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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季慄和寧郃都起得很晚,兩個人磨磨蹭蹭地賴在床上,一看時間已經到了早上十點。
季慄捧著手機刷短影片,寧郃從背後靠上來抱住,全身上下都燙的要命,短青的胡茬扎人。
等他一抬眼看清螢幕上的帥哥,氣得在她肩頭咬了一口,抬手划走。
季慄往外挪了點,手機拿遠,“別抱著我,好熱。”
寧郃摟著腰把人拽回來,抬腳壓住她的腿,小氣地在她耳邊吹氣:“早飯想吃甚麼?”
“直接吃午飯好了,都這個點了還吃甚麼早飯。”
季慄縮著肩也躲不開他,熱氣燻得從耳尖到脖頸那片都癢癢的,白皙的肌膚上泛起紅,襯得斑駁的印記像落在雪地上的幾朵梅。
寧郃咬住耳垂又低下了頭吮咬,新痕疊著舊印,季慄推了推他,手被抓著壓在床上。
“那你午飯想吃甚麼?”
季慄放棄掙扎,繼續刷手機:“去外面吃,吃完就去挑禮物。”
吃完飯兩個人在商場繞了一圈,最後決定分頭行動,各買各的。
由於寧郃之前送了按摩椅,季慄特意選了整套護膚品和肩頸按摩儀作為回禮,還有些茶葉和保健品,捎上了一盆長勢很好的君子蘭,是給肖雅君的禮物。
寧郃則是買了不少特產和酒,給準備季銘的大疆,快遞已經在路上了,應該能跟他們一起到家。
到家已是下午五六點,平常這個時間何虹碗都洗完了,要去公園跳廣場舞。
季慄抱著哈比下了車,卻沒看見人,門口的燈籠是暗的,屋子裡也沒開燈。
貓在車上悶了這麼久,蜷在季慄懷裡昏昏欲睡。
寧郃去後備箱拿了禮物,兩個人先去的季慄家,到門口才發現大門緊閉,怎麼敲門也無人回應。
季慄有點心慌,拿鑰匙開了鎖,先把手裡的禮物都放下,邊給何虹撥去電話邊往房間裡走。
電話接通,她正好看見樓梯拐彎處有一塊爛木板從中間斷開,兩邊翹起,露出下面的梁。
季慄猛然想起上週何虹給她打的那個電話,如此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八成是季天明從樓上摔下來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問清了何虹在哪個醫院,轉身就向外走。
寧郃站在旁邊聽了全程,自然也知道發生了甚麼,掏出車鑰匙說要送她過去。
季慄攔住寧郃,接過車鑰匙示意他先回去,坐進車裡衝他揮手:
“你先回家去看白姨和奶奶,幫我把禮物給她們送去,放心吧,我爸就骨折,問題不大。”
寧郃點點頭,看著車子發動,還是沒忍住提醒道:
“我們家沒那麼早吃飯,等會你可以來我家,奶奶做了很多你喜歡的菜。”
季慄輕笑一聲,兩指併攏貼在唇上,隔著上升的車窗拋去一個飛吻:
“好,我儘快回來。”
季慄到醫院的時候卻沒看見季天明,問了坐在病房外玩手機的季銘才知道是去上廁所了。
季慄又問季銘他是怎麼摔的,才知道是有人偽裝成醫護人員,給季天明打電話說她出了很嚴重的車禍。
當時他在樓上曬被子,聽見這個訊息就著急下樓去找何虹,走樓梯的時候一腳踩空摔在臺階上,奈何臺階太窄,想起身沒成功,反倒又摔了一次。
至於為甚麼會踩空,還不是那樓梯年久失修,爛木板中間都是空的,承受不住季天明的重量,直接被洞穿了,露出下面那層梁。
季慄意識到甚麼,茫然地問:“誰給爸打的電話?”
上週末發生了甚麼?
網暴開戶,她跟家人的資訊被洩露,於是有人去騷擾她父母導致她父親骨折?
季慄脫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頭疼無比地按著太陽xue。
季銘收起手機,看向姐姐,抬手替她揉按著,如實說:
“應該就是把你開戶的人,我打回去他沒接,我就讓媽報了警。”
“你跟爸媽說了我被開戶的事沒?”
“大概解釋了一下,至少要讓他們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然他們真的會信電話裡說的那些。”
季慄拿下他的手,向季銘要了接案的那位警察的聯絡方式,給他打去電話諮詢能不能併案。
季銘繼續同季慄講:“這事是媽不讓我跟你說,擔心給你添麻煩,雖然我看不慣這種做法,但這次我支援他們。”
季慄捂住手機,瞪了他一眼:“你支援個毛線。”
季銘聳聳肩,餘光瞥見走過來的人,連忙用手肘捅了捅季慄,“爸回來了。”
季慄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和季銘一起迎上去,“爸,媽。”
季銘從母親手裡接過季天明,攙著他往病房裡走,坐在病床上。
門一關,把裡外的交談聲都擋住了。
病房外,何虹拉著季慄說話:“吃了晚飯沒?”
季慄搖頭:“等下去寧郃家吃。”
何虹滿意地笑了:“行,我剛才還跟你爸說去外面給你買點快餐,等下你去跟你爸說幾句話就走吧,別讓人久等了。”
“知道了。”季慄拉著何虹坐下,又聽母親問,“那些網暴你的人抓到了嗎?”
“網暴”對何虹來說是個新詞彙,她說得很生硬,像是無法理解為甚麼網上的人有那麼壞,會用這麼惡毒的話罵她的寶貝女兒。
季慄拍了拍她的肩:“已經抓到了,我在聯絡律師準備起訴。”
何虹皺眉:“還要打官司啊。”
季慄無所謂地說:“他們都害得我爸腿骨折了腰扭了,這還不打?醫藥費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總要賠吧,我們不吃這個啞巴虧。”
何虹一拍大腿:“打,必須打,你被罵那麼狠,我看了都心疼死,這群人必須進局子,你要證據跟我說,病歷甚麼的都在我這。”
“行。”
話說完了,季慄站起身,推開門走進病房,看見季銘坐在病床旁,拿著手機給季天明仔細講解。
兩個人齊刷刷地抬頭看向季慄,手機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大家好,我是栗子,那麼開始我們今天的實況環節……”
季慄狐疑地眯起眼:“你們幹嘛呢?”
季銘點選螢幕暫停,“老爸說他想看你的影片,讓我教他怎麼用b站。”
季天明摘下老花鏡放在櫃子上,拿走手機自己摸索。
季慄搬了另一把凳子坐下:“爸還對這些感興趣呢?”
何虹走進來,笑著說:“你爸以前還看龍珠超,怎麼就對這些不感興趣了?”
她拿起一顆蘋果問:“吃嗎?”
季天明頭也不抬:“給小孩吃。”
何虹削完皮又去問季慄,得到同樣的回答,最後給季銘吃了。
季慄回覆完寧郃的訊息,問:“石膏打多久?”
“四周左右,明天出院。”
“家裡的樓梯沒請人來修嗎?”
季銘啃了口蘋果,解釋道:“請了,但師傅說支撐的龍骨腐朽了,能修但建議全部換掉。”
何虹嘖聲:“這房子確實太老了。”
“所以我說不如把房子拆了重建。”
季慄突然又提起這個話題,在場的人都愣了下,季銘站起身把簾子拉上,隔開一個封閉的空間。
季天明梗著脖子嗆回去:“哪要那麼麻煩,買塊板子換掉那塊踏板不就好了?明天等我回去搞定行了吧。”
何虹罵他:“傷都沒好你搞定甚麼,就你會逞能。”
“我不來誰來?不就踏板裂了,你們非得把家給拆掉?”
“師傅五分鐘就能解決,你上半小時沒搞定,說不定還得回來住院。”
季慄懶得理季天明,搬出之前商量的決定:“等季銘畢業,這個房子就拆了,我去城裡給你們買套房養老。”
“也好,在城裡生活方便。”何虹趕在季天明開口前附和,制止了一場爭吵。
季銘默默舉手支援:“我沒異議。”
季天明想說不要她買,算了算手頭的存款,心知肚明自己連首付都拿不出來,這話瞬間咽回去了,沉默地閉著眼不參與討論。
季慄當他是默許了,直接同何虹:
“我選了幾個地方,你們有時間就去看看戶型和位置,不用甚麼都等我來選,反正是你們住。”
何虹笑著打圓場:“知道知道,現在說這些還早嘛。”
說著,她又感慨道:“等季銘畢業,我跟你爸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怎麼會,我們有空就會回來看你們的。”
季慄牽住母親乾燥的手,把頭靠在她肚子上,笑著安慰:“等以後在上海買了房就把你們接過來住咯。”
“我是不要跟你一起住哦,打擾你和寧郃的生活。”
何虹摸摸女兒的腦袋,“你們在外面過得好就是好了,哪要天天回來的。”
鳥長大了,總是要飛走的。
聊了十分鐘,越聊越沒意思,季天明揮揮手讓他們都回家去,明天準時來接他出院就好。
季慄站起身,同父親說了聲“再見”,招呼著另外兩人一起,臨走前回頭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輕輕帶上門。
剛駛上那道坡,季慄遠遠就看見寧郃站在自家門口,望眼欲穿。
坐在副駕的何虹自然也看見了,笑著打趣:“說不定我很快就能見到你出嫁的樣子了。”
“媽,你想太遠了。”
說完,她推門下車,徑直走向寧郃,握住他伸來的手。
院牆上的壁燈靜靜亮著,寧郃低著頭同季慄說話,側影落在柔和的光裡,身後狹長的影子擁抱似的靠在一起。
季慄每次去寧郃家都會被過分客氣的白芳舒和肖雅君搞得無所適從,坐在寧郃身側強裝鎮定。
桌下某人的手總不老實,偷摸著牽住季慄的手,還特別喜歡又揉又捏,好像她的手是甚麼玩具。
她笑著應對兩位長輩,抽出手,捧起碗吃飯,誇讚今天的飯菜好吃。
白芳舒又夾了一隻蝦到她碗裡,喊她多吃點菜。
季慄點頭應好,而後碗裡又多了一塊肖雅君夾的牛肉和寧郃夾的筍。
她默默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一次性杯子喝了口茶。
寧郃湊過來,小聲問:“吃得下嗎?”
季慄伸手掐他的腰:“知道我吃不下你還給我夾。”
寧郃光明正大地當著長輩的面端起她的碗,扒了半碗飯到自己碗裡再放回去。
“吃吧,現在應該吃得下了。”
終於吃完飯,季慄又陪她們聊了會,東拉西扯些家常。
幸好沒有提最近發生的事,不然她都不知道怎麼解釋。
想來是寧郃打過招呼。
眼看時間不早了,寧郃抱著哈比再次出現,把貓遞給肖雅君,拉著季慄起身,說要送她回去。
季慄不忘跟貓咪握爪說再見,又同兩位長輩揮揮手,跟著寧郃一起走出前廳。
“送我到門口就好。”
寧郃輕笑:“你家門口還是我家?”
季慄順著他的話說:“隨便你。”
她穿過院門,轉身等著寧郃的靠近。
有風吹過,地上孤單的影子和爬滿了院牆的紫鈴藤都在搖晃,花葉拍打著發出微弱的簌簌聲。
寧郃走上前抱住季慄,“明天我能去醫院見叔叔一面嗎?”
“行啊,明早我喊你起床。”
風停了,地上的影子多了個伴,兩道身影交融著,頭親暱地靠在一起。
他溫柔地親吻她的額頭、臉再到唇,手掌著後腦,像是含住了冰涼的果凍。
寧郃盯著季慄的眼:“栗子,晚安。”
季慄踮起腳也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
“晚安,做個好夢。”
第二天季慄起得很早,洗漱完,走進廚房給何虹打下手,好讓她早點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給季天明燉排骨。
何虹要做兩份早飯,一份是他們吃的麵條,一份是季天明吃的水煮蛋和菜粥,還有一瓶純牛奶。
知道寧郃要也要去醫院,何虹特意多做了一個人的份量,讓季慄喊他過來吃。
季慄把辣椒拿出來放在桌上,無奈地解釋:“不用喊,他自己會過來的。”
話音剛落,寧郃拎著一袋東西走來,同何虹說:“姨,奶奶早上排骨買多了,讓我送過來。”
何虹大方地接過放進冰箱裡,“那姨就收下來了,回去替姨謝謝奶奶。”
四個人圍在餐桌前吃飯,季慄剛吃完一半,何虹站起身喊他們慢慢吃,端著碗筷去廚房放好,拿起瀝乾的保溫盒盛粥。
季銘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喝著湯,又被季慄催著快點吃完,嘆了口氣。
季慄到醫院的時候還早,卻見季天明自己下了床,撐著柺杖在盥洗池前刷牙,旁邊放著盆和毛巾。
季慄兩眼一黑,上前扶著他:“爸,你怎麼自己下了床?”
“我又不是走不動,還要你們端著盆給我接漱口水嗎?”
季天明吐掉嘴裡的泡沫,艱難地扭頭,看見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束百合的寧郃,哼了一聲:“你也來了。”
寧郃放下花束,笑著說:“叔叔好久不見,我來接您出院。”
季慄等著季天明刷完牙,喊季慄過來攙扶他坐回病床上去,拿著毛巾過來替他擦臉。
季天明都多久沒跟女兒這麼親近了,尷尬地握著床沿,背繃得很直,毛巾隨便抹了兩下就說可以了。
季慄也不太自在,但又不想這麼快就結束,總覺得擦了跟沒擦似的,認真把臉和脖子一起擦了一遍才拿下毛巾去洗。
季天明鬆了口氣,用手抹了把紅透的臉和脖子,接過水煮蛋在桌上磕了一下,低頭剝雞蛋。
季銘開啟保溫壺和碗,熟練地倒了碗粥準備遞給父親,等著他先吃完那顆蛋。
季天明在吃飯,其他人在收拾東西。
好在季天明就在醫院住了幾天,帶來的東西不多。
季天明看著他們把東西都收進帶來的行李箱裡,突然開口:“這些水果……”
季慄合上行李箱拿起來,把頭髮甩到身後,“拿去護士站分了吧,不然還帶回家去嗎?”
季天明沒說甚麼,放下碗筷,喊季銘過來幫他換衣服。
季慄立刻推著行李箱,拉著寧郃退出門外等候,忍不住跟他講剛才給父親擦臉有多尷尬。
她應該不是個好女兒,連這種事都會感到抗拒,可小時候纏著季天明想要坐在父親肩上的也是她。
她偶爾也會回憶起過去純粹又熱烈的父愛來與現在的季天明對抗,試圖來證明他對自己的父愛依然存在。
就算很寡淡,就算會變成流進飯裡的眼淚和刺向自己的刀。
可季慄也清楚,應該遠離會讓自己難過的人和事,即便那是父親。
所以不必拿父親的身份和生養的恩情來壓她,她只要問心無愧就夠了。
從病房出來,季天明始終不肯讓季銘揹他,好面子地要自己拄拐去坐電梯。
季慄懶得管他,只讓季銘扶著別摔了就好,同寧郃一起落在身後說悄悄話。
坐進車裡,季慄開了點窗通風,轉頭問季天明想吃甚麼水果,路過順便買點帶回家。
“你看著買就行。”
季慄拍板:“那就買點應季的枇杷,我記得爸挺愛吃的。”
行至半路正巧路過一個水果攤,季慄就讓寧郃把車在路邊停下。
寧郃停穩車,率先解開安全帶,按住季慄,“我去買吧,你們坐著。”
季銘也跟著推開門,說暈車要下去吹會風。
一時間,車裡只剩下季慄和季天明,兩個人都無話可說,氣氛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季慄已經划過去無數個短影片,扭頭看,寧郃還蹲在攤子前挑枇杷。
倏地,季天明小聲又小心地說:
“我昨天看到了你的直播……對不起啊栗子,我做了很多爛事,對不起你。”
季慄浮在螢幕上的手猛地頓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她的父親,居然在向她道歉。
憑甚麼呢?突然來這一出。
是覺得道歉就可以抹除他帶來的全部痛苦嗎,是覺得道歉了她就會原諒他嗎?
早就平息的怒火一下子燒起來,帶著多年前的不甘和怨懟——
八年前您又在做甚麼呢?
季慄像是突然回神,笑著問:“爸,您剛說甚麼?”
季天明愣了一下,無措地訕笑,露出一副很傻很令人討厭的表情。
也很容易讓她心軟。
季天明握著手囁嚅:“沒甚麼。”
季慄點點頭,依舊溫柔地笑著:
“爸,麻煩您下次別跟我說這種話,我還不想原諒您。”
她確實不是個好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