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拉好男人下地獄】
溫瀾低估了第一排的醒目度。
陸歲寧不瞎,很容易看到她。他就坐在她斜後方。
演出拉幕前兩分鐘,後排踩點落座一人。溫瀾直視舞臺,頭都沒回,只憑借身後突然降下的這股冷氣和不動聲色的壓迫感,心中九分確定,此人是陸歲寧。
這是社畜對工作牴觸的雷達。
幕布緩緩拉開,溫瀾的世界暗了下來。
劇院的主燈熄滅,四周陷入寂靜,唯有舞臺中央的燈光緩緩亮起,清晰勾勒出樂手和樂器的身影。
臺上,絃樂與民樂的陣列錯落有致,後排民樂身穿銀色系服裝,前排絃樂組清一色黑色禮服,舞臺左側的南熹很顯眼,起勢姿態如雕塑般優雅,像一尊被定格的古典女神,琴弓懸在指尖,身未動,已成畫。
指揮站在臺前,緩緩抬起手。旋即,音符劃破靜謐,流瀉而出,壯闊宏大如破開暗夜的光。
音樂不是響起,而是湧來。
僅是一首序曲的功夫,打得慣來冷靜的溫瀾都有些震動。
這是她第一次聽現場的純音樂會,本以為會無聊,甚至做好了分心的準備。但當空氣被樂器切割出層次,旋律鋪展開來,竟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衝擊。
像一道無形的幕布被掀開,現實與記憶交錯,所有藏在意識深處的畫面突然浮現——
一朵花裙子走街串巷找媽媽;
一隻背影被忙碌的家人反鎖在大房間裡,反覆玩著芭比娃娃;
七歲媽媽懷孕,一個小人玩鬧時跌倒,不小心撞向了她,大理石磚上溢位的那攤血是童年的噩夢;
媽媽消失半年,再見面,青春期的女孩親眼看著她肚子微微隆起,心中絕望;
想家心切的她,瞞著奶奶打電話,卻只聽到拖延;
弟弟出生後,媽媽甚至都忘了她升上了高二;
美工刀橫切,血流成泊,趕到醫院的媽媽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溫瀾彷彿成了某種透明的介質,萬事萬物從她關閉的情緒裡穿透而過,像一幀幀電影剪輯,在音樂的牽引下浮現、消散。
隨音樂推進,低音絃樂如大地脈動,銅管聲急促地衝破空氣,她破碎的靈魂匯聚成一道潮水,從胸腔中席捲而過,所有旁雜的思緒都被拽進音樂的空隙,整個人平靜而震撼,如被療愈。
換曲時,柯奧握著她汗溼的手,側身問:“怎麼了?”他以為是熱,誰知一扭頭,看見兩滴晶瑩的淚珠沿她的面頰滾落。
她盈著淚回視,溫柔地笑了:“超級好聽。”
他露出意外的表情,用力點點頭,顯然也很喜歡。
隨身體的微微一動,溫瀾感受自己被一股無形的視線籠罩。
下一秒,《命運交響曲》第一樂章響起——那四個沉重而急促的音符如敲門聲般,傳遞著某種命運的宣判。
小提琴音流鋪開,銅管猛烈推進,節奏強硬而不容逃避,帶著壓迫的推進感。溫瀾慢慢低下頭,閉上眼睛聆聽,但怎麼也躲不掉那道目光。
她開始懷疑是自己自作多情,畢竟連頭都沒回,但一想到陸歲寧在身後,身體不由自主緊繃。
他的存在感太強,讓她無法忽視。一曲結束,她面色平靜,心中卻有些惱恨,趁撩發的間隙不動聲色偏頭,餘光一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眼神。
目光交匯,短短零點幾秒,被音符硬生生拉長。
他沒有迴避,眼神漠然如無風的海面,帶著審視和……掌控欲。
掌控欲?嗯?
定音鼓的最後一擊穿透感官,她不疾不徐收回視線,左手不由自主緊攥成拳。
一小時二十分鐘結束得很快,最後返場的聖誕歌氣氛極好,指揮轉身,笑盈盈舉起手,示意觀眾加入節奏。
掌聲如潮水般層層疊起,拍掌聲與管絃樂的旋律融合在一起,和諧浪漫。
南熹面帶笑容,俏皮地換了好幾個輕盈的姿態拉琴,美麗舒展。
溫瀾完全無法將她與那夜的兇悍模樣畫上等號。
她很確定,南熹最後一段演奏時看向的是她的方向。她們彷彿發生心動的對視,不過有自知之明的是,她知道南熹看的是陸歲寧。
謝幕時,後排的聽眾陸續起身離場。
穿外套不可避免需要轉身,在溫瀾開口打招呼之前,陸歲寧雙手自然交叉,微微頷首:“沒想到你也聽音樂會?”
溫瀾忙不疊點頭,語氣得體自然:“好巧,陸總。沒想到這場演出還有南熹,她太美了。”
打完招呼,她悄悄給柯奧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會意,伸出手,落落大方地介紹自己:“你好,溫瀾的先生,柯奧。”
陸歲寧握手的動作相當乾脆,指腹輕觸即松,隨即順勢拿起放在空座上的花束,動作從容優雅:“去給老婆獻花了,明天見。”
溫瀾如釋重負揮揮手:“拜拜陸總,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溫瀾恭敬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後臺入口,心情好像還在上班,隨時等候指示。
可他沒有回頭。他的步子中間有過猶豫,那一記猶豫,害她立刻停下穿衣服的動作。但他沒有回頭。
舞臺旁站著幾人等待排隊合影,南熹配合拍完淺鞠一躬,剩下丟給其他演出者,快步走向洗手間,順道兒避開了後臺合影人流。
方才演奏時看著柯奧的臉,自我開解般,想到他有女朋友就不是處男了,南熹小腹忽然興奮地湧出一股熱流。
她懷疑是姨媽,不敢相信,跑到洗手間扯下內褲一看,原來只是一股“清流”。幸好。
今晚臺下有兩位男嘉賓,好刺激。
她最荒唐的戰績是叫了三個互相不認識的前男友坐在臺下,然後她就在看演出的時候偷瞄幾眼,誰最帥就選誰睡覺。不一定每次都能睡成,畢竟男人有時候也有自我意識,但這個翻牌子的過程,她很享受。
是,她很痴迷睡不到的柯奧,不過,今晚激起南熹慾望的不是他。
按下衝水,南熹走到洗手池鏡子前,開啟手包,慢條斯理補口紅。
南熹:【?】
Senin Lu:【在哪裡?】
南熹:【你在哪裡?】
Senin Lu:【後臺】
南熹:【絃樂組休息室等我】
Senin Lu 發來一張照片,是印有絃樂組休息室字樣的 A4 紙。
南熹:【好多人合影,你坐下等我一會】
Senin Lu:【Ok】
李修樂不太合影,演出完就走。
大提琴手很顯眼,加上他身形修長,站在大提琴旁邊,氣質比琴更沉穩、更勾人。但他習慣站邊角,或者找個理由退後一步。合照前,他常常看起來像在認真拉琴包的拉鍊,或者檢查弓毛的鬆緊,不留痕跡地避開快門。
他的相貌足夠上鏡,眉目間透著一種自然的倦感,那是長年習慣低頭拉琴,養出的一種天生的疏離。
以前,南熹迷戀這種氣質,很喜歡偷拍他,也是透過那些偷拍的照片拿下的他。
她很擅長窺伺人內心的隱秘。
出身音樂世家,長相優越,從小與琴為伴,音樂道路上沒有阻礙,按理應該落落大方,但為甚麼會牴觸拍照,一定有原因。她就這麼瞎貓碰上死耗子,睡到了這個禁慾系男神。
可問題在於李修樂根本不是一個隨便能睡的人——他要靈魂伴侶。
他認準了她,給承諾、要承諾,相處模式是朝一生一世去的。
此人思想態度端正,視琴如命,每天早起、睡前練琴雷打不動,對南熹來說,他像一根教鞭,也像一面照妖鏡。
他性格溫和卻也嚴謹。
做愛時,每一下動作都像在對待最昂貴易碎的寶貝,輕緩、剋制,帶著細膩的珍視,愛意十足,但清醒時隨口一句“今天練琴了嗎?”,在南熹聽來,就是在審判她的不自律。
漸漸的,她無法把李修樂當成一個男人來睡。
他是導師,是規訓,是讓人產生性慾、卻又無法逃避的監督者。
她從小養成的策略是拖延痛苦,在該練琴的時候,先拖著,去玩,該做的事情,能晚一分鐘就晚一分鐘,最後再集中應對,清算所有壓力。這樣,痛苦雖然劇烈,但至少短暫。
可每日固定練琴,不斷鑽研,求索新的技術,就是把這種痛苦切割成無數個小劑量,持續折磨她。
她練琴向來散漫,家裡無人督促,也沒人對她有藝術期待,小提琴只是磨磨性子的閨秀愛好。
李修樂的出現打破了她的習慣和認知。
南熹無法忍受這種細水長流的好學生式折磨。
她可以吞下一枚炸彈,但無法被日復一日的針扎。
她本是個自我又好強的人,她知道,在變強的路上,需要一定程度地壓抑自我。為避免自相矛盾的折磨,她放棄了“好強”,選擇了“自我”。
他總說她很聰明,她當然知道。事實上,聰明人更加知道,成功需要付出甚麼。
她成不了頂尖的小提琴手,她對它沒有原教旨主義的愛,也不願為了它過度犧牲自己。這只是她的學業,不是她的全部。
而李修樂從小被教導要愛音樂,無數次因練琴捱打,被迫愛上大提琴。他像是被虐待過度的斯德哥爾摩患者,最終愛上了那個剝奪他自由的物件。
他壓抑天性,馴服自我,將痛苦磨成熱愛,直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習慣,還是愛。
他愛得太認真了,害南熹無從抓錯,只能逃跑。
再重逢,他們幾乎不交流,只有一次慶功宴結束,他借微醺酒意,問她愛過他嗎?
南熹沒有回答,冷笑一聲走掉了。25 歲的她沒有勇氣在做個真爛人和假好人之間抉擇,選擇迴避。
但二十八,快二十九了,再面對李修樂,她也許可以堂堂正正,做個壞女人了。
南熹補完口紅推開工作人員洗手間的門,正好碰上一個小孩的媽媽。看到小提琴手,她熱情地掏出手機,問能不能合影。
南熹微笑著收起裙襬,蹲下身,摟著後臺過道等待已久的小粉絲拍了張合影,認真寫 To 籤寄語。
休息室裡,李修樂朝陸歲寧打了個招呼,替他擰開礦泉水:“是嗎?我幫你去叫她……沒事,剛剛候場的時候她就說她老公要來送花,估計她也在找你。”
狹長走廊盡頭,李修樂左右張望後,目光正好對準蹲身合影的南熹。
她假裝沒看到,拍完照轉身走向另一頭——今晚閒置的舞蹈排練室。
他沒有出聲,越過人群,追著她的腳步前來。
南熹嘴角勾起弧度,莫名其妙的,自嘲地想放聲大笑。
重逢後,估計是道行不夠,她一度沒有辦法心平氣和與李修樂一起排練。
他們時常在琴音裡撕扯、質問,大提琴的震顫包裹住小提琴的高亢互相糾纏,彼此試探,擒住呼吸般交替主導權,音符層層遞進,快感攀升,既是共鳴,又是角力。
他們沉溺在琴音裡,直到拉完最後一個音符,才發現呼吸是亂的。
這種快感,像精神做愛。
南熹捨不得。她太自私了。
她又又又又又,拖到了最後一刻才下手。
舞蹈排練室燈未亮,一室漆黑,巨大的落地鏡映出一片妖嬈的黑色禮服輪廓。
《歡樂頌》音符愉悅地跳躍在精確計算過的腳步下,靜靜等獵物落網。
門被推開的瞬間,她乾脆利落反手關門,按下鎖釦。
窗外夜色折射出交錯的光影,另一片黑色剪影疊上來,像慾望的幻象。
李修樂眉心微蹙,還未站穩,就被她一把擁住。
緊貼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落進她的節奏,像交響樂裡突如其來的強奏,低音弦鋪開,小提琴旋律上揚,情緒驟然推向高點。
他身體緊繃,像是被琴絃勒住了呼吸:“你老公在休息室等你。”
她恍如未聞,用力抱住他,靜靜釋出氣息鑽進他的頸窩,一聲不吭。
“南熹。”
“我不。”
“……”
“我不要你走。”
“這就是你要說的話?”
“是。”
“好,不要我走的理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