相當真誠,南熹卻完全不吃這套。她挑眉問陸歲寧:“喂,你說……我該誇她聰明,還是說她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