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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慄吃完飯,就在這條街上漫無目的地兜圈,沿著條老巷子越往裡走,越覺得這裡的房子排布得太緊密了——
像極了季天明選擇的廉價租房,擠在密密麻麻的破敗樓群之中,樓與樓的間隙小到能清晰地看見對面的住戶,近到她也能聽到其他樓宇傳來的爭吵聲、打罵聲和哭聲。
季慄偶爾會分不清究竟是樓上的住戶在吵架還是她的父母在吵架,跑出房間卻瞥見坐在沙發上悄悄抹眼淚的何虹。
蒼白的月色從窗外洩進來,堪堪照亮沙發的一角,何虹背對著臥室,微弱的啜泣聲和隔壁季天明豬叫似的呼嚕聲相比,顯得卑微又可憐。
季慄沉默地退回房間,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應該好好待在房間裡的。
至少這樣,這位母親還能在她的女兒面前保全一點體面。
季慄不該怪罪誰或是抱怨,可是一直在那種地方、過這種生活,她會自暴自棄地想——
自己未來的人生也會如此廉價且毫無希望嗎?
她給自己的回答是“不可能”。
季慄仍舊保有中二病的熱血後遺症,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未來會有一番成就,只是她現在正經歷著失意的階段。
她太需要去空曠的地方喘口氣了。
廣州的溫度高,季慄沒走多久便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拐進小超市買飲料喝,順帶買齊了各種一次性用品。
她貼心地給寧郃也備了一份。
季慄掀開塑膠門簾,完全不顧形象地在路邊蹲下,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沉默地看著腳邊一點濃郁的暗綠色,正對面就是一家賓館。
煙味連同粗鄙的話一起飄過來,季慄皺起眉,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眼,無視季天明連續打來的好幾個電話,點進微信退回何虹的轉賬,向上扒拉著她發的那堆資訊。
她的母親在向她道歉,說忽略了她的感受,說只希望她能幸福地生活。
季慄捂著臉,想嘆氣又很想哭,後悔剛才怎麼沒買罐啤酒。
她站起身,徑直走進那家賓館,剛想掏出身份證,前臺只瞥了她一眼,直接問要開甚麼房。
季慄收回手,“鐘點房,八小時。”
前臺飛快地在電腦上登記,取下一把鑰匙丟給她,“超時一小時25,掃碼還是現金?”
“微信吧。”季慄不想多說,付了錢,勾起鑰匙看了眼房號,轉身就往樓上走。
寧郃到的時間剛剛好,季慄退了房,扔掉打包好的垃圾,坐城軌半小時到白雲機場,這會人還在飛機上。
季慄乾脆去到達廳的麥當勞點了雙份的薯餅和豆漿,給他發了位置,坐在靠窗的位置邊吃邊等。
玻璃門被推開,腳步聲比人先到季慄面前,她轉頭見到輕裝上陣的寧郃,笑著招呼他過來吃飯。
寧郃一路上都在生悶氣,肚子裡攢了一堆要說的話,真見到季慄,他反倒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了。
他乖乖走到她身邊的位置坐下,幾度欲言又止。
季慄把餐盤挪到中間,拿走喝了一半的豆漿,“你家裡人都不攔你嗎?”
寧郃面不改色地說:“偷跑出來的,我沒告訴他們你在哪。”
季慄輕快地吹了聲口哨:“仗義。”
寧郃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栗子,你別這樣。”
季慄莫名,有些好笑地反問:
“我怎樣?任性、還是叛逆?你現在才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嗎?”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栗子。”
寧郃慶幸昨天的事讓他找回了一點和季慄相處的狀態,搶在她之前解釋:
“我只是想你難過就說出來,或者像昨天一樣哭出來,不用表現得若無其事,你越掩飾心裡就越難受,會憋出病的。”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告訴季慄:
“虹姨現在很不好過,自從她知道你失蹤起就一直在跟叔叔吵架,奶奶也勸不動他們,叔叔還給學校打了電話……”
季慄打斷他:“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的嗎?”
偏要把她從美夢中拽出來,要她看清一直在逃避的現實。
她的情緒突然變得很激動:“我昨天只接了你的電話、只告訴了你我的位置,你能明白這是甚麼意思嗎,寧郃?我這麼信任你……”
季慄快撐不住了,扭頭用手擋著臉,不斷深呼吸,本就紅腫的眼又泛起淚光,瘦削的脊背微顫著。
寧郃心疼地看著季慄這樣,抬手替她順著背,低聲道歉:
“我錯了,栗子,我不提這些事了。”
他會當甚麼都沒有發生,放鬆、高興地陪她玩一天。
寧郃握住季慄的手腕,拿出一直藏在口袋裡的手環為她戴上,當著她的面連線自己的手機。
原本是打算高考完再送給她的。
他低頭揉著她凸起腕骨,“你有甚麼想去玩的地方嗎?要不要去看廣州塔?”
“廣州塔晚上看才好。”季慄順勢回握住他的,很用力地攥緊,好像這樣就可以從寧郃身上汲取一點力量。
“你買的回程票是甚麼時候?”
寧郃看著他們纏在一起的手,緊張地低頭扶正滑落的眼鏡,耳根染上緋色:
“我肯定是跟你一起回去。”
“你家裡人那邊呢?我把你拐跑了都不著急嗎?”
寧郃看著季慄眼尾通紅,抬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我給奶奶留了記得幫我給學校請假的字條,沒事的。”
“那你應該讓我媽也給我請個假的。”
說完,季慄破涕為笑,整個人往寧郃那邊傾倒,靠著他的肩,拿起薯餅遞到他嘴邊,催他趕緊把早飯吃完。
寧郃自然地扶起季慄的腦袋,接過薯餅三兩下吃完,“栗子,你下次再想做這種事的話,至少給我提個醒行嗎?”
季慄理直氣壯:“我不是發了動態?”
寧郃一噎,“看到了,沒看懂。”
他取下豆漿的杯蓋,喝掉最後一點,扔進垃圾桶裡,憤懣地說:
“我昨天就應該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你那個精神狀態就不對勁。”
“停停,我們先去動物園。”季慄不想聽寧郃再說昨天的事,站起身拽著他推門向外跑。
“這可是高考前的最後一次了。”
寧郃跟著小幅度跑起來,拽著揹包的肩帶,聲音快被風吹散:
“最後一次甚麼?”
季慄回身看他,伸出食指向他比了個狙擊的手勢:“約會大作戰。”
太陽光自顱頂傾瀉,碎成一圈溫柔的金邊裹住她。
此刻,季慄像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風慢下來的時候,這幕已經印進寧郃腦子裡了,他不敢眨眼,連呼吸也忘了,生怕從昨天起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夢。
就算是夢也好。
他沒有辦法摻和季慄的家事,只期望她不再流淚、往後可以活得自由肆意。
她就該這麼活著,就像鳥兒生來屬於天空。
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季慄同寧郃度過了完全與現實脫離的十個小時,彷彿末世來臨前不顧一切的狂歡。
而廣州這座繁榮的城市是供季慄棲息的烏托邦。
她行走在寬闊的街道上,看拔地而起的高樓、看能把夜晚點亮的霓虹燈,出現在電視劇裡常有的十字路口,匯進分散的人潮中,忙忙碌碌地奔向遠大前程。
季慄覺得自己像站在世界中心,胸口有股氣在膨脹,瘋狂向外湧。
她要把眼前看到的一切、當下的這種感受牢牢記住,像給心臟泵進新的血液,每跳動一次都能生出一點勇氣。
末世不會來臨,她也不需要烏托邦。
“栗子,你為甚麼選擇來廣州?”
寧郃牽住季慄的手,快步跟著她穿過斑馬線,“我以為你會去上海。”
緊接著訊號燈轉綠,連續幾輛車飛快地從身後駛過,捲起一陣熱氣。
哪個小孩沒攥緊手裡的氣球,喜羊羊乘上風猛地飛遠,懸停在空中,正對商場對面的廣州塔。
季慄仰頭看著纖細的高塔矗立,劈開夜空,塔身絢麗的流光規律地變換,霓虹映在江面上,被行駛的船破開。
她收回視線,拉著寧郃邁上樓梯。
“因為廣州離家更遠,坐在列車上我就會有一種一直在旅途中的感覺,能讓我感到安心。”
她突然笑著問:“寧郃,你知道我昨天住哪嗎?”
寧郃沉默一會才問:“住哪?”
“城中村,跟我們家現在住的地方也差不多。”
季慄沒想到她第一次向寧郃敞開心扉的時間和地點都這麼不合適——
沒有任何儀式感,甚至是在人擠人的廣場門口,連說話都要提高音量。
這場旅程應該快結束了。
她沒有太多的選擇,也沒有太多時間去做心理建設。
所以就這樣吧,人生總是有遺憾的,她總不能期待事事完滿。
季慄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昨天蹲在牆角喝飲料的時候看見了一片苔蘚,從地上一路爬到牆上,像是滲進了牆裡,雖然只佔據了低矮的角落,生命力卻依舊強悍的嚇人。”
“我有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很像苔蘚,活在這種陰暗潮溼的地方,最容易被忽略被輕視,卻在頑強地生存,利用所有資源從最底層往上爬,直到佔滿整面牆。”
說完,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拿青苔比喻自己是不是很怪?古人都是用竹啊梅啊之類的。”
寧郃配合地擠出一抹笑:“能懂你的意思。”
“能懂就可以了。”
季慄滿意地鬆了口氣,又聽見他說:
“但是栗子,其實你一直是焦點。”
寧郃鬆開手,捧起季慄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從我的視角看,你既大方聰慧又很有主見,現實中成績不錯人緣好,網路上還有那麼多支援你的粉絲,包括我也是,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被忽略的。”
他沒有放開手,季慄就繼續盯著他的臉看,看寧郃眼裡倒映出的自己、來不及剪的長髮快要過眉和染上一點紅的兩頰。
燈光從岸邊漫過來,寧郃俯身貼著她的額頭,從遠處看,兩個人之間正好擁著廣州塔、夜空與澄靜的珠江。
他鼓起勇氣承諾道:“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栗子。”
季慄快暈了,不自在地想後退,卻被寧郃扶住肩。
她胡亂地點頭:“我知道了,那個,你能先放手嗎?”
寧郃慌忙鬆開手,後撤一步與她拉開距離,還想握拳留住手上柔軟的觸感。
“我們今晚去住酒店吧,開兩間房,住賓館不安全。”
季慄揉著臉,“我們沒滿18,住酒店不就是直接告訴我家人我在哪?”
寧郃依舊不想妥協,被季慄狠狠瞪了一眼,無奈舉手投降:
“那也得找個好點的賓館,我零花錢都攢著,夠花的。”
“你現在不一定有我有錢哥哥,這錢留著你暑假去旅遊吧。”
季慄轉身,靠著欄杆眺望江面,寧郃安靜地站在旁邊陪著她。
江面起了皺,季慄握緊欄杆,上半身突然向後仰,寧郃迅速抬手攬住她的背,快把人抱進懷裡。
她問他:“我們現在算甚麼關係?”
“我是你最忠實的粉絲。”寧郃把季慄扶正了,“起來吧姐,我手好酸。”
到此為止的話,季慄這次離家出走還算得上快樂。
她必須感謝父母的不計較和寧郃以及他家裡人的拖延,至少為她爭取到了一天假期,雖然今天本來就是要放假的。
如果之後也能如此平和地度過,季慄應該不會把這件事記這麼久,也不會因此記恨上她的父親。
但事實就是季天明不顧所有人的阻攔報了警,又鬧到學校那邊,讓高三年級組所有老師都知道文科火箭班出了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學生。
甚至還拐跑了隔壁理科火箭班的一位男學生。
多新鮮吶,師大附中建校百年,還是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事。
命運總是很湊巧,那段時間師大附中在安排考前動員,邀請了優秀的校友返校祝福,其中就有在當地報社工作的學姐。
所有因素湊在一起,造就這份霸凌了季慄兩年的報道。
她成了一個因為早戀和網際網路而跌落神壇的、不懂事的、異想天開的、省重點中學文科火箭班的學生。
可有誰向接受了季慄心理諮詢的老師考證過?
寧郃接到班主任電話的時候,還在替季慄排隊買冰激凌。
等寧郃握著兩隻冰激凌走回那棵大榕樹下的時候,哪裡還有季慄的身影,慌忙解鎖手機查詢附近裝置,也找不到他送的那隻手環。
風搖動翠綠的樹冠,樹葉拍打著發出聲響,悶熱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寧郃心底突然翻起一陣無力的恨意,坐在原位上紅著眼吃冰激凌,低頭看腳邊駁雜的光點。
夢總是要醒的,他知道。
可寧郃怎麼就那麼不願意從這場夢中醒來呢?
他恨季慄總是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就好像昨日的誓言撲通一聲,掉進了珠江裡,沉了底。
他恨季天明愚蠢又自作聰明,把原因全歸咎於別人,害得季慄在學校被孤立、被處分,被迫休學。
他恨自己總是無能為力。
八年前是這樣,八年後也是這樣。
憑甚麼一件事要折磨季慄這麼多年?
玻璃杯碎成無數片,映出沙發上幾人陰沉的臉色,安明厲聲示意蘇青燕冷靜,她們是來幫季慄解決問題的。
蘇青燕咬牙切齒地嘖了一聲,卻也沒反駁安明,起身要去清理玻璃渣。
“栗子,那個杯子多少錢,我賠你。”
季慄回神:“沒事不用賠,那就是個贈品。”
她抬眼瞥見寧郃從臥室走出來,搶在蘇青燕之前,蹲下身用紙包住玻璃,問:
“你醒了,餓了沒?”
“不餓。”寧郃笑著提議,“今晚要出去吃嗎?大家一起。”
蘇青燕擰眉:“你還有心情想這些,你知道栗子……”
寧郃打斷她,“開盒的事我聽到了,先換手機號換實名認證,我再做點防拖庫處理。某音的社工庫經常洩露,這次開盒應該也是他們找到了栗子小號。”
他把碎玻璃扔進垃圾桶裡,面無表情地說:“其實我也可以反開他們。”
“別說這種話。”
季慄氣得瞪了他一眼:“寧郃,你這叫知法犯法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