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又有多君子】
她太會了。
從琴音裡試探出情緒,借舞蹈排練室的黑暗,伸手擁住他。
這是一場精準計算過的伏擊,氣息、心跳、場域,全部正中靶心。
如果不瞭解她,是不是會中招?是不是會遲疑?
會不會,還要為她心軟……
“你老公在等你。”低聲重複了一遍。
跟小女孩合完影,走向舞蹈房的時候,南熹給陸歲寧發訊息說後臺人太多,讓他出去等。
南熹徐徐抬眼。
黑暗裡,眸光亮起,像捕獵者察覺到了獵物的破綻:“讓他等著。”
她腰側環抱的手漸漸收緊,他垂在身側的手卻鬆開了。
像一根燃燒過頭的火柴,終於燒到盡頭,餘煙嫋嫋,疲憊不堪:“男人都是你的玩物嗎?”
“甚麼?”
李修樂漠然說出答案,“張清堯。”
她意外地瞪大眼睛,腦海影像高速回放,想知道自己演技哪裡缺失。
南熹幾乎沒怎麼跟張清堯在樂團排練室裡互動過。一是她有點專業素養——儘管不高,二是第三場巡演後,他們還沒排練,南熹都不知道李修樂是打哪兒發現的。
“看來是了。”他觀察她的反應,苦笑著推開她,眼底的情緒比嘴角的弧度更冷。
也許是疲憊,也許是謹慎,他刻意壓低聲音道:“我一直羨慕你,羨慕你可以不在乎,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對音樂、對我,都處理得這麼毫無負擔。現在看來,你對你的婚姻也是。”
“南熹,你可以不走職業道路,不循規蹈矩,不把音樂當信仰,但你至少該有點敬畏,要有底線。”
南熹一個頭兩個大,順著他推開的動作,抱臂縮排牆角,跟聽訓的小孩似的,無話可說。
過去她還會為沒有練琴找藉口,現在好了,“懶”這個藉口怎麼跟“爛”比。
牆壁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禮服滲進肌膚,激得她眉心一皺。
昏暗的燈光下黑色絲絨禮裙沉重貼身,勾勒出窈窕的曲線,裙襬微微揚起,像一隻振翅的蝴蝶。
空氣安靜了片刻,給了李修樂補刀的機會——
“我對你真失望。”
他修養好,訓斥總是這樣溫和而刺耳,同時,扎心地直指痛點。
他大概已經知道,說她沒追求、不練功已經無法刺痛她了,所以換了個角度。
不得不說,這個角度,很刺痛。
南熹低頭,唇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手撫過側腰的褶皺,另一手拇指一橫,慢條斯理膩開唇上的口紅,如同一隻伺機而動的野貓:“李修樂,我居然自己送上門來給你罵。我可真賤。”
話音未落盡,她腳步一錯,高跟鞋重心傾斜,身體醉酒般失控前傾。
李修樂本能伸出托住她,但她比他更快,手指纏上他的後頸,整個人直接攀附而上,毫無徵兆地吻住了他。
唇上的氣息輕軟,纏綿甜意直鑽鼻息。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緊繃的後頸和肩膀充滿剋制,喉結滾動著試圖後退一步,卻被她攀得更緊。
南熹膝蓋抵住他的腰側,趁著他遲疑的功夫,張開唇齒撬開這廝的嘴,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加重力氣,借勢推開。
這一推沒多少勁兒,架不住高跟鞋有心一崴。南熹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朝後跌去。
糾纏時分,剛收回的手再度主動摟上了她,試圖穩住站姿。只不過,這會的勢頭已經由不得他來掌控了,地心引力將兩人拽進了道具堆。
下墜時,他緊緊扣住她的腰和後背,好在身下是一片堆積的練功墊,摔上去沒怎麼疼。只不過,為了保護她,李修樂的膝蓋骨著地,在舊地板上撞出一聲不小的響動。
南熹躺在他身下,一張裸唇豔得像剛被揉碎的櫻桃。
趁他吃痛蹙眉的間隙,冷眼伸手解他的西褲腰帶。這是她的拿手專案。
她解得特別慢,給足了調情以及反抗的時間。
李修樂下頜繃緊,手指微顫,胸腔裡的壓迫感交織成一股難言的情緒。他抬手推開她的手,卻在觸及的一瞬間又收了回去,像在剋制,又像在掙扎,最後,指尖徒勞抵抗的力道鬆了一瞬,錯過了推拒的時機。
此時此刻,他的手心按在她的手背,視覺上來講相當色情。
彷彿李修樂正在引導她如何解開自己的西褲。
腰間的金屬一墜,南熹張開雙腿纏上他的腰,隔著稀薄布料,同那處虛空擦碰:“走不走隨你,你以為我真的在乎。”
舌尖探入,一遍勾勒他的唇線,一遍吞掉他的呼吸,反反覆覆,一寸寸侵佔他的理智:“李修樂,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第一天認識我?還記得嗎,我們的第一次就是在琴房。做完之後,你跪下禱告,像最虔誠的聖徒一樣求神寬恕。可你到底是在懺悔,還是在貪戀?你怕墮落,怕毀了你自以為是的清白,可你有哪次真的抗拒過我?”
他額角滲汗,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被逼入死角、無路可退的鹿,不知是跪下那瞬痛的,還是被她侮辱人的吻氣的,眼尾泛起一抹煞是好看的薄紅。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嗓音冷下去:“南熹,你讓我噁心。”
“我知道,我讓你噁心。我朝三暮四,我水性楊花,我見異思遷,我喜新厭舊,我風流成性,我無可救藥,我,人盡可夫……”
每吐出一個字,她的舌尖便像毒蛇入境一樣,勾纏得更深一分。
她反手壓上他的手:“可是,李修樂,你又有多君子?自己摸摸看,如果一吻就硬,你也沒多噁心我。”
*
藝術中心外,散場的男男女女們挽手低語,三三兩兩走在鵝卵石鋪就的人行道上,踩碎聖誕夜裡斑斕的燈影。
他們呵出的氣息氤氳成淡淡的霧,隨風消散。陸歲寧就這麼靜靜望著人群,直到手上的花被一道邪惡力量搶走。
他偏過身,被她撲了個滿懷:“久等了,陸總。”
南熹從後門出來,倉促補完口紅,小跑著搶過陸歲寧手裡的花,說話間,人還有些恍惚:“我剛碰到你的漂亮助理了。”她抱歉地眨眨眼,“她居然是我高中同學的老婆。完了,我那天好像太失態了。”
“是嗎?”世界真小。
“不過沒關係,我說我是妒婦,讓她多多體諒。和你這樣的男人結婚,就是很沒安全感的。”
她的笑容閃閃發光,燦爛到近乎刺眼,可他表情卻異常冰冷。
南熹放下琴盒,嘴角強支的笑意漸漸僵化:“……怎麼了?”
“心情還壞嗎?”他知道她每次演出結束都很興奮,但能感覺到,今日與平常不一樣。氣息很亂,句子趕著句子,笑得異常真誠討好,邪乎勁兒全無。
南熹裹緊後臺的軍大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昏黃的地燈上,再抬眼對視,不再掩飾落寞:“不知道。”
他刮刮她凍紅的鼻頭:“為甚麼不開心?”
“不知道,就是不開心。”
方才李修樂怔怔出神的樣子擊碎了惡毒的她。
她不挑食,口味包羅永珍,除了特別老、特別爹的男人,只要英俊、乾淨、可愛,效能力別太跌份,她都樂於互動,調節激素水平。
貧窮富貴、健康疾病、忠誠濫情都不能讓她對男人產生更多好感,或者嫌惡。
但李修樂過分了,他讓她產生一種類似於煎熬的心理狀態。
這廝果然是一面照妖鏡!
陸歲寧替她撩開碎髮,不解地盯著她的眼睛:“那要怎麼樣才能開心?”
“不會開心了。”要是南熹不滿樂團,她必定挑一個最缺不得她的時候,小人得志般退團。幸好李修樂有職業素養,知道巡演換人是不理智的行為,沒有在這個時候捅他們一刀。
可惜,她沒能挽回他,甚至很壞地羞辱了他。
“理由?”
“團裡有個人要退出。”
“這樣啊。”陸歲寧低頭思索片刻,側目看向她:“那現在,有甚麼能讓你開心?”
“不會了。”
“至於嗎?”
她此刻就是被抽掉軍心計程車兵:“永遠也不會開心了,除非你哄我。”
“怎麼哄?”
風捲過長髮,凌亂間,她與他短暫交鋒了一個眼神,像是確認彼此正在玩甚麼遊戲。
片刻後,她腦筋一轉,撅起嘴巴:“我想消費。”
他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南熹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狗腿地再度撲進他懷裡,聲調都變嗲了:“人家想換車。”
“……換車?”他點了點頭,“換甚麼?”
“本來想要電車。”
“Tesla? Rimac Nevera? or Taycan?”
“不要Taycan,我有輛老Porsche。想換個牌子開開。”
“那Tesla?”
她抱著他搖晃:“啊?很容易撞車哎。”大街上一排,不符合她的風格。這還是沈聿說的。南熹越想越對,這會兒對特斯拉有點無感了。
“那要甚麼?”
“我要甚麼就會有甚麼嘛?”
剛才的萎靡不振彷彿沒有發生過。假睫毛用力撲閃,狡黠幾乎要隨眨動溢位來了。
陸歲寧最喜歡她這股精神勁兒,總是鬥志昂揚的。
風輕輕揚起黑色薄風衣的衣角,他的手指摩挲著口袋裡的車鑰匙,目光不疾不徐落在她臉上:“你可以試著許願。”
“許了就能實現嗎?”
“試試。”
她垂眸幾秒,確認遊戲規則,接著,踮起腳尖,雙手交疊抵在他肩頭,軟著嗓音拖長尾音:“人家要一輛法拉利SF90 Stradale~”
說完,還故意歪著頭眨了眨眼,臉頰埋進他胸膛,彷彿一個撒嬌求糖的小孩。
他語氣隨意:“跑車?”
“紅色!”她完全不敢在南女士面前許這種願望。若要買輛電車,隨便扯兩句,南女士定會贊助頂配,但若要買跑車,一個輪子都休想從家裡薅到。想想也知道,她們會說跑車不穩重,質疑她年近30買跑車的動機。
“試駕過嗎?”
“……還沒。”
鑰匙從口袋裡滑出,在指尖轉了半圈,見她目光還膠著在他臉上,陸歲寧單手一抄,再度將她摟進懷裡,順便落下一枚吻:“去試駕一下。”
“啊啊啊啊!”她勢利眼般回血,“謝謝老公,我這幾天就預約。”
他挑起她的下巴:“開心了嗎?”
“開心死了!”他爽快答應的瞬間,害南熹都要錯覺他們是真心相愛的了。
她不由發出靈魂拷問:“陸歲寧,你為甚麼跟我結婚?”這個男人的選擇太多了,當年她並不佔優勢。
陸歲寧剛要張嘴說話,一隻冰涼的手捂住了他的唇:“不許說話。”
他挑眉,用上半張冷漠的眉眼回應。
南熹小嘴兒一張一合,替他回答:“我知道為甚麼。”
唇瓣蠕動,在掌心發出細微、溫熱的震顫:“為甚麼?”
她眯起眼,壞得像只探爪的貓,嘴角的弧度似在醞釀甚麼不正經的回答。誰知,下一秒,答案卻正經得讓人意外。
“因為我獨一無二。”
冷風穿過兩人相交的目光,她輕輕晃了晃腦袋,語氣像是在拷問:“你有沒有鄙視過我?想休掉我?”
有時候,她會半夜驚坐起,突然想起琴沒練,連鞋都不穿就衝下樓拉一整夜琴,非常擾民。這人已經幫她重灌過兩次琴房,加了隔音棉,但她不確定最近的隔音效果如何。
再加上她平日睡相極其霸道,說實話,她能感覺到這位“室友”沉默的不爽。陸歲寧大機率沒受過這種委屈。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實話實說:“有過。”
“哦?”她盯著他看了一秒,閃過不悅,隨即展顏一笑,神色張揚地亮出獠牙,“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被我征服了。”
她語氣篤定,完全勝券在握。
陸歲寧嘴角微微勾起,想了想,終於承認某個事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