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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慄剛推開門,一大團橘黃色的毛球站在門口,歡欣地搖著尾巴,對一週未見的寧郃也一樣熱情。
“我每次下班回來,都能看到她在這等我。”
季慄蹲下身揉了揉哈比的臉,貓扭身跑開了,尾巴還在空中搖晃,她起身拉住行李箱,笑著往客廳走。
“你洗完澡就快去休息,我去超市買點菜和水果。”
寧郃小心地護著花,彎腰換好拖鞋,也不管身上的溼外套,走到客廳,挑了個顯眼的位置放下,扶起一支歪斜的茉莉,展平包花紙,掏出手機先拍一張。
這一路花和人都淋了雨,花瓣上掛著細碎晶瑩的水珠,淚似的,襯得素雅的白竟多了點柔而不媚的韻味。
畫面定格,連同背景裡蹲下身倒貓糧的季慄也一起拍了進去,貓乖巧地坐在她腳邊等著,脖子上繫著小巧的鈴鐺。
寧郃盯著照片出神,在天上飄了好久的心總算落了地,安安穩穩的——
他慶幸自己沒有選擇留在新加坡。
寧郃久違地發了朋友圈,算是為這次拼上前途與理想的抉擇畫下句號。
他走到季慄身邊蹲下,靠著她的肩,輕聲地請求:“栗子,陪我躺一會吧。”
“好啊,你先去洗澡。”
季慄把貓糧放回櫃子裡,又開了盒罐頭,加水攪拌好放在另一格,摸了摸哈比的腦袋,轉頭在寧郃唇上親了一口。
動作快到寧郃都沒反應過來,還傻愣在原地,保持著蹲姿。
直到季慄站起身,寧郃急忙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腕,從身後抱住她,另一隻手纏住肩,一點點收縮,下巴壓在頭頂上,看窗外的世界被雨簾籠罩。
鈴鐺輕晃,清脆的聲音在客廳迴盪,季慄安然地靠在寧郃懷裡,聽見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栗子,沒你我要活不了了。”
可是沒有誰離了誰會活不了,他們都清楚。
季慄笑了,很苦惱地問:“那以後我比你先走或者你比我先走怎麼辦?”
寧郃不想去思考這種問題,只是開著玩笑:“說不定以後能實現賽博永生呢。”
“聽起來挺有‘盼頭’的。”
寧郃輕笑一聲,摘下眼鏡勾在手裡,低頭親了親季慄的發尖,帶著她往前走。
兩個人擁在一起,像是笨拙的企鵝,一步步挪近沙發,又在腿觸到邊緣的那刻轟然倒下,笑作一團。
寧郃伸手攬住季慄的腰,湊過來枕在她肩上蹭,“讓我多抱一會。”
他真的會想溺死在這種時刻。
季慄拿著逗貓棒正貓比玩得好好的,穿著睡衣的寧郃走出浴室,催她去洗澡,又說等會幫她吹頭髮。
季慄轉頭瞪他:“不是說睡覺?”
“我們淋了雨,洗個澡比較好,睡覺也會更舒服。”寧郃伸手想招呼哈比過來,笑著看她,“你以為我要做甚麼?”
“睡覺啊,你又在想甚麼?”季慄掐了掐寧郃的臉,把逗貓棒塞進他手裡,轉身去臥室拿衣服。
哈比只顧著去抓逗貓棒上的小飛蟲,不想理他們,見羽毛不動了,也跟著停下動作,壓低身體盯緊“獵物”。
寧郃心不在焉地晃了晃逗貓棒,忽然對著她的背影喊:“栗子,我這幾天都住你這可以嗎?”
季慄回身,她無奈地笑:“這點事就不用問我了,你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拿出來收拾好就行。”
季慄洗得很快,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就見寧郃抱著貓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放著一臺電腦。
寧郃餘光瞥見她,立刻放下貓,起身走到季慄面前,“虹姨剛給你打了電話,我接的,但她甚麼都沒說又掛了,應該是有事要跟你講。”
“嗯。”季慄固定幹發帽,拿起手機,給何虹回去電話。
通話很快接起,季慄率先問:“媽,有甚麼事嗎?”
何虹那邊有點嘈雜,只能聽見有人在爭吵,卻聽不清內容是甚麼。
季慄皺起眉,“媽,你和爸沒事吧?你們現在在哪?”
“沒事啊,我們能有甚麼事,就是你爸腰有點痛上醫院來看,老毛病了,你們不用擔心。”
何虹訕笑一聲,又斟酌著問:“栗子你五一回來嗎?”
季慄越發覺得不對勁,何虹以前雖然也會來問她假期去向,卻都是發資訊問,很少打電話。
她怕自己打電話會影響到兒女上課、上班,也不太會操作智慧機。
季慄不放心地又問:“媽,家裡是不是出事了?還是說爸的病很嚴重?你不要瞞我,我有醫生的聯絡方式。”
何虹急忙解釋:“不嚴重,前年不是做過手術了嘛,這次來複查情況很好的,多虧了寧郃送的按摩椅。”
何虹一提起寧郃,話題就偏了,問起季慄兩個人現在相處得如何,講個不停。
季慄打斷她:“寧郃甚麼時候送的按摩椅?”
何虹愕然:“清明的時候啊,他沒跟你說?我聽季銘講這個有點貴哦。”
“我現在知道了。”
季慄很輕地嘆息一聲:“五一我應該不回去,說不定要跟寧郃出去旅遊。”
何虹驚喜地說:“旅遊可以啊,你們準備去哪?”
“還沒想好。”何虹還想說甚麼,季慄截住她的話,“媽,我現在有點忙,還有事嗎?沒有我就掛了。”
“行行,掛了。”
何虹嘴上說著要掛,通話時長卻一直在增長,季慄也不想先結束通話,雙方僵持著直到電話對面傳來一聲呼喊——
通話被掐斷。
季慄拆下幹發帽,抓了抓頭髮,走到陽臺掛在衣架上,隨後往衛生間走去。
她推開門,站在洗漱臺前的寧郃扭頭看過來,手上還粘著泡沫,盆裡是季慄剛換下來的蕾絲底褲,邊緣還繫著蝴蝶結。
季慄突然不太敢踏過這道門了,梗著脖子問:“你在做甚麼?”
“如你所見。”寧郃神色自然地繼續搓洗,“栗子,我又不是第一次做這些了。”
他輕笑:“反正以後還要做很多次。”
“你洗你的,別多話。”季慄在心裡勸自己適應,硬著頭皮走進浴室,從鏡櫃裡拿出吹風機插上,低頭吹頭髮。
寧郃倒了水,開啟水龍頭,趁著放水的時間問:“阿姨說甚麼了?”
“問我五一回不回去。”
寧郃看著鏡中的季慄,確認她面色如常才問:“家裡發生甚麼了嗎?”
季慄捏著髮尾,“我媽說沒事,希望是真沒事。”
“你要不放心,我們五一回去一趟,等下我也去問問我媽。”
“行,不過你得先告訴我那個按摩椅是甚麼情況。”季慄瞥了他一眼,威懾力十足。
寧郃輕咳:“孝順未來老丈人的一點心意罷了。”
季慄懶得糾正他對季天明的稱呼,強調:“下次送這麼貴重的東西要告訴我,你送了我也要送的。”
“還有,我媽讓你們別跟我說的事,一定一定要跟我講。”
寧郃乖巧地點頭:“知道。”
季慄生氣地擰了他一下,“五一你想去哪玩?”
寧郃依舊點頭:“我都行,聽你的。”
季慄無語了,關掉吹風機,伸手去撓他的胳肢窩,“你今天必須給我說出幾個具體的地方。”
寧郃迅速把盆裡的水倒掉,端著盆側身躲開季慄的攻擊,“那我說我想你冬天陪我去小樽和北海道看雪,可以嗎?”
季慄停下動作,皺了皺鼻子:“現在夏天還沒到,你怎麼就說冬天的事?”
寧郃低頭看沾了水蔫掉的蝴蝶結,把盆放在洗手檯上,“快到了,夏天。”
季慄想起甚麼:“我以前是不是答應過你要去小樽來著?情書重映的那天。”
寧郃擠到她身邊,一手接過她手裡的吹風機,一手撩起她的頭髮,沒忍住低頭嗅了嗅,溫熱的呼吸惹得季慄想躲,又被圍在狹窄的區域裡,只能繃直身體。
他幽怨地哼哼:“難為你還記得。”
季慄用腦袋去撞他的胸膛,“我一直都記得好嗎?”
寧郃扶住她的頭,開啟開關,“別亂動栗子,等下燙到你了。”
吹完頭髮,季慄對著鏡子在抹精華,寧郃從洗衣機裡拿出衣服去陽臺晾曬。
等季慄梳好頭從衛生間走出去,迎面撞上拎著空桶的寧郃,哈比跟在他身後,大搖大擺地從兩個人之間穿過。
季慄往左走,寧郃也往左走,往右走還能對上他。
季慄不走了,莫名地瞅著寧郃,奪過他手裡的塑膠桶。
寧郃笑了笑,“栗子,你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真的像在同居嗎?”
“這話你還要說多少遍?”
季慄抬手打住,“不必試探了,快去休息。”
寧郃臉上的笑越發明顯,抬手想摸摸她的腦袋,又怕手上有水,只好俯身在她臉上啄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說:
“我去幫你暖床。”
季慄推開他,拿了桶回浴室放好。
說是睡覺,但躺在柔軟的雙人床上、閉著眼的只有寧郃,季慄蓋另一床被子,膝上放著電腦。
落地燈只發出昏暗的冷白光,正正好能照亮季慄那半邊,她戴著耳機,雙手放在鍵盤上快速敲打。
就算寧郃沒戴眼鏡,眯起眼也能看清季慄並不明朗的表情。
他坐起身,拿起眼鏡戴上,湊過來想看清螢幕上的內容,“情況怎麼樣了?”
季慄把電腦轉過來一半,煩躁地揉著鼻樑,“沒進展,對面把我拉黑了,節奏也一直在發酵,我現在在收集證據,先把帶頭網暴我的幾個賬號投訴了。”
她怕寧郃擔心,低頭靠著他的額頭,揉麵團似的揉著他的臉,安慰道:
“沒事,這種節奏幾天就會過去的,哪個博主身上沒有黑料,這點事還不至於對我產生甚麼實際傷害。”
靠網際網路吃飯就是要承擔這種風險,季慄憤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讓自己不去在意,全當運氣不好踩狗屎了。
過去的經歷教會季慄很多,也帶走了很多心氣,於是她開始不去計較,卻始終像個叛逆的孩子般,在人生這條路上橫衝直撞。
她說要選文科就選了,她說要做賬號就做了,她說要離家出走就連夜收拾行李坐上去廣州的火車,她說不考研就畢了業直接進熾度。
這是她選的路,那她就要走到底。
寧郃握住季慄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拿起枕邊的電腦開啟。
“我用外掛檢索了你最新發布影片的所有彈幕,給那幾個一直刷惡評的賬號都舉報了。”
他其實想採取更極端的手段對沖,但這對季慄沒甚麼好處,就算用小號也會被打為粉絲,從而讓她深陷輿論。
這件事最好的結局就是那幾個營銷號道歉,節奏過去後,季慄一笑了之,收割一波路人好感,繼續發影片、直播,最後粉絲量成功破百萬。
寧郃越計較越恨,低頭去尋她的唇,臉上的眼鏡成了阻礙,他驀地頓住,自暴自棄地說:
“直播的時候我沒幫上你太多,現在我就想做點甚麼。”
為甚麼呢?他能做的事一直都只有這麼點。
寧郃的頭髮也是洗了吹過的,軟塌塌的手感很好,被季慄胡亂地揉來揉去。
她覺得好笑:“那麼短的時間,你又不是管理,能幫我甚麼忙?”
寧郃一本正經地說:“能幫你罵他們幾句,我真的很後悔沒踩他們幾腳。”
季慄笑得停不下來,倒在寧郃懷裡,被他用雙臂圈住,蓬鬆的頭髮在他胸前蹭來蹭去,扎進衣服裡,癢的要死。
寧郃笑不出來,怒氣被狠壓在心底,尋不到發洩的地方也消下不去,氣得全身都在發抖。
季慄止住笑,嘆了一聲。
她不用回頭看都知道寧郃現在臉色會有多陰沉。
“不管你要做甚麼,現在都先休息。”
季慄把被子抖開,鑽進寧郃那一邊,冷氣帶著熟悉的清香飄過來,分走一部分熱量。
她攬住他的腰往下帶,主動把臉貼在他胸前,輕聲哄著:
“睡吧寶貝,我陪你一起。”
這招對寧郃果然奏效,他替季慄掖好被子,緊緊摟住她:
“求你了栗子,再喊一聲。”
寧郃凌晨在天上飛了五個小時,回來又跟季慄鬧了一陣,難免感到疲憊,眼下摟著她,很快就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眼前一片黑又一片白,恍惚間聽見喧鬧的聲音像從水下鑽出來,一瞬間由模糊變清晰,吵得他頭疼。
寧郃知道,他是在做夢。
夢裡他成了旁觀者,面前的電腦螢幕彈出無數條帶著惡意的評論和彈幕,人身攻擊、造黃謠、p鬼圖,彈窗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想要衝出螢幕,把人淹沒。
寧郃喘不上氣了,轉身想逃卻突然被一大群人圍住,他們一致地伸手指向他,不斷縮小空隙,操著各種口音唸唸有詞。
反反覆覆說的都是她不孝、不乖、不懂事。
他終於聽清了,“她”指的是季慄。
寧郃猛地睜開眼,坐起身,心神不寧地喘著粗氣,視野裡只剩了黑,耳邊響起嗡嗡的耳鳴。
他看了一圈才發現季慄不見了,急忙翻身下床,光著腳兩三步夠到臥室門的把手。
剛開啟一條縫,客廳的燈光照進來,寧郃眯著眼適應光線,冷不丁聽見了外面的爭吵聲——
蘇青燕的語氣不太好:“栗子,你的賬號先由我保管,最近別登,算了,我給你買個新手機用。”
季慄嘆息:“沒必要吧。”
蘇青燕鞭炮似的一下子就炸了,大聲叫嚷:“甚麼沒必要?栗子你被開盒了知不知道!網上那群神經病到處在傳你的個人資訊。”
杯子被誰狠狠砸在地板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打斷了蘇青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