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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著魚肚白，月亮還沒落下去，太陽已經掛在天上了，透過雲層發出朦朧的光，照著馬路上的車流在浦東機場匯聚又分散。
“栗子，你現在在哪？”蘇青燕的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驚魂未定地問。
季慄把車停好，看了眼時間，還早，乾脆在車裡坐會再進去，副駕上放著臨時從網上訂的花，茉莉配藍星花。
她原本訂的是一大束洋桔梗，要明早才能送到，眼下只能拿這束小的代替了。
“我在機場，寧郃快到了我去接他。”
“這麼早的航班？”電話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蘇青燕趿著拖鞋往外走，後知後覺地說，“他也知道你被網暴的事了？”
“他看了直播，能不知道嗎？”
季慄也有點無奈，雙手扒著方向盤，低下頭嘆了聲氣：“我這邊剛發完澄清宣告，他就打電話說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昨天晚上的情形太混亂，直播間裡甚麼人都有，看熱鬧的路人、反串、以及一直在吵的兩邊粉絲，場面徹底失控。
季慄顧不上寧郃，火速關閉了直播，立刻去找了粉絲詢問情況，又去跟那些帶節奏的博主交涉，時不時有人跑到她動態和影片評論區底下爆破，都被打包送進黑名單。
季慄凌晨還在群裡安撫粉絲，讓他們別和對面吵，轉頭忙著剪直播回放、拉時間線澄清。
寧郃打來電話的時候，季慄趴在桌上休息，眼睛閉著，腦子裡還在捋著這事的前因後果——
在彼方之前，國內第一款開放大世界遊戲是《冠星》，自上架就霸佔了二遊頭部的地位，熱度和話題量都居高不下。
《冠星》出圈後吸引了大量玩家，卻不對社群進行嚴加管控，進而變成了現在糟糕的狀態。
後出的幾款同型別遊戲都遭受了來自《冠星》粉絲的不同程度的攻擊，彼方還未開服就產生過幾次不小的紛爭。
一直到現在，兩家粉絲還是水火不容。
巧的是，冠星新出的地圖就是忘川彼岸，但因為新地圖福利少和各種debuff限制被各種詬病，又被彼方玩家拿來調侃。
於是季慄隨口說的一句話被曲解為踩冠星捧彼方，再加上她曾明確表示過不會直播任何二遊，卻用小號接彼方的商單，徹底被打為熾度孝子、冠星黑粉。
這點小事一經煽風點火立刻變成兩方社群的對立，大量冠星粉絲湧進季慄直播間，直播被打斷不說，她和她的粉絲都遭受了大量辱罵，甚至被要求給冠星玩家道歉。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能用“離譜”來概括，季慄實在無法理解這群人在做甚麼。
“我說我沒甚麼事，讓他不用擔心，他不聽啊。”季慄推門下車，靠著車門繼續講。
“他過來也好，你都不知道網上那群瘋子能做出甚麼事來。”
蘇青燕拍了拍額頭，突然想起甚麼，嘶了一聲，“我之前那些話真不該說的，一語成讖啊。
“這哪能怪你，這群人誰都看不慣，簡直是無差別攻擊，那麼刁鑽的理由都能拿出來，被他們纏上算我倒黴。”
一架飛機自頭頂飛過，遮住了月亮，帶著轟鳴聲一道潛進眼前的建築裡。
季慄下意識抬頭看去，直起身，朝電話裡說：“總之我真的沒啥事，你們先彆著急，該睡覺睡覺。”
“這還能不急？你莫名其妙被人罵了還不急？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蘇青燕低罵一聲，惡狠狠地說：“那個帶節奏的營銷號就純腦子有病，他以前的影片不是搞對立就是亂帶節奏，吃這種黑流量也不怕給自己的號吃沒了。”
季慄把劉海撩上去，望著天又是一聲嘆息：“所以我一下播就找了這個博主協商，但他現在裝死不回我的私信，那個影片又舉報不掉，我暫時拿他沒辦法。”
蘇青燕嘖聲：“沒有彼方這邊的博主替你說話嗎？”
“有不少，方堇也找我要了直播回放，說會在群裡幫忙宣傳，所以你們真的不用擔心，我現在扛得住。”
季慄沒太在意這件事，網際網路上的節奏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她處理得很迅速，對面的博主找不到問題，只能反覆拿直播間裡的那點事說，孰對孰錯大家都看得出來。
或許不出一天，這個節奏就會過去。
再換個角度想，這次的節奏實打實地能為她帶來一定的流量——
無論是想來罵她的、想來支援她的，還是來看熱鬧的路人，那都是隱藏粉絲。
黑紅也是紅，季慄不在意那點罵聲，只在意賬號甚麼時候能破百萬。
電話那頭，蘇青燕把鍵盤敲得劈啪作響，突發奇想，問：“你跟熾度合作的，被競品的粉絲網暴算不算工傷？”
季慄沒忍住笑出了聲，“哪天我去做一下工傷鑑定？看熾度這個大廠能不能對自家員工大方一點，批幾天假。”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她鎖好車子，轉身往航站樓走去。
“我去接寧郃了，你要實在睡不著，可以去網上替我跟他們對罵。”
蘇青燕：“罵過了有獎勵沒？”
“賞你五一可以跟我一起出遊的無上殊榮。”
說完，兩個人一起嗤嗤地笑了。
季慄捧著花在接機口等著，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仰頭看大螢幕上顯示寧郃的那一班已經到達。
陸續有人從門口走出來，季慄跟著往前邁了幾步，站在隔板前，拿出手機等著寧郃的訊息，眼睛一直盯緊出口不放。
她仔細辨認從眼前經過的每一張臉，卻都不是寧郃。
季慄不放心地又看了眼螢幕，再轉頭就見熟悉的身影單手推著行李箱快步向外趕，一連超過好幾個人。
他看見她了，也看見了她手中的花。
茉莉還很新鮮，能聞到清淡的香味，碩大潔白的花擠在一起，花瓣層層疊疊，擁著嫩黃的芯，縫隙間用一抹藍點綴。
季慄突然有些緊張，就這麼小段路，目光飄來飄去，從手機到懷裡的花，最後落在面前的寧郃臉上。
一個星期沒見，他身上的氣味就已經令她感到陌生。
“我不是喊你不用這麼早趕回來嗎？”
“等了多久？”
兩個人的聲音一起響起，她的話還沒說完，寧郃已經停了。
寧郃短促地笑了一聲，鬆開行李箱的拉桿，張開雙臂，低著頭與她對視，就等她主動走進懷裡。
“栗子，我早一點回來，就能早一點見到你啊。”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網上的事。
季慄愣了會，遲疑地走上前，踮起腳在寧郃唇角淺淺啄了下，站穩後把頭靠在他胸前，沒拿花的那隻手抱住他的腰。
“沒等多久，就二十分鐘，我在外面跟燕子聊了會。”
手掌貼在背上的時候，她才發覺寧郃穿得有多單薄，隔著布料也能摸到微彎著的脊骨。
離得太近，他們都染上了花香，茉莉的枝被她緊緊攥在手中，純白的花簇擁著輕晃。
寧郃曲起膝蓋，雙臂摟著她的身體，一隻手按著後腦，實際沒用大力，卻像要把人揉進血肉那般，眷戀地與她擁抱。
他比季慄高了一個頭，擁抱的時候就喜歡完全地、很緊地把人擁進懷裡，壓低身體把腦袋埋在她頸間輕蹭，用大衣或者圍巾裹住他們。
可惜現在天熱了，穿不了大衣。
“新加坡怎麼樣？”季慄很輕地推了推寧郃的肩，想讓他鬆開自己。
寧郃低頭親親她的額角才退開，笑著說：“又熱又潮溼，雨水也多，我感覺我每天都像是等著晾乾的溼衣服。”
季慄被這個比喻逗笑了，把手中的茉莉遞過去，用眼神催促寧郃快接。
“那你也不能穿這麼點回來，下飛機的時候不冷嗎？”
“不冷。”寧郃接過，低頭聞了聞，又拉著行李箱去碰季慄的肩，“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樣。”
怎麼一回來就變成狗了。
季慄無語地推開寧郃，兩個人邊聊邊向臨時停車場走去。
剛一上車外面就落起小雨，季慄抽了幾張紙擦頭髮，轉頭看寧郃小心地用外套護著那束茉莉，肩頭溼了一片。
她又抽了幾張紙，無奈地探身過來，膝蓋壓著儲物箱，從他手裡奪走那束花放在後座上，掐住寧郃的下巴擦著臉。
眼鏡被雨水打溼，鏡片被雨點覆蓋，升起一層薄霧，季慄抬起寧郃的臉，措不及防對上一雙潮溼的眼。
她隔著雨簾與他對視，頭皮有一陣地發麻，腰上被誰的手臂纏住。
寧郃似乎知道自己現在很可人，得寸進尺地說：“栗子，我想親你。”
季慄摘下寧郃的眼鏡，用指腹摩挲著眼尾的痣，“在飛機上休息得怎麼樣？”
“一直在擔心你，根本睡不著。”寧郃握住季慄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拽，趁她重心不穩往下倒，坐起身圈進懷裡。
他摟著她，甚至想讓她完全坐在自己身上，忍不住仰頭去碰季慄的唇，一點點加深，手向上掐住後頸捏了捏。
料想中的刺痛沒有傳來，寧郃溫柔地貼著唇廝磨，季慄有些不適應了，手撐在他腰上，不安分地撓了撓，被他按住。
寧郃好笑地咬了一口，季慄不好意思地別開臉，他追著親親她的臉，靠著她的額頭說：“我回來了。”
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歡迎回家。”
季慄親暱地捏著他的耳朵，“回家就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去公司上班。”
寧郃主動把臉往她的掌心湊：“網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她如實告知：“能做的都做了，就看對面那個博主怎麼回應，實在不行我就發律師函。”
季慄其實不想把這事鬧大，網路上的事走到升堂那步是最麻煩的，她要先上訴平臺，從平臺手中拿到博主的實名資訊，才能進一步跟博主打官司。
這一套程序下來少說也要半年，那時誰還記得她受到的委屈？最後就算勝訴也拿不到多少賠償，只能作為一個自證清白的證據。
她看著寧郃垂眸思忖著，安慰道：
“你也不用擔心，我對處理類似的事也算有經驗，不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的。”
寧郃嘆了口氣：“你接商單的事怎麼不跟我說？”
季慄眯起眼，“一回來就興師問罪？”
寧郃舉手以示忠心：“沒有，你要做甚麼我都不會阻止，只是我想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誰。”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栗子，我們以後不會異國戀的。”
季慄蹙起眉，“不過去了？”
“嗯。”
她再次確認：“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
季慄沉默地坐回駕駛位，指尖敲打著方向盤，半晌才說：“如果你以後要辭職去創業，我會全力支援你的。”
她啟動車輛，開啟雨刮器掃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放心吧，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