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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不見停,中午天還亮些,現在窗外的城市就像浸在一片薄霧裡,天地間只剩單調的冷灰色。
哈比無精打采地趴在窩裡,尾巴橫在身前。
季慄有些怕地開啟客廳的燈,把窗簾都拉上,轉身頭疼地滿屋子找煙,客廳和次臥翻遍了,就是不忍去主臥打擾寧郃。
寧郃睡得不安穩,季慄哄了好久他才恢復平緩的呼吸,卻還緊緊牽著她的手。
她小心地帶著寧郃的手放進被子裡,沒了眼鏡的遮擋,低頭湊近時,才看清他閉著眼的模樣有多溫順,唇角卻微抿著,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劉海垂落,髮尾擦著他的臉。
季慄吻過他的眉眼,火速抽出手,撐著床沿站起身,拿上電腦和充電器往外走,輕聲關上臥室的門。
煙沒找到,止痛藥不想吃,季慄叛逆地從冰箱裡拿了瓶氣泡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背靠著冰箱門灌了一大口。
似乎這樣就能讓心裡好受點。
季慄端著酒回到客廳坐下,繼續對著電腦發呆,螢幕上是打包好的各項證據,準備發給另一個同樣經歷了開盒的up主介紹給她的律師。
季慄聽過也看見過很多有關“開盒”的新聞報道,卻沒想到有天自己會成為被開的主人公。
準確的說是受害者。
她本人連同父母的身份證照片被人發到網上、發到影片底下的評論區裡,刪評就再發,封號就換號,像打不死的小強。
她專門用來登入賬號的工作機從昨晚到現在,持續不停地被轟炸,驗證碼和電話只在凌晨的時候停過一會。
在季慄向各個平臺發出投訴函到平臺做出切實舉動之前,光靠她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沒法清掉所有人肉帖。
於是有關季慄的各種資訊,包括這個賬號繫結的電話號碼、具體到小區名稱的地址,連同一則八年前的帖子都被暴露在大眾眼下。
這則帖子的主角是季慄,內容是當地省重點中學高三強基班的某位學生想休學做自媒體被父母拒絕後離家出走。
很有噱頭的標題,也很不符合實際。
那些惡臭的、對著照片評頭論足的話越發囂張,通通透過網路砸在賬號背後的季慄身上,刀子似的扎進心裡旋了又旋。
他們說她不切實際,好似當年在背後嚼舌根的同學一樣。
他們罵她不懂得體諒父母,好似當年負責來開解她的老師一樣。
簡直像是八年前的事重來一遍,她又站在了所有人對面,被戳著脊樑骨罵。
季慄覺得好笑,好笑到她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身體向後仰倒在沙發上。
吊燈的光刺進眼裡,腦袋中有根筋被扯著,疼的厲害,她抬手捂住臉。
是不太好受,這種早就長好的傷口被撕裂、露出裡面的血肉,又被眾人圍觀的感覺。
偏生今天還是陰雨天,那道陳舊的疤癢得厲害。
2018年4月6號,距離季慄高考還剩兩個月;距離季天明投資失敗、背上負債已經過去了一年半;距離何虹跟人去義烏開網店又下決心回來照顧季慄已經過去了半年。
季慄很難說清楚當時家裡的情況已經糟到了甚麼地步,以及她究竟是怎麼度過那段慘淡到令人絕望的日子。
大概就是她在學校爭分奪秒地苦學,一回家就鑽進房間裡埋頭寫試卷。
她的心思並不在卷子上,側耳惶急地聽父母為了錢、為了一點小事聲嘶力竭的爭吵,日復一日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出租屋的隔音很差,就算季慄把門窗都關緊,也能聽到模糊的摔東西的聲音,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膽戰,慌張地等著母親的慘叫聲傳來就推門衝出去救人。
季慄的失眠很嚴重,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耳邊都是頭髮與織物的摩擦聲,心跳聲聽得一清二楚,還有像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微弱的爭吵聲——
季慄總害怕父母會趁她和季銘睡著的時候打起來。
季慄想過逃避,向母親提起過住校,在連續幾次被無視後便果斷放棄。
她能理解的。
畢竟何虹為了支援兩個孩子的學業,舉家搬到了師大附中附近的學區房,每月的花銷不小。
眼下高考在即,何虹的努力總算要有成效了,季天明總算能喘口氣了,她不該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
她抽空去了學校的心理諮詢室,老師說這個症狀是神經衰弱,勸慰她不要有這麼大壓力。
季慄起身向老師道謝,在心裡勸自己再忍一忍就好。
忍到她上大學就好了。
大家都是這麼勸的,總覺得幸福終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守著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謊言,咬咬牙就挺了一輩子。
苦盡就會甘來嗎?
那屬於她的幸福甚麼時候來?
季慄變得沉默,無視任何人任何事,生活中除了學習還是學習。
但在這種身心俱疲的狀態下,她想要集中精神都越發艱難。
季慄的成績掉得很快,開學還能擠進全校前五十,轉眼過去一個半月,她只能在重本線上掙扎。
班主任和各科老師挨個來找她談話,又給何虹打電話、家訪,最後是夫妻輪番上陣,苦口婆心地給季慄講現在這個社會有多看重學歷和他們兩個有多不容易。
無非老師的那套加了一點苦情戲碼,季慄聽得很沒意思,低頭扣手指,不知道父母為甚麼要浪費她寶貴的學習時間。
講著講著夫妻倆又吵起來,狠話一句接一句的放。
父母說母親去義烏是去找情夫,既然想離開這個家為甚麼還回來;母親罵父親良心被狗吃了,她這輩子眼瞎嫁給了一個畜牲。
季慄坐在他們中間,手腳冰涼又無措地看著她至親的父母在互相咒罵。
像仇人一樣。
應該就是仇人吧,恨這麼多,愛還能剩多少?
想象中的季慄起身憤怒地大吼一聲,把他們都鎮住。
現實中的季慄顫抖著起身勸架,手在空中揮舞落在何虹的肩上,扭頭正好接住季天明狠狠甩過來的巴掌。
很響的一聲,叫兩個吵上頭的人瞬間停下動作,眼裡震驚又抱歉地看著她。
季慄捂著臉,硬生生把眼裡的淚憋回去,深呼吸想讓聲音顯得平緩一點,說出口才發現哭腔有這麼明顯,嗚咽著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話。
她問:“爸媽,我能回房休息了嗎?我好累。”
她真的很累。
季慄想,她可不可以跑遠一點,跑到聽不見他們爭吵的地方。
最好是世界上只剩她一個人。
離家出走的念頭不是突然出現在季慄腦海中的,只是她一直沒付諸行動。
因為她沒時間,也沒精力。
恰好的是,4月6號那天放假。
季慄從縣城回到從小長大的望城鎮,見到了快一個月沒見的寧郃,久違地休息了兩天。
她還記得那天的天氣真的很舒服——
明明是四月清明,卻難得沒有下雨,晴空萬里,碧藍的空中只飄著一點薄雲,被風推著往前趕,要追上在田野中奔跑的季慄。
她用盡了力氣在跑,跑得很快,要把討厭的東西都甩在身後,要一刻不停地跑到世界的盡頭。
風從臉上吹過的時候帶起一絲涼意,她胡亂抹了把臉,低頭大口大口地呼吸,抽泣著,彎曲的脊背都在顫抖。
如果季慄此刻抬起頭,就能看見站在不遠處的寧郃,手裡還拎著一小袋桑葚。
附近都是田地,寧郃無處可躲,他也不會放任季慄在這裡流眼淚。
寧郃尷尬地原地打轉,而後硬著頭皮走到季慄面前,把大紅的塑膠袋遞給她:
“吃嗎?剛摘的桑葚。”
季慄仰頭看著他,默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團紙擦眼淚,沒有半點遮掩。
見她這樣,寧郃反倒鬆了口氣,問得直白:“為甚麼難過?能跟我說說嗎?”
“很複雜,不想說。”季慄招呼著寧郃往前陪她走一段,順手拿走那袋桑葚。
寧郃猜測:“是不是快高考了,壓力很大?”
她輕笑一聲,突然問:“寧郃,你想考哪個學校?”
“上交吧,我應該會去讀工科。”
季慄點點頭:“挺好的。”
“你呢?”
她拿出一把桑葚放在手心上,無所謂地聳聳肩:“不知道,我現在覺得我哪個都考不上。”
季慄扭頭,玩笑著問:“你說,如果我考不上就不讀了,去其他城市租個房子全職做賬號如何?”
她的賬號從暑假就停更了,卻仍舊在產生收益,每天好歹有幾十塊。
三年時間,她摳摳搜搜地攢了筆錢,不算多,但對一個高中生來說就是鉅款,是支撐季慄熬過這段時間的慰籍。
何虹也不知道她隨便給季慄用的那張銀行卡上總共存了多少。
有了這筆錢,她就有底氣,她就真的可以逃跑。
寧郃瞭解季慄的性格,她會這麼說就是真的想過要這麼做。
他有些著急地保證:“栗子,你肯定能考上,真的,你相信我。”
季慄驀地停下腳步,徹底轉過身面對寧郃,臉上的笑意全然消失,平靜到有些木然地說:
“我相信你也沒用,我最清楚我現在是個甚麼狀況,寧郃,你比我幸運一百倍知道嗎?”
她的嫉妒摻雜了自卑,像一把火點燃枯草堆,燒到最後只剩憤怒和仇視。
季慄恨得咬牙切齒,推了寧郃一把,眼下兩行淚痕被風吹乾又變得溼潤。
她喘口氣,轉身撒腿就跑。
體力剛才被消耗了大半,季慄跑幾步就變成走了。
寧郃追上來,五指鐵似的鉗住她纖細的手腕,踩碎了掉在地上的桑葚,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怒意。
“你想全職,我支援你,只是這麼做要面對多少質疑,父母老師還有社會的,你比我清楚。我就希望你能考上好學校,希望我們還能在同一個城市。”
他頓了頓,依舊沒有鬆手,聲音柔和下來,很小心地哀求:
“栗子,別討厭我。”
季慄最終還是選擇了逃跑。
她撐不住了,也不想撐了。
那就跑吧,倒掉書包裡的試卷和筆,裝上手機耳機充電寶和身份證,假裝自己是去太外婆家,沿著熟悉的街走到鎮上,再打車到火車站。
季慄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要做甚麼、要去哪裡,包括寧郃,只臨走前登上賬號發了條動態,祝自己能解脫。
這一路順利的季慄都有些不敢置信,心臟在胸腔裡快速地跳動,手緊緊地攥著衣襬,她要不敢呼吸了。
等季慄真正坐上了前往廣州的高鐵,緊張徹底過渡為興奮,她扭頭看向天上的霞光映在江面上,看城市離她越來越遠。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季慄做出了她這輩子最叛逆、最痛快的一件事。
她清楚這是脫離於現實的美夢,短暫如垂直上升的煙火,爆炸結束後終要面對悲涼的現實。
但至少在這刻,她是勇敢的抗爭者。
季慄希望這趟列車可以一直開下去。
當太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沉進江面下,黑色佔據了天空,唯獨遙遠的邊際還留著一線暗紫。
季慄是被電話鈴吵醒的,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季天明,前面還有兩個未接聽的通話,分別來自母親和弟弟。
她不想理這些未接來電,開啟靜音,清空通知欄,戴上外套的帽子兜住腦袋,耳機裡放著常聽的搖滾。
激情褪去後,季慄又不受控制地陷入那種低迷的狀態,她開始審視她的現狀、思考她的未來。
她到底要怎麼辦?她要怎麼拯救她的家庭、拯救自己?
沒人能為季慄解答這些問題,大家都一樣的毫無頭緒,迷茫地行走在一條並不明晰的道路上——
人生總不會完全一帆風順,遇到風浪還要自己掌舵。
季慄對寧郃說的話不完全是開玩笑,以目前的狀態去參加高考會得到多慘烈的成績,她不敢去想。
復讀嗎?
讓父母再砸個幾萬、再浪費一年時間在她身上,讓季銘明年也只能在這麼小的出租屋裡度過。
她心裡不會好過的。
到站播報響起,季慄站起身背好包,跟著人群一起湧向車廂連線處。
她下了高鐵,出了廣州南,站在門口卻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走,像是一根柱子立在流動的人潮裡,身側人來人往。
去哪裡似乎都一樣了。
也不知道家裡人吃過飯沒有。
寧郃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季慄正坐在一家店裡吃牛肉麵。
她依舊沒接,把手機扔在桌子上等著寧郃結束通話。
耳機裡的呼叫聲持續了很久才斷開,緊接著他發了一條微信:
「虹姨要報警被我攔下了,我說你在外面散心,明天就會回來」
季慄瞥了眼,迅速拿起手機回覆:「謝謝,但我不想那麼早回去」
寧郃第二次把電話打來的時候,季慄終於接了。
剛接通就聽見寧郃焦急地問:“你在哪?吃飯了沒?”
季慄夾了根青菜,吃得很慢,“你身邊是不是有其他人在?”
“沒,就我一個。”他又問,“你晚上住哪?”
這麼多問題一下子丟過來,季慄嘆了口氣,挨個回覆:
“我在廣州南站,正在吃,晚上準備找個賓館或者青旅湊合。”
寧郃一下子被她的實誠搞得有點不知所措,乾巴巴地提醒道:“你晚點記得給家裡回個電話。”
“嗯。”
季慄把碗抬高起一點,喝了口熱湯,突然問:“你是要過來嗎,寧郃?”
她像在邀請他,邀請他加入她的叛逃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