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昨日青空(復讀篇)】
蘇青燕最近在籌備一件大事——
她準備寫一本女性主義的書為自己長達十二年的寫作生涯再添一筆履歷,最好能優秀到讓她從網文作者升為作家。
拋開想出版、想賣影視版權這種世俗的想法,蘇青燕也的確是想向世界、向年輕人說點甚麼。
大概是年紀到了,表達欲變得旺盛,她開始在教寫作的自媒體賬號上釋出一些人生感悟。
蘇青燕不喜歡立人設,線上線下都是直性子,想到甚麼說甚麼,說錯了就大大方方地道歉。
想說的話太多,那就只好記下來。
提筆在紙上寫下這些瑣碎的嘮叨時,蘇青燕總能想起自己曾經投給少女刊物的短篇小說。
明明是很青澀的文筆,卻能被季慄誇出花來。
季慄誇她的文風很有靈氣,遣詞造句輕巧又靈動,是天生的作家。
透過文字能窺探到作者的靈魂,所以季慄看到了——
那是一隻盤旋在書頁上空,自由飛翔的青燕。
它鑽進書裡,在字句間飛掠,又化作一隻領航的頭雁,振翅向前。
它經過十八歲的季慄,就為季慄指明瞭方向。
而今燕子要繼續向前,飛過大江南北飛過山川湖海,為更多女性指明方向。
說不容易做更不容易,蘇青燕寫慣了網文,熱梗和節奏都把握得很好,可這些技巧很難套用在帶點文學性的作品上。
她潛心閉關一個月,看書看紀錄片、聽部落格,去拜訪了很多業內的大佬,同她們討論立意、剖析觀點,聽她們講起自己的寫作經歷。
像聽故事一樣,蘇青燕聽著聽著就把要問的問題拋到腦後了。
返程的路上,她才意識到今天依舊沒想到一個好的立意和主題。
於是一個月接一個月過去,她連具體要寫甚麼都沒想好,回頭做起了老本行,先把吃飯的錢賺到。
蘇青燕踩著月末的尾巴交完稿,拿到全勤後又變得迷茫,連犒勞自己的動力都消失了。
靈感這玩意硬想是想不出來的,很多時候都是“啪”的一下,突然就出現在腦海裡,不立馬記下來就飛走了。
蘇青燕要的就是這“啪”的一下,而後文思泉湧。
她攤開身子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吹著空調的冷風,腦袋空空、眼神呆滯地盯著立在牆角的白板。
大面積空白延伸至窗外,與團團白雲重疊,於是蘇青燕看見了澄澈的藍天。
空中浮現很多莫名的字,蘇青燕一句一句地讀過去,思緒仍像被困在迷宮裡,往哪裡走都找不到出口。
她從沙發上拽下一個抱枕蓋在臉上,嘆息飄飄悠悠地落下,帶著腦子裡的那團亂麻閉上眼。
再睜眼,蘇青燕第一時間看到的就是穿著泳裙、披著外套的季慄,懷裡抱著把吉他,彈奏的應該是《This Town》。
白色貝斯立在季慄身邊,卻不見寧郃的人影。
安明坐在最外圍,一個勁地開啤酒,臉上泛著微醺的紅暈。
浪拍打著海岸,響起嘩啦啦的水聲,鹹溼的海風帶著十足的水汽撲面,直接把她從空調房裡拉回海邊。
蘇青燕都忘了,她在家裡宅了太久,是季慄上門,強行把她從書堆裡扒出來,租了一輛七人座的車帶她去兜風,自駕游到青島。
前半段路是季慄負責開車,後面就一直是寧郃,她坐在副駕,時不時給他投餵一點水果零食。
蘇青燕和安明在後排看著行李,跟著音樂聲哼唱、搖頭晃腦,看車窗外濃烈的夕陽映照在海面上,浮光躍金。
海和天無限向外延伸於天際線交融,她們正行駛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
調子逐漸往上升,鼓聲響起,天窗被開啟,呼嘯的風撕咬著捲進車裡,歌聲被掩蓋,耳邊只剩凌冽的破風聲。
像在用盡全力奔跑。
她驀地停下,大口大口呼吸著,頭皮發麻地感受到有莫大的生命力和孤注一擲的勇氣在身體裡激盪。
她現在大膽到想把世界掀翻。
蘇青燕接過安明地來的啤酒喝了口,抬頭看著高懸在海面上的圓月發呆。
一曲結束,季慄放下吉他,向周圍的觀眾表示感謝,站起身走向蘇青燕,彎腰與她對視,明豔的笑臉美她一大跳。
“怎麼樣,通氣了沒?”
蘇青燕的視野被季慄完全佔據,仰頭望著季慄,看她澄淨如水的眸子裡倒映出她的輪廓。
有一種人只是出現在蘇青燕眼前就能給她很大的鼓勵。
季慄就是這種存在。
腦子裡某個念頭一閃而過,被她迅速捉住,大喊道:“栗子,我想到了!”
她激動地緊緊握著季慄的手臂,拿出手機邊打字邊說:
“女主就以你為原型怎麼樣?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叛歌》。”
她們要為反叛高歌。
季慄在她身邊的躺椅上坐下,反握住她的手,“那開頭你想怎麼寫?”
“開頭啊。”
蘇青燕眨眨眼,莫名笑了一聲,單手枕在腦後,隨口說:
“開頭是主角燕子有一個好友,我們就稱她為栗子吧……”
蘇青燕第一次見到季慄是在復讀學校的報名處。
狹窄的辦公室裡,登記的老師就坐在門口,手邊壓著一摞鈔票,跟家長講學費是根據高考成績來算。
最低檔劃在三百五,多一分,學費就少八千。
蘇青燕離一本線只差十分,因此只用交基礎學費和住宿費。
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爛到沒邊的成績感到驕傲。
越來越多的家長領著孩子擠進辦公室向老師問好,煙味、汗味和各種說不清的氣息全部糅成一團,從過了驗鈔機的紙幣彌散到空氣中。
蘇青燕待不下去了,小聲地跟母親說要去上廁所,得到首肯後才敢走出門外。
走廊上站著不少學生,但穿著天藍色校服的只有季慄一人。
短頭髮、身材高挑、濃顏系,眉眼冷淡到拒人千里之外。
這是蘇青燕對季慄的第一印象。
蘇青燕知道她,今天來報名的學生裡唯一一個上了五百五十分的,由主任親自接待她的父母,還直接免了她的學費。
蘇青燕嘲弄地勾了勾嘴角,笑自己剛才有多虛榮,現在就有多可笑。
她走近了些,背靠著牆,悄悄觀察著這個在她看來有點裝的女生。
沒有誰高考完還特意穿校服來複讀,除非這套衣服能彰顯出她與別人的不同,比如左胸上繡著的校徽——
師大附中嘛,誰不知道這個學校的大名?
想要表現得獨特、優秀,又不想讓人看清自己的意圖,類似的招數蘇青燕用過很多次。
這麼想,蘇青燕心裡瞬間好受很多,甚至已經把季慄劃到了相同的陣營裡。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假裝在刷影片,開啟相機,悄悄把鏡頭對準了季慄,卻見季慄看了眼手機,轉身就往樓上跑。
蘇青燕愣了一下,跟著上了樓,躲在牆後面,探出個腦袋偷看。
她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做這種愚蠢的事。
一牆之隔,季慄站在窗邊發呆,手機貼在耳邊,卻一句話不說。
蘇青燕撓了撓頭,道德感讓她沒法再繼續做這種事,她抬腳想離開,忽然聽見季慄嘆息一聲:
“你不說要去香港嗎,不用來找我。”
“寧郃,我能撐住的,相信我好嗎?不要再給我增加心理負擔了,等明年我就去上海找你。”
句末帶上了一點柔軟的哭腔,叫蘇青燕立刻頓住腳步,擔心又好奇地看過去,恰好與背對窗戶、在用手背抹眼淚的季慄對上視線。
兩個人都愣住了,窗外的陽光正好將季慄籠罩,周身披落一層清透的紗。
此刻季慄脆弱的模樣和溼潤的眼都被蘇青燕盡收眼底,堅冰碎裂,潺潺的清泉流進兩個同齡的女孩心裡。
蘇青燕第一時間竟然是慶幸,她害怕太冷淡的人,不好親近。
季慄率先反應過來,對著手機說:
“我先掛了,你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記得多拍點照片發給我看。”
電話那頭不知又說了甚麼,她悲慼地笑了下,語氣卻很輕快:
“也祝你一路順風,寧郃。”
蘇青燕從牆後走出來,低著頭尷尬地等季慄走到她面前。
視線裡出現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尖,她抬頭,再一次與季慄對視。
季慄眼尾還帶著點薄紅,臉上的悲傷卻早已消失,乾脆地問:“剛才是你在偷拍我對嗎?”
蘇青燕沒想到自己早就被注意到了,攪著手指,訕笑著解釋:“抱歉,因為你長得真的……好帥。”
她靈光一閃:“對,就是帥、很酷,我特別喜歡這種風格。”
季慄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頓了下才回她:“謝謝,剛才的電話……”
蘇青燕立刻會意,“放心吧,我甚麼都沒聽見!”
她點點頭:“我叫季慄,你呢?”
“蘇青燕,青草的青,小燕子的燕。”
季慄把蘇青燕的名字低聲唸了一遍,聲音同她人一樣清冷:“很好聽的名字,我可以叫你燕子嗎?”
蘇青燕遲疑地點點頭,就見季慄突然笑起來:“你也可以喊我栗子,希望我們能分到一個班。”
她笑的時候又是另一種的感覺,好似一杯氣泡水,清爽到能抵消盛夏的熾熱。
季慄是甚麼時候離開的,蘇青燕已經不記得了,她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呆呆地走下樓,又在瞥見被主任帶著去參觀學校的季慄時,忍不住想揮手朝她打招呼。
隔著人群,季慄應該是看到她了,微抬了下手,無聲地回應:
你好,燕子。
短頭髮、身材高挑、濃顏系,性格特別好、值得交往的一個女孩子,疑似有男朋友。
這是蘇青燕對季慄的第二印象。
人與人的緣分是很奇妙的,就像當時的蘇青燕也沒想到未來的她和季慄會如此要好。
十八歲之前,她曾短暫地擁有過很多好朋友,有線下的同學、鄰居,還有線上的網友,但至今仍保持聯絡的寥寥無幾。
蘇青燕始終認為能與她們相識是一件無比浪漫的事,這種須臾又熱烈地交往,構成了當下的每分每秒。
人生實在有太多不可測的事了,所以擁有過就很幸運。
而在十八歲的盛夏,窗外蟬鳴聒噪,光斜照進樓裡,蘇青燕見到了季慄。
於是一棵常青樹開始發芽,兩顆同樣稚嫩而真誠的心開始接觸,她們開始學習如何維持一段長久的友誼。
蘇青燕是季慄在這所封閉式學校交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畢竟沒有誰像蘇青燕這樣敢直接上來冒犯她,舉著手機誇她很酷很帥。
季慄能察覺到周圍人微妙的距離感,無論是因為過去的事,還是因為她的成績太優越而引起了敵視,總之大家都不那麼願意和她親近。
像是一種隱形的孤立,有意或無意地形成一個將她排除在外的包圍圈,且圈子始終繞著她走。
季慄自己一個人倒沒甚麼,反正之前在學校也是這樣的,她習慣了,但蘇青燕無法接受,果斷選擇站在季慄這邊,說要跟她一起孤立其他人。
蘇青燕氣憤地把飯往嘴裡塞,“你做錯甚麼了嗎?”
季慄無所謂地說:“大概是運氣不好,我也不想在他們身上浪費精力就是了。”
蘇青燕很不解:“你為甚麼一點都不生氣?”
季慄其實沒甚麼胃口,垂眸看著餐盤裡的包菜蘿蔔,突然覺得厭煩。
學校的一切都讓她厭煩,不止是人。
可她更不想回家。
季慄嘆氣:“因為生氣也沒用,只會讓自己難受。”
“那你覺得我的憤怒也沒用對嗎?”
她抬頭與蘇青燕對視,“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不用在意這些,還有幾個月大家就都再見了。”
蘇青燕打斷她有氣無力的話,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可我就是會在意,栗子,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當懦夫?”
季慄動了動唇,低頭端起餐盤轉身往門口走,倒了沒動幾口的飯菜,放好盤子回教室自習。
即便走在樹蔭底下,太陽依舊暴曬,季慄脫了外套罩在頭上,沒走幾步便頭暈的厲害。
她彎腰,雙手撐著膝蓋休息會,低頭看著地上出現一道陰影正正好將她的影子蓋住。
季慄深吸一口氣:“抱歉燕子,我有點難受。”
蘇青燕扶住她的肩,皺起眉:“這是中暑還是低血糖?”
“中暑吧,能送我去校醫院嗎?”
蘇青燕把傘塞進季慄手裡,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清涼貼,撕了包裝紙,一掌拍在她額頭上。
“先貼著,我們慢點走。”
季慄換了隻手撐傘,一條手臂搭在蘇青燕肩上,被她攙扶著向前挪,突然說:
“你應該知道我之前在師大附中做的那些事吧?”
“姐,我求你別說了,儲存點體力。”
季慄笑了下:“不說我心裡難受。”
“這些事其實我一直想找個人說的,但總是沒敢說出口,其實你說得挺對的,我確實是懦夫。”
蘇青燕咬牙,恨不得回到十幾分鍾前給自己來一刀,悶悶地說:
“別把這種氣話當真,我說話都不過腦子的。”
季慄很輕地點頭:“知道,只是感慨一下,你也別把我的話當真。”
季慄這樣說,蘇青燕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沉默地聽她講起那段夢似的經歷。
話一說出來就滔滔不絕了,像是要把當年的痛苦再從心底剖出來展示給蘇青燕看,訴說她的委屈、她母親的委屈。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
季慄被扶著坐在病床上,手卻還攥著蘇青燕的袖子,笑著問:
“我的故事說完了,感覺如何?”
“你比我想的還勇敢,栗子。”
蘇青燕慢慢把人摟進懷裡,抱住她的後腦,“你做的那些都太酷了,真的。”
季慄把頭靠在蘇青燕胸前,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悄無聲息地砸在她手背上,變成止不住的洩洪,要把曾經憋回去的份都流掉。
蘇青燕是除寧郃之外,第二個誇獎她很勇敢的人。
熄燈後躺在床上,季慄依舊睡不著,但比之前好了些,實在睡不下去還能聽聽網課催眠。
一閉上眼,季慄總會想起寧郃,從他發來的資訊中拼湊出他的大學生活。
似乎和過去的想象不一樣,他過得也沒有多好,儘管寧郃總是給她講那些有趣的事,很少會在她面前釋放負面情緒。
季慄嘆氣,翻了個身,就看見蘇青燕從護欄間倒垂下來的長髮,貞子似的。
蘇青燕敲了敲床沿,“又在跟男朋友聊天?”
季慄糾正:“他不是我男朋友。”
“有區別嗎?”
“……至少目前不是。”
“那甚麼時候是?”蘇青燕不依不饒,又問,“國慶節他會來看你嗎?”
季慄垂著眼,拉上被子矇住眼,自暴自棄地說:“不知道,我讓他別來。”
蘇青燕篤定:“他肯定會來的。”
季慄“嗯”了一聲,突然問:“燕子,你想考哪裡的大學?”
“哪裡都好,就是別留在這。”蘇青燕摸出枕頭下的手電筒,趴在床上,翻開書繼續看,“你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上海嗎?”
“其實上海也挺好的,就是我不一定考的上。”
季慄輕笑:“那你可以為了我努力考上同一所學校嗎?”
書本砸在床上發出悶響,一道光晃過書桌,而後是蘇青燕的質問:
“那我問你,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季慄用手擋住眼睛:“朋友啊,不然還能是甚麼?”
蘇青燕嘖聲,把手電筒關掉,“笨,是閨蜜啊,你以前有沒有交過閨蜜?”
季慄偏要逗她:“寧郃算嗎?”
蘇青燕再次發揮吐槽神力:“算你童養夫。”
季慄笑瘋了:“這話我要發給寧郃。”
“別又給他爽到了。”蘇青燕翻白眼,沒好氣地向下鋪伸出一隻手,“真是的,以後就我當你閨蜜好吧,我以前也沒有閨蜜。”
季慄跪坐在床上,伸手牽住蘇青燕的手貼靠著額頭,用力地說:
“謝謝你,燕子,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閨蜜。以後只要是以‘最好的朋友’為題的作文,我都寫你。”
蘇青燕拍她的手背,“報復我呢?”
“那我以後也要寫一本以你為主角的小說。”
八年後,這句話變成了現實。
《叛歌》出版的時候,編輯問蘇青燕要不要在扉頁上寫點甚麼,她思索半天,敲下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