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既白梨(秦柏川視角)】
託季慄的福,工作室最近收到了不少外包宣傳pv的業務諮詢。
人手不夠,方堇暫時接管專案對接的工作,一開始還會詳細地記錄、向秦柏川彙報,在連續幾天都得到回絕的答案後也懶得再問他了。
她搞不懂為甚麼秦柏川願意主動聯絡季慄卻不願意接這些外包,明明要做的事都差不多。
就因為他們不是季慄嗎?
方堇實在太好奇了,單手支在桌子上撐著腦袋,看向秦柏川:
“老闆,您是不是喜歡栗子姐?”
“很久前喜歡過。”秦柏川頭也不抬,語氣稀鬆平常,似是隨口一說。
方堇嚥下心頭的震驚,悄悄與身邊的同事對視一眼,又問:
“那現在呢?還喜歡嗎?”
如她所料的沉默從秦柏川周身散開,方堇不敢再問了,悻悻地閉上嘴,收回視線,繼續處理工作。
秦柏川畫完最後一筆,儲存好草稿,抬頭盯著螢幕出神,不知怎的回憶起上次與季慄見面的情形。
他問她還恨嗎?
他又在心裡問自己還恨嗎?
秦柏川和季慄給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那一瞬間,秦柏川沒由來地感到一陣驚慌——如果連季慄都選擇了原諒,那他真的孤立無援了。
秦柏川站在原地,聽見了風聲、聞到了花香,能看見季慄就在離他不到幾步的距離,卻還是覺得她離他好遠。
似乎越來越遠了。
他應該由衷地為季慄感到高興才對,可為甚麼他會嫉妒、會怨恨她的坦然?
為甚麼只有他還深陷在淤泥裡?
秦柏川閉上眼,半是無奈半是自嘲地笑了一聲:“應該不會了。”
事到如今,他也搞不清自己對季慄的感情究竟是不是該死的執念在作祟,或許他不過把季慄當作擁有相同處境、能帶給自己安全感的解藥。
秦柏川的喜歡既不純粹,也不熱烈,就連真心也比不上寧郃的十分之一。
所以他沒想同寧郃爭,也不是非要和季慄在一起,只是看著他們從始至終都陪在對方身邊,一步步修成正果,總覺得很不甘心。
都說事在人為,可上天太不公平了,叫秦柏川沒法成為寧郃,也遇不到季慄,最後拿到的角色是坐在臺下為新人鼓掌的觀眾、他們這一路的見證者。
他的運氣一直很差,秦柏川從小就知道的。
秦柏川其實和寧郃很像,父親長時間在外工作,母親是全職太太,家裡老人領著上萬的退休金,住在鄉下安心養老。
不同的是秦柏川在上海出生、在上海長大,自小被家裡人牢牢管著,沒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機會。
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很現實,有嚴格的等級劃分,戶口、資產、背景,每一項都是普通人一輩子的奮鬥目標。
秦柏川在學校接受的精英教育從不跟學生講這些,卻又最看重這些,反倒他的父母時常同他念叨。
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生怕他有絲毫的懈怠,生怕他在哪方面比別人落後。
他們早早地為他規劃好未來,去國際學校讀高中,出國讀藤校或G5學金融。
同當時很多家庭的選擇一樣,他們也想給孩子挑一條康莊大道,少走彎路。
但秦柏川對金融有關的全部沒有任何興趣,他的天賦體現在繪畫上——
隨手畫在素描紙角落的四格短漫被老師看見,領著他就去家長面前誇耀孩子很有天分,鏡頭感抓得很厲害。
對於他的父母來說,繪畫、書法和鋼琴僅是裝點門面和升學的手段,但聽見老師如此稱讚自己的孩子,多少還是會感到高興。
他們都說秦柏川是繼承了外公的藝術細胞,開始在藝術領域對他重點栽培,要他儘早選定方向、完成Portfolio。
可惜這個作品集最後也沒派上用場,跟著他從大陸到了香港,又被多數人評價為技巧很足、內容很空的殘缺品。
缺了點靈魂,缺了想表達的東西。
他的生命已經多久沒有吶喊過了?
秦柏川自己也記不清。
從小學開始,秦柏川偶爾會在節假日被送去老家,由外公外婆帶幾個月,美其名曰要讓小孩多接觸大自然。
就算如此,他依舊逃不掉各種興趣班和母親的突擊考察。
秦柏川開始學著撒謊,用各種拙劣的藉口逃避他壓根不感興趣的課程。
外婆總會幫他打掩護,昨天是去爬山鍛鍊身體,今天是去河邊陪外公釣魚。
事實上他們就坐在家門口曬太陽,哪也沒去。
秦柏川最喜歡待的地方是閣樓,後來被改造成了他的專屬畫室,為此外婆還特意買了幾盆花來裝飾。
他把素描紙鋪在畫板上,進行每天的基礎練習,外公抱著雙臂站在一旁指導,突然問他:
“柏川,你為甚麼喜歡繪畫?”
如果是別人來問,秦柏川還會編幾個藉口應付,但在外公面前不需要撒謊。
他捏著鉛筆,觀察著桌子上的果盤,選擇了一個很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可能是因為老師誇我有天分。”
外公扶正眼鏡,找他起的形,“那你喜歡鋼琴嗎?”
秦柏川誠實地答:“沒多喜歡。”
“鋼琴和畫畫相比呢?”
他遲疑了一會才說:“……對我而言都一樣。”
“他們怎麼淨讓你做些不喜歡的事。”
外公深深嘆了口氣,走到書桌前翻看秦柏川之前的作業。
秦柏川有些緊張地握著鉛筆,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所以我真的有天分嗎,外公?”
人一旦有了執念,總願意找各種證據來欺騙自己。
“反正你外公我是沒有。”
老頭輕輕放下素描紙,卻沒有對他的畫做出任何評價,只是認真地說:
“柏川,喜歡一件東西不一定要現在立刻喜歡上,說不定未來哪天你去放風的時候,恰好遇見了好景色,又恰好你背了畫板、拎著顏料。”
“所以繼續畫吧,直到你再也不願意拿起畫筆的那天就換個活法,慢慢去找你喜歡的事物。”
秦柏川懵懂地點點頭,決定聽從外公的建議,再忍耐一會。
從那天起,秦柏川就一直在等。
等那個會讓自己喜歡上繪畫、書法和鋼琴的時刻,或是自己徹底對現在的生活感到厭倦的時候。
秦柏川很快就等到了。
他的中考成績不差,設計類的作品集也足夠亮眼,偏偏面試的表現極其糟糕,堪稱擺爛。
至少父母和老師都是這麼認為的。
秦柏川無法解釋他為甚麼會在面試官提問時回答得語無倫次,英語自我介紹也說得亂七八糟。
或許老天也不肯讓這群人如願。
秦柏川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從頭沉默到尾,坐在車後座,聽前面傳來父母焦躁又憤怒的交談聲。
彷彿上不了厲害的國際高中,秦柏川的人生就廢掉了一樣。
那就廢掉吧,反正他無所謂。
他不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了,自毀式的念頭從出現的那刻起就被抓住,成為一種扭曲的報復方式。
如同一個無力反抗的孩子拼上一切,為的就是讓他的父母痛苦。
終於在父母要帶他去另一所民辦學校的時候,秦柏川開口了,他說他想回老家讀高中。
以他的成績去師大附中完全沒問題。
說完這句話,秦柏川第一次在母親的臉上看到了這般失態的神色,完全拋棄了體面,比憤懣更多的是憎惡。
她扯著安全帶,轉過半個身子,尖叫似的,用尖銳又剋制的嗓音衝他喊:
“秦柏川,你簡直是無可救藥!”
是啊,他早就無可救藥了。
秦柏川沒甚麼表情地看著母親,啞著聲音重複了一遍:
“媽,我想外公外婆了。”
秦柏川在另一所民辦高中的國際部讀了半年,從一群teenager那學來了很多壞習慣,甚麼課都逃,唯獨不逃藝術鑑賞和繪畫課。
或許他是真的有點喜歡畫畫。
秦柏川也不清楚這種喜歡是不是因為長久以來的習慣,相比於別的,他更想選能給他帶來一點希望的繪畫。
彷彿只要他還沒扔掉畫筆,一切就都還有救。
他總是這樣,渾渾噩噩、不願清醒。
到了二十六歲還是這樣。
秦柏川的變壞對這個家庭似乎是一種相當大的打擊,那些被掩蓋的問題一下子冒出來,父母爭吵不斷,互相指摘。
母親似乎很不能理解,她都甘願為了家庭辭掉工作、放棄前途當個家庭主婦,為甚麼結局會如此慘淡?
她跑去最愛的兒子面前訴苦,秦柏川木然地聽著母親半輩子的委屈,喉嚨癢的想來一根。
他從來沒抽過煙,今天突然就想嚐嚐是甚麼味道,是不是真的能讓人忘掉痛苦。
生活在磋磨每一個人,只等著誰再也忍受不了,崩潰、發瘋然後麻木。
這就是秦柏川現在的狀態。
過完年,母親下定決心和父親分居,去過自己的生活。
她收拾好行李,走出這個家門,忽然折返回來,踮起腳抱住秦柏川,像小時候那般撫摸他的腦袋,流著淚問:
“柏川,你想跟我一起走嗎,我們去見外公外婆。”
秦柏川把頭深深埋進母親頸間,說不出話,只點頭表示同意。
就這個瞬間,他恨不下去了。
算了吧,大家都活得好痛苦。
在外公外婆的斡旋下,秦柏川轉學去了師大附中,住在學校裡,適應著南方三線城市一個平凡高中生的生活。
母親則重新回到了出版社,工作之餘會給他打電話詢問情況。
秦柏川站在寢室的陽臺上,被溫暖的太陽照著、用力地呼吸,像要把曾經喘不上氣的感覺徹底忘卻。眼淚倏地掉下來,砸在欄杆上。
當幸福到來的時候,他更心疼過去的自己。
認識季慄之前,秦柏川先認識了寧郃。
辦公室裡,老師囑咐身為學習委員的寧郃照顧他這個外地兼半路轉來的學生。
秦柏川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斯斯文文戴著半框眼鏡、大熱天還穿外套的男孩,直接把他歸到老實好學生的範圍裡。
總之跟他不是一路人。
寧郃像是才注意到秦柏川,扭頭看了他一眼,抬手衝他打了聲招呼,而後繼續小聲地求道:
“老師,我就想跟季慄坐一塊,她語文比較好,可以教我。”
老師怎麼可能如寧郃願,冷笑一聲,伸手指向他身後的秦柏川:
“你就坐到季慄旁邊,讓寧郃帶你去找位置。”
秦柏川愣了會,點頭應下,看向僵笑的寧郃,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纏在腕上的頭繩滑落。
可以說,秦柏川與寧郃的友誼完全是因為季慄而建立起來的。
寧郃恨不得擠走他,霸佔他的位置,有事沒事就藉著老師的話找過來,只為了挨一記季慄的白眼。
他對這種事樂此不疲,又傻又老實,像個痴漢。
秦柏川簡直沒眼看,收回之前對寧郃的評價,更正為戀愛腦晚期的書呆子。
應該沒人會撬一個書呆子的牆角。
與季慄成為同桌的前兩週,他們相安無事,甚至沒甚麼話可說。
直到秦柏川嫌英語課的內容太簡單,在草稿紙上隨便畫了點甚麼,被同樣覺得無聊的季慄看見,兩個人圍繞eva討論了半節課。
友誼的建立向來只需要一個小契機,秦柏川迅速與她熟絡起來,他們聊二次元文化聊國內外文學,如同在豆瓣上交到的同好,恨沒有早點相遇。
季慄好像很羨慕秦柏川擁有繪畫這項技能,大著膽子說想看看他以前的畫。
秦柏川大概很久沒聽過類似的話了,一時竟有些恍惚。
回歸到高中生活的後果是沒法再去找老師學習基礎課,他幾乎是抱著放棄繪畫的念頭到這裡來上學。
值不值得的問題他沒考慮過,也不想去深究,畢竟現狀已經比以前好了太多。
他能抓住的東西一直都很少。
第二天,秦柏川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有段時間沒翻開卻一直帶在身邊的素描本。
季慄激動地接過,邊翻邊驚歎,而後小心翼翼地問他能不能為她喜歡的角色也畫一幅。
秦柏川支著下顎,看見季慄從筆袋裡拿出一枚涼宮春日的徽章,隨口問:
“花了多少抽到的?”
“半個月零花錢。”她伸出三根手指,痛徹心扉地說。
“等國慶節回來,我再送你一個吧,我也喜歡團長。”
季慄驚喜地靠過來,身子悄然越過了兩張桌子間的縫隙:
“一般來說我不會收剛認識的朋友的禮物,但你很不一般,秦同學。”
秦柏川笑了一聲,驀地察覺到甚麼,扭頭就對上寧郃要把他殺死的凝視,慢慢收起臉上的笑。
他忘了,這裡還有個痴漢。
一下課,秦柏川就被寧郃拉著去食堂吃飯,兩人一前一後在檔口前排隊。
他知道寧郃來找他是為甚麼,替寧郃刷了卡,轉身去找空位置。
簡直是在挑釁。
就吃飯的這十幾分鍾裡,寧郃從他和季慄同一天出生、從小一起長大講到上週去爬山的各種細節。
秦柏川忍不住打斷他:“你覺得季慄喜歡你嗎?”
即將送到嘴邊的筷子停住,寧郃不鹹不淡地說:“栗子太膽小了,喜歡也不會告訴你,所以你要自己去比較。”
“比較甚麼?”
寧郃把飯嚥下去:“她待你跟待旁人有甚麼不同,比如栗子允許我牽她的手、幫她扎頭髮,卻會跟你保持距離。”
秦柏川無話可說,同季慄一般翻了個白眼:“知道你跟她要好了行嗎?”
“嗯。”寧郃點頭,抬眼看向他,繼續加碼,“下週你沒法再跟她做同桌了。”
這周是這學期的第一次月考,考完就能根據成績挑位置坐。
秦柏川笑出了聲:“這算戰書嗎?”
“你覺得是那就是。”
從寧郃口中得知此事的季慄差點沒被笑死,笑夠了才嫌棄地說:
“你們兩個無聊透頂了。”
秦柏川辯解:“無聊的是寧郃。”
“他確實夠傻冒的。”季慄奮筆疾書,突然從書本中抬起頭看秦柏川,“我想到一個點子,你要聽嗎?”
秦柏川望過來,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孩,也彎起嘴角:“甚麼?”
“我跟你換位置,到時候就你跟他坐,給他一個驚喜。”
“他會罵我的。”
季慄撩起頭髮別到耳後,有恃無恐地說:“你就說是我要換的,讓他來找我。”
秦柏川驀地就不是那麼想笑了,盯著季慄發了會呆。
或許他應該把之前的話收回來。
季慄預料中寧郃會生氣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等大家選完位置,秦柏川捧著課本回到教室,寧郃已經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坐著了。
寧郃抬頭看見是他,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邊收拾東西邊說:
“是季慄跟你換的位置吧。”
秦柏川放下書,“嗯,她想氣你。”
寧郃終於停下動作看他,咬牙切齒地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栗子要我過來找你多聊天,你平常沒甚麼朋友又不跟其他人說話,她擔心你不適應新學校。”
他意有所指地說:“我有的時候會不喜歡她這麼善良,容易引來別人的覬覦,也太容易讓人心動了。”
“看出來了,你深有感觸。”
秦柏川把書放進桌洞裡,在季慄送給他的位置上坐下,“替我謝謝季慄,也謝謝你。”
完全是在挑釁。
秦柏川那時總覺得他們吵鬧的友誼應該能一直維持高三,甚至大學——他挺喜歡跟這兩個不正常的人相處的。
直到高一結束、文理分科,所有人都以為季慄會選擇更容易就業的理科,包括寧郃也是如此。
臨近開學,分班結果發下來,季慄和秦柏川都被分到文科零班,只有寧郃獨自一人選了理科。
秦柏川單獨把季慄約出來,地點選在他們三人常去的火鍋店。
兩個人碰上面,不約而同地沉默了,面對面坐著,都在低頭看手機。
水燒開了,季慄看著翻滾的紅辣椒,率先問道:“你為甚麼選文科?”
秦柏川邊把菜下到湯裡邊說:“我的偶像是魯迅和莫言。”
“放屁。”
他笑出了聲,把盤子疊在一起,撐著腦袋看她,語氣好隨便:
“其實我有點叛逆,就喜歡跟家裡人對著幹,這個答案怎麼樣?”
季慄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似乎完全沒意識到秦柏川這句話中的試探——
他輕易不會跟人提起自己的家庭。
她哂笑:“好沒出息的理由,我以為你至少會說是因為想參加藝考,文科不是能報大部分藝術類專業麼?”
秦柏川呼吸微頓,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目光黏在對面的人身上。
“我已經沒在學繪畫了。”
季慄聳肩:“可你一直在畫不是嗎?想要重新撿起來應該不是難事。”
秦柏川覺得自己應該少聽季慄的話,不然他真的會囂張到想要去走藝術。
太瘋狂了,跟季慄這個人一樣。
他攥緊筷子,強撐著笑:“你為甚麼也選文科?”
季慄又把頭低下去了:“我是真喜歡也是真想學文科。”
“你跟寧郃解釋過了沒?”
“說了。”
乾脆到秦柏川一時失語,季慄好像對寧郃沒有秘密,這半年來,他甚至很少看到兩個人吵架。
他玩笑道:“寧郃等下會哭嗎?你們突然就不在一個班了,以後可能也不會考同一所大學。”
季慄皺起眉,對這話表示了不贊同:
“我們本來就不會一直在一起,難道每次分別都流淚嗎?都去過自己的生活行不行?”
“你說得對。”
秦柏川笑了,越過她看向門口,問了他想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季慄,如果你未來後悔了怎麼辦?”
“至少現在我不後悔,以後的事就讓以後的我去承受。”
季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寧郃陰沉著臉地向他們走來,驚得站起身。
寧郃走過來,偏要在季慄身邊坐下,又紳士地保持著兩拳的距離。
“栗子,我們兩個班離得有點遠。”
季慄心虛地點頭:“嗯。”
“我以後可以去你班上找你嗎?”
“不可以!”
寧郃沒理會季慄的羞惱,夾起涮好的肥牛放進她碗裡,不緊不慢地說:
“我現在很委屈,栗子,不止是因為你沒跟我提過一句就選了文科,還有今天你跟秦柏川出來都不喊我。”
季慄完全落了下風,無可辯駁,只好後退一步:“別經常過來,影響不好。”
寧郃垂眸,一副乖巧的模樣:“好。”
秦柏川坐在對面,沉默地看著兩個人的互動。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辦公室第一次見到寧郃時的場景,就是那天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說“季慄”這個名字。
除了懷疑她與寧郃的關係不簡單外,那時的秦柏川對此再沒任何感想,他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誰,以前沒有,未來或許也沒有。
命運總在微末處落下啟示,暗示他們三人的命運宛如這次座位的安排——
秦柏川突然出現,短暫地佔據了寧郃的位置,卻沒法取代他在季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
最終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秦柏川花了很大功夫才讓家裡人接受他想走藝術的想法,父親堅持要他讀金融或計算機專業,甚至不遠千里找來,說要把他帶回上海。
他又變成過去那個無力反抗的孩子,站在原地,任憑父親把他拽出這棟房屋。
是外公舉著柺杖跑出來一下一下砸在父親身上,把他趕跑。
等母親接到外婆的電話趕回來,緊緊把他抱進懷裡,流著眼淚嘶吼著要跟父親離婚。
秦柏川轉身靠著母親的肩,輕拍著她的背,看著一碧萬頃的天,腦子裡想的是今天的天氣明明很適合去採風。
他沒法不恨父親。
直到高二上學期過了一半,秦柏川才重新走進畫室拿起畫筆。
而後就是每週學校畫室兩頭跑,再到高二下學期為期一年的集訓。
臨走的那天,季慄拉著寧郃去送他,手裡捧著一束洋桔梗,塞在花裡的卡片上寫著“前程似錦”。
秦柏川從季慄手裡接過那束花,頂著寧郃殺氣騰騰的目光,告訴季慄自己明年過完年就會回來。
“不參加校考嗎?”
“我不讀純藝術,參加聯考就夠了。”
季慄點頭:“行。”
話都說完了,秦柏川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季慄沉默地等著他的下一句。
終於他開口了,小聲地問:“我可以擁抱你嗎?”
季慄遲疑了一會,向他張開雙臂。
秦柏川其實沒覺得她會答應這個出格的請求,單手捧花,往前走了半步,就被寧郃抬手攔住。
寧郃擠進兩個人之間,代替季慄與他虛虛地抱了一下。
秦柏川氣笑了,如往常般捶了下寧郃的肩:“真是懶得說你了,保護好季慄,等我回來驗收成果。”
寧郃拍開他的手,“上你的學去。”
季慄無奈地把他們倆分開,朝秦柏川揮了揮手,囑咐他在畫室要認真學習。
身後傳來母親催促的聲音,秦柏川笑著也朝他們擺手,護著花,轉身坐上車。
隔著緩緩降落的車窗,他與季慄對視了一眼,很快就錯開。
他們都有自己的人生要過,有自己的路要走,大概總有一天會學會分別。
但至少季慄曾經像一道光常駐在他的生命中。
秦柏川自顧自追著這道光走了很久,停下來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己。
於是他終於決定同那些抓不住的東西說再見。
“老闆,來新業務了!”
方堇的聲音喚回秦柏川的思緒,他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問:“這次又是誰?”
方堇激動地喊:“熾度,他們在國慶有線下嘉年華,要我們做一個短片。”
“行,我知道了。”
秦柏川看了眼窗外,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藍,飄著幾縷稀薄的雲。
天有多藍,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