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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群人都收拾好要出門聚餐,季慄率先推開門,卻看見堆在牆邊用膠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她愣了下:“我最近沒有網購。”
意識到這可能是開盒者寄的後,季慄手上瞬間起了雞皮疙瘩,頭皮發麻,無措地抱起雙臂。
寧郃迅速將季慄攬進懷裡,貼著耳邊柔聲安慰,攥住她的手才發覺有多冰涼,心疼跟著憤怒像扼住了喉嚨。
蘇青燕也在看清包裹後白了臉色,扯下肩帶把包甩在沙發上,翻出手機,叫囂著要報警,捧著手機的手卻在發抖。
這次安明沒再攔她,沉默地拿出手機拍照儲存證據,彎腰要去看寄件的資訊,被季慄攔住。
“你們兩個先去吃飯,現在不早了,剩下的事我自己來處理就好。”
季慄拍了拍她的肩,強打起精神:
“我知道你們心疼我,下午拜託你們整理證據已經花了你們很多休息時間了,今天就到這吧。”
季慄又走過去抱住蘇青燕,把頭靠在她肩上:“沒事燕子,我會報警的,你先跟安明去吃飯好嗎?”
蘇青燕回抱住她,眉頭從剛才開始就緊鎖著:“你今晚別住這了,住我那去,看我手搓一個網暴者被騙進園區挨電棍的短篇。”
季慄被逗樂了,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惹得蘇青燕心裡更不好受了,淚汪汪地看著她。
寧郃連忙插嘴:“去我那住吧,離得也近。”
聚餐不了了之,安明硬拽著不肯走的蘇青燕離開,房間裡霎時只剩下在給警察打電話的季慄和替她收拾行李的寧郃。
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上必需品,季慄委託物業保管好包裹,帶著貓連夜搬到了寧郃家。
寧郃怕這件事在季慄心中留下陰影,沒敢點外賣,在小區外面的超市買了不少肉菜水果和速食食品,準備親自下廚。
就從小區門口到家的這幾步路,寧郃抽空看了眼季慄粉絲群裡的訊息——
最開始都在替季慄打抱不平,自發地舉報釋出開盒內容的評論和影片,現在卻討論起報道的真實性與季慄的發家史。
其中反覆出現一個名字,Mooner。
那是季慄建立的第一個賬號,最後以5w的價格賣給了某傳媒公司。
寧郃心頭一顫,加快了步伐匆匆趕到家裡,推門就看見季慄站在陽臺上,像要融進黑暗裡。
風把白色紗簾吹起,籠罩她的身影,朦朧中季慄抬手壓住凌亂的發,仰起頭,空中劃過一抹暗紅。
寧郃換了鞋,放下購物袋,從袋子裡拿出季慄常吃的薄荷糖,開啟在手心倒了一顆、吞掉,徑直走向陽臺。
季慄聽見腳步聲,扭頭看去,對上寧郃陰雲密佈的眉眼。
她戴戒指的手上還夾著煙,下意識想往身後藏,很快反應過來,苦笑一聲:
“抱歉,沒忍住,我會等煙味散了再進去的。”
“我跟你一起等。”寧郃抽了幾張紙,起身穿過陽臺門,握住季慄伸來的左手,替她擦乾淨臉上的淚。
“你早就看到群裡的訊息了吧?”
“看到了。”
季慄聲音還是沙啞的,彈了彈菸灰,嘆息一聲:“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厚道,被反噬也正常。”
當年她因學業斷更又突然賣號失蹤,粉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關於她逝世的謠言層出不窮。
季慄始終沒有出面解釋,一是當時她在寄宿制學校復讀,沒時間;二是她的確對不起粉絲,無顏面對。
最大的原因還是她不想把自己的傷痛剖開再展示給大眾看。
季慄沒有勇氣在網際網路上呈現真實的自己——
無可救藥的家庭、糟糕的生活以及她瀕臨崩潰的情緒,一切都與網上那個鮮活熱烈的季慄不符。
正因為現實太不堪,她才自私地不想破壞自己在網路上留存的美好形象。
就當是她和大家一起做了個好夢。
兩年後,季慄在同站建立新號,因為音色與Mooner相近,慕名而來的觀眾成為了她的初始粉絲。
他們說她就是Mooner,問她之前都經歷了甚麼,季慄看著眼熟的暱稱,笑著說她過得很好啊,大家不用擔心她。
這份安慰連帶著Mooner的份,從此過去翻篇,現在只有全新的“栗子”繼續給大家帶去歡樂。
直到季慄被開盒,她的個人資訊連同過去的一些事被廣泛傳播,儘管平臺及時刪除相關內容,但她的隱私已經被洩露,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美夢徹底破碎,季慄塌房了。
看見那份報道,大家還能不清楚嗎?
Mooner和合乎常慄就是同一個人,時間全都能對上。
預料之中的結果。
只是粉絲沒法接受自己從曾經到現在都一直喜歡的博主是因為這種理由放棄了他們。
最老的那批粉絲開始帶頭詰問,關於賬號前世今生的經歷一傳十十傳百,帶動其他粉絲一起質疑季慄過去的所作所為。
是不是有天這個號也會突然斷更然後被賣掉?就像上一個號一樣。
他們的責問與網暴相比溫柔了許多,帶給季慄的打擊卻遠比這兩天遭受的一切加起來還大。
為甚麼呢?總是讓她經歷這種事。
為甚麼要讓她再體驗一遍八年前那種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覺。
寧郃緊抿著唇,很不解地問:“你有做錯任何一件事嗎?栗子,如果沒有他們亂說,你壓根不會遭遇後面的那些事。”
“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學校為甚麼只處分你不處分我?”
他們一起犯了錯,就應該一起受罰、一起站在主席臺上念檢討、一起被採訪,經受一致的痛楚。
他明明說好要一直陪在季慄身邊的,怎麼最後承擔了所有罪責的只有她?
寧郃很喜歡“共犯”這層身份,這意味著只有他可以完全理解季慄、可以陪她做任何離經叛道的事。
他就是季慄生命中如此特殊的存在。
季慄看著寧郃,把煙送到嘴邊剛想抽一口又突然停住了,靠著欄杆輕笑:
“是啊,早戀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她笑夠了才抽口煙,抓著寧郃的手臂拽過來,白煙被一點點吐在他臉上,他們隔著薄雲對望。
她手上用力,“寧郃,你不需要為我感到委屈,過去這麼久,很多事情我已經不是那麼在意了。”
煙被風一吹就散,寧郃伸手掐住季慄的下巴吻上來,壓著她靠在欄杆上。
微涼的晚風水似的拂過臉龐,她無力地被寧郃摟在懷裡、牢牢托住腰,唇齒被撬開,堅硬的親吻糖被舌尖裹卷著渡進她嘴裡,頂住上顎。
季慄蹙起眉,反擊地在寧郃的唇角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混著清涼的薄荷味在口腔裡擴散。
她莫名感到一點爽快。
寧郃鬆開季慄,舔了舔唇角,垂著眼從她指間奪走那根菸咬住,煙身沾上一點血跡,格外刺眼。
“我在意,栗子,我會在意一輩子,我會恨他們一輩子。”
寧郃拿下煙夾在指間,仰頭吐出一團白煙,像是把心裡的鬱氣和恨意也全吐了出來。
“我也恨我自己總是甚麼都做不到,甚至無法替你分擔你痛苦。”
季慄咬碎了糖,嚼了嚼嚥下去,伸手要去搶煙,被寧郃單手箍住雙臂。
他把頭埋進她頸間,很緊地抱著她,手中的煙慢慢燒出一截彎曲的菸灰,掉落的途中就被風吹散。
“痛苦本來就是無法分擔的,寧郃,你只要接住我的情緒就夠了,而且你也不是甚麼都做不到,至少每次我快撐不住的時候你都會出現在我身邊。”
季慄安撫地輕輕拍著寧郃的背,自上而下地順,自顧自說道:
“你為我做了很多,從過去到現在,我都記得,還有我媽、燕子……每個人我都沒有忘。我偶爾也會回憶起當年的事,但情緒已經不會有太大波動了,想的更多的也都是你們和你們為我做的全部。”
“上週去見秦柏川的時候他問我原諒我爸了嗎,我讓他不要帶著恨意往前走、放過自己,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說到這裡,季慄停住緩了一下,組織著語言。
頸間傳來一陣癢意,寧郃摟著她又是親吻又是磨蹭,頭髮扎著面板刺撓,季慄無奈地推了推他的腦袋。
他抬起頭,雙手捧著季慄的臉,與她對視,晚風把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粘在臉上被他撥開。
季慄不自在地眨眨眼,繼續講:
“其實第二次高考的時候,我在考場門口碰到了我以前的班主任,他特意走到我面前祝我金榜題名,還說有問題可以來找他。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這個訊息,他似乎很高興,說我的理想院校一直都是它,現在終於考上了。後面他給了我當年採訪我的學姐的電話,說她一直想親口跟我道歉。”
“那會我覺得很諷刺,當年這些人都站在我對面,現在卻裝起好人,好像這樣就可以贖清他們的罪,但我還是接受了學姐的邀請,聽她口口聲聲說很抱歉。
她說那份報道不是由她撰寫的,只是素材出自她手,她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就從報社辭職了轉去做新媒體運營,如今看見我現在的狀態還不錯就安心了。”
寧郃嗤笑一聲:“她安心了、班主任也安心了,你經歷的那些怎麼辦?善良就活該被欺負嗎?”
季慄看寧郃氣悶的樣子,笑著捏了捏他的臉:
“現在我可以替他們開解,說他們也難做,但那會我還沒有這麼大度,所以我當天就找人租了號,帶著蘇青燕一起殺去報社,威脅他們不公開道歉就曝光。”
“然後呢?”
她賣了個關子讓寧郃猜,他不說話,握住季慄的手放到嘴邊親了又親。
季慄只好告訴揭曉答案:
“然後就是在平臺釋出了更正宣告和道歉,可惜不僅沒得到精神損失費,自己還倒貼了點。”
寧郃突然好想哭,眨了眨酸澀的眼,哭笑不得地問:“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時不還在上海嗎?沒記錯的話那天你課還挺多的。”
他愣住了,突然無奈地笑出聲,抵住她的額頭:
“栗子,你真的特別堅強特別溫柔,很慶幸這麼優秀的一位女士會選擇我。”
“寧先生也不差哈,別謙虛。”
季慄笑著抽出手,拽著他走回客廳,始終離在吃晚飯的貓遠遠的。
“我現在已經成長了很多,也變得更堅強了,所以這次的事我會處理好的。”
季慄坐在沙發上嘆氣,“我甚至覺得這是老天給我的一次機會,讓我能平和地面對粉絲,把當年沒說的話說清楚。”
她扭頭看向寧郃,“你那個u盤先借我用一下吧,我兩個月後有生日活動,可以搞點懷舊的玩法。”
季慄感慨道:“沒想到這個號還能有復活的一天。”
寧郃把零食和水果放在茶几上,茫然地問:“甚麼生日活動?”
季慄一拍腦袋:“我好像忘了要跟你講這事了。”
寧郃在廚房裡忙碌,季慄就站在旁邊一邊切芒果一邊給他解釋她請了秦柏川的工作室來組織生日企劃。
季慄從為甚麼拿小號接商單講到這個生日活動的好處,最後再講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解決開盒和粉絲的問題。
巴拉巴拉講了一大串,她不忘插起一塊芒果塞進嘴裡。
吃完飯,季慄向公司請了一天的假,與律師約好明天見面的時間,又借寧郃的電腦除錯了一下,確認直播沒問題,準時開播。
直播剛開始人數就上得飛快,帶粉絲牌的觀眾尤其多,在公屏裡詢問她是否承認自己就是Mooner轉世。
上來就是這麼尖銳的問題,雖然有所準備,季慄多少還是感到了點壓力,慌得一直在深呼吸。
寧郃湊過來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直播間控場。
Hazel:「栗子今天還玩遊戲嗎?」
季慄連忙回應:“玩的,我先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跟大家說清楚,講完了我們就玩,今天玩輕鬆點的。”
彈幕終於有了點其他反應,報出一連串游戲名,從季慄眼前飛速地划過去。
她最後選了呼聲最高的怪獸檔案。
點遊戲環節結束,季慄說起正事:
“首先,我必須承認我就是Monner,很抱歉一直瞞著大家,當初在建立這個號的時候我想的是要忘掉以前的事,連帶著也要忘掉Mooner,所以我基本不講自己的過去。”
“但現在我已經看開了很多,過去的好與壞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已經發生了的事我也只能接受……”
季慄要怎麼向別人講述她到目前為止的一生呢?
說她自小因貪玩接觸到遊戲,又碰巧讀了點書、喜歡解析劇情,初中隨手發的帖子意外爆火,促使她走上游戲博主這條路,有幸得到大家的喜歡,高中正好趕上了短影片時代,乘著風賺了點錢。
說她高三家道中落,父母不和,精神出現問題導致學習一落千丈,找不到出口宣洩壓力也不敢向父母傾訴,走到了人生谷底,只想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說她因為一個出自她父親之口的謠言和一份不負責任的報道被全校孤立、然後休學,高考結束後連十八歲生日都沒過就去了寄宿學校復讀,拿賣號的錢交學費,不負眾望考上雙一流。
還是說她大學拼命賺錢給家裡償還債務、帶家人出去旅遊,把自己重新養了一遍,又交到了很多非常好的朋友,畢業後順風順水,進了一直想進的大廠,與一直喜歡的人磕磕絆絆,最後終於在一起了。
她的愛和恨、她的喜和悲,所有一切構成了現在你看到的季慄。
她會接納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