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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郃一上車就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第一時間看向季慄,見她雙手環在胸前,頭靠著車窗,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很明顯是不高興了,整個人怏怏的,眼裡無神。
“栗子。”
寧郃把那袋枇杷遞過來,季慄下意識接住,他又抬起那隻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季慄回神,坐直身體,一想到季天明還坐在身後,尷尬地拿開他的手,“快點開車。”
寧郃笑著收回手握著方向盤,絲滑地從兩車之間開出去,駛上馬路。
季銘捧著手機卻沒在看,一直關注著前面的小劇場,突然問:
“姐,你和爸吵架了嗎?”
“我為啥要跟爸吵架?”季慄頭也不回地說,隨口就把這事掩蓋過去。
季天明只看了眼前排的女兒,又繼續低頭刷影片號,始終一言不發。
季慄逐漸從剛才的勁裡緩過來,看著後視鏡裡的父親,彆扭地霸佔將近一半的位置,一隻手託著受傷的腿縮在後座上,靠著季銘的肩。
她能看見父親稀疏的黑髮里長了不少白髮,臉上的皺紋比想象中還多,很深地刻進肌膚裡,像一道道疤。
人也比印象中瘦了許多。
季慄驀地想起初中那會,季天明跟她的關係還不算差,還會喊她去拔白頭髮。
她不敢用力,怕父親覺得疼了,最後扯了半天也沒拔下一根,惹得季天明一直哄著女兒說不疼。
他揪下一根,放在掌心上給季慄看,笑著說:“閨女你看嘛,哪裡會痛?”
那從樓梯上摔下來、砸在幾袋米上也不痛麼?
季慄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她總是這樣,對季天明恨得不徹底、愛得不純粹,心理上反覆折磨。
車停在季慄家門口,季銘小心地扶著季天明下了車、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好,回頭去拿行李,撞見拿著柺杖的寧郃。
寧郃把柺杖放到沙發旁邊立住,方便季天明使用,不經意一瞥,才發現他看的是季慄的直播切片。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剛想走人,突然聽見季天明問:
“你平常會看季慄拍的這些嗎?”
寧郃立即停下腳步,“看的,我一直都在看。”
季天明皺起眉:“她之前那個賬號的影片你也看過嗎,我怎麼搜不到?”
寧郃耐心解釋:“因為賬號已經不屬於栗子了,影片也就被刪了,您要想看的話,我可以發給您。”
季天明雲裡霧裡地點點頭:“那你發給季銘吧,我讓他幫我搞到電視上,就不麻煩你了。”
語氣客氣的叫人陌生,寧郃不自在地笑著答應,走出門外,就看見季慄還在跟何虹聊天,幫她打水洗菜。
何虹掀起水盆倒了水,瞧見季慄身後的寧郃,趕緊揮手趕人:
“不用你來了,去歇著吧。”
“哦。”季慄鬆開壓水井的曲柄,彎腰洗了把手。
她拎起放在土牆上的那袋枇杷,轉身看見寧郃,摸出一把塞進他手裡,而後越過他走進臥室,把枇杷放在季天明手邊。
季慄出來的時候,寧郃還站在原地,手裡捧著幾顆黃澄澄的果子,無奈地說:
“栗子,沒刀我怎麼吃?”
“揣兜裡回家吃。”她碰了下他的肩,發出邀請,“我現在要去村口找個師傅來家裡換個樓梯踏板。”
寧郃聽話地把枇杷塞進口袋裡,牽起她的手,“我也去。”
時隔三個月,再次走在熟悉的路上,季慄總覺得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比如路邊多了婆婆丁和野莓、樹上長出新葉,他們早就脫了羽絨服換上春裝。
再比如她和寧郃可以光明正大地手牽著手,向路過的阿婆阿公問好,笑著應下他們的祝福和誇讚。
一旦被問到甚麼時候結婚,季慄笑著應付幾句,立刻拽著寧郃溜之大吉。
村子就這麼大,她硬是帶著寧郃繞了幾圈,把在車裡發生的事講給他聽,苦笑一聲,問: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我爸最近肯定對我很愧疚,我卻在利用他的愧疚報復他。”
季慄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答案,也知道寧郃會給出甚麼答案,但她還是想問他,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回答。
“不會,首先我認為這算不上報復,其次不是道歉了就必須接受,他本就欠你一個道歉。”
寧郃停下腳步看向季慄,“甚至我覺得這些都是叔叔應得的,但他畢竟是你的父親,我不能說這種冒犯的話。”
季天明就算同季慄說一千遍、一萬遍對不起,都抵消不了以前她受到的傷害。
他憑甚麼替季慄原諒季天明?
“冒犯個屁!”季慄蹲在路邊,悶悶不樂地呵了一聲,“想說甚麼就說,反正他聽不見。”
“那我說了。”
寧郃被季慄注視著,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我剛才看見叔叔一直在搜尋關於你的內容,他還問我有沒有你之前賬號的影片。”
季慄遲疑地問:“你給了?”
“他讓我發給季銘,你要不願意讓他看到,我就隨便找個藉口說刪了。”
“那他要就給唄。”季慄無所謂地說,彎腰摘下一朵蒲公英吹著玩。
她倒不是不願意讓季天明看到,只是懷疑他這麼做的理由。
是出於一時的愧疚嗎?還是真的認為自己錯了,想要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無論哪一種,她都不想接受。
她跟父母一起相處了十八年、看他們吵了二十五年,季慄早就放棄了修補家庭關係和勸何虹離婚。
她能做的就是接受他人命運,過好自己的生活,定時給家裡打錢,以及盡力幫季銘一把。
僅此而已。
季慄看著雪白的絨毛一吹就散,飄在空中緩慢地降落,提醒道:
“血腥恐怖的那些別發,等下給我爸嚇出點毛病來。”
寧郃抬手抓住一把絨毛,握著拳獻寶似的移到季慄眼前要給她看。
兩個人一起低頭,寧郃張開手,季慄定眼一看,掌心哪裡有東西,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無語又好笑地說:
“寧郃,你好無聊啊。”
寧郃輕笑一聲:“還好吧,不然給你講個冷笑話?”
“可別,更無聊了。”
季慄握住寧郃的手掌,勾住小拇指,繼續向前走,“我還是沒法原諒他,至少這十幾年內沒可能。”
“那就不原諒。”
寧郃小心地穿過指縫同她十指相扣,聽季慄的聲音變得憤懣又充滿不解。
“可我會控制不住地心軟,好像只要我不去回憶那些痛苦的過去、不去恨他,就會放過他。我只能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再對父親產生任何期待,不要再把自己的情緒浪費在他身上。”
她仰頭看著碧藍的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事到如今,我依舊沒有鍛煉出強大的內心,我依舊缺愛、缺乏安全感,需要靠從別人的反饋來證明自己是被別人愛著的。”
“我之前習慣向別人展現出自己獨立的一面也不過是自欺欺人,拒絕幫助過度要強,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怎麼做都沒有達到很好的平衡。”
“但你已經不是那麼在意叔叔愛不愛你了不是嗎?還有過去的那些事,你的確沒有那麼堅強,可也沒有那麼不堅強。”
寧郃刻意走得很慢,拉住季慄的手。
交握的手懸在空中,牽著兩頭,季慄側身看過來,頭髮恰好被風吹起。
他看著她說:“栗子,其實你一直都在往前走,無論身邊有沒有人相伴。”
“你會慢慢變好的,一點點變成自己期望的樣子。”
季慄轉身衝進他懷裡的時候,腦海裡想的都是寧郃不應該去當程序員,應該當心理醫生。
她專屬的心理醫生。
寧郃穩穩地接住季慄,摟抱進懷裡,一隻手按著腦袋,安慰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栗子,不用勉強自己,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嗎?”
季慄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的,就是有點鬱悶。”
她兩隻手扒住寧郃的腰,把頭靠在他胸前蹭來蹭去,小聲地說:
“讓我釋放一下情緒,很快就好。”
悶悶的聲音夾雜一兩聲哽咽,小貓叫似的,那抹代表叛逆的藍色挑染在陽光下像是融進了天空中。
藍得一塌糊塗。
季慄抬頭向寧郃保證:“我不會再跟我爸吵架了,我不會再把自己的心力耗費在家裡的各種事上了。”
“我會好好地愛自己。”
寧郃替她擦拭眼淚,“那我呢?”
季慄剛想說話,突然打了個嗝,尷尬地想變成鼴鼠鑽進地裡,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寧郃笑著喚她:“栗子?”
季慄試探地發出一個音節,確保自己不會再打嗝,才完整而正式地回他:
“我、季慄,會好好地愛寧郃的。”
寧郃捧起季慄的臉,與她對視,用同樣正式的口吻說:
“我也愛你,栗子,無論你走多遠、走到哪去,都請回頭看看我好嗎?”
“我會一直追隨著你。”
他說過的,他是季慄最忠實的粉絲。
季慄去村口做門窗的店裡找了師傅,拿出拍的照片給他看。
師傅打眼一瞅,從店裡翻出一塊木板磨平邊緣,拿上工具包就走了,都不需要她帶路。
季慄和寧郃跟在師傅身後同他聊天,沒幾分鐘就到了家門口的坡。
寧郃被季慄催著趕回家,不捨地同她揮手暫別,拿出手機示意她給自己發訊息。季慄無奈地笑笑,轉身往自己家走去,等她走到門口,師傅已經進屋裡跟季天明聊上了。
季天明扭頭隔著窗看見季慄,開口喊她過來給人倒茶,師傅連忙擺手說不用,轉身修樓梯去了。
季慄衝師傅喊道:“師傅你先修著,有事找我。”
“行,我這很快就搞定。”
她收回視線,走進臥室想看一眼季天明的情況,猝不及防地與父親對上視線。
兩個人都有些無措地移開目光,季慄強裝鎮定,同他說了些術後忌口和注意事項。
季天明沉默地聽完才說:“我知道,你去休息吧。”
似乎每次與季天明交談過後,氣氛都會變得異常尷尬,季慄點點頭走出房間,明白他只是感到了愧疚才會對她放軟態度,而不是想要改變。
現實看上去總是有點辛酸。
季慄搬了把椅子到門外,又擠進廚房幫何虹打下手,樂觀地想——
挺好的,至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真的不會再跟季天明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