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郃預計自己四月底才能被放回國,卻沒想到一週後這次出差就結束了。
ENMO的實機他提前看到了,很濃的魂遊風,又沒那麼硬派,可以說為了適應國內玩家的審美做出了一定的讓步,好在建模精細到可以忽略以上問題。
最叫人詬病的還是目前的戰鬥系統,哪裡都學一點,底層邏輯只照搬不變通,最後成了四不像。
不過現在連第一次測試都不算,這款遊戲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從會議室出來,又輾轉去了寧郃第一次與這邊的負責人見面的餐廳舉行歡送宴,主策侃侃而談這款旗艦預計在未來綻放多大的光彩,有望成為新的二遊天花板。
圍著主策和董事坐了一圈的員工紛紛鼓起掌,各自找了一段話稱讚,包括剛才一直在心裡吐槽的寧郃。
大家站起身,舉起手裡的酒杯給每位領導敬酒,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寧郃敬完酒立刻坐下,等著下一位嘉賓發言。
製作人緩緩站起身,先是客套幾句,突然話鋒一轉:
“ENMO自23年提出構想,我們在預立項階段真的是做出了很多次嘗試,最終才成為現在大家看到的樣子,雖然耽誤了一些時間……”
寧郃餓得腦袋發昏,也只能對著一桌的菜發呆不能動筷,人還坐在這,魂早就飄洋過海到了國內,一路飄到了季慄家。
這個時間,季慄應該還在外面吃飯,她說今天要陪蘇青燕逛漫展,五點結束,剛好坐地鐵去附近的商超吃頓漂亮飯。
季慄發了不少集郵照,笑著跟coser貼貼、臉頰比愛心,寧郃一張張看過去,心裡酸的像喝了好大一缸醋。
他的女朋友,他都抱不到、親不到,這群陌生人憑甚麼?
前面鋪墊了那麼多,製作人終於講到他真正要說的話:
“因此我們計劃在國慶後放出實機,兩個月內開啟第一次封測,然後是二測、三測,加快速度,保證四年內能把成品端上來。”
“進度是有點趕,再加上專案組人手不夠,所以我們安排了這次交流,主要是為了讓大家更瞭解海外專案,我們也有在海外長期派駐和招聘的計劃,如果各位對長期在這邊工作有興趣,我們五一後可以詳聊崗位待遇等安排。”
寧郃就知道會是如此,抬眼掃了一圈桌上的人,都安靜地等著這個話題被揭過。
在場的人事先都進行過篩選——屬於不介意留在海外工作且經驗豐富或技術力強的那批,無論有沒有想法,前幾天都私下裡與領導交涉過了。
現在不過是臨了走個過場。
寧郃第一天被問到的時候就回絕了,表示自己在考慮與女朋友結婚,實在沒法過來這邊。
理由如此充分,HR也不好強求,之後再沒來問過。
他正欲收回視線,卻感受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尋著源頭看去——
是坐在製作人身邊的主策劃。
主策玩笑著問:“小寧啊,你想留在新加坡嗎?”
寧郃不得已站起身,邊打官腔邊往杯子裡倒酒:
“感謝公司給我的這次機會,讓我能見識這到麼優秀的一款遊戲的製作過程,回去後我會認真考慮要不要留下來的。”
說罷,他擠出一抹假笑,舉杯敬各位領導,主策也不再說甚麼,擺擺手讓他坐下來吃飯。
寧郃沒甚麼胃口,象徵性地吃了點菜就放下筷子,悄悄拿出手機跟季慄說航班的時間——明早十點,大概下午三點才能到浦東。
身邊的前輩放下酒杯,低頭湊過來,笑著問:“又在給女朋友發訊息?”
寧郃迅速按下鎖屏鍵,靦腆地抬了抬眼鏡,小聲道:“是,她在問我的航班,明天來接機。”
前輩欣慰地拍了拍寧郃的肩,醉意上來了,紅著臉回憶往昔:
“想當年,我問你會不會留在美國,你說跟未來的女朋友約好了要回去,那就回去。我等啊等,沒等到你跟哪家的女孩談上,好傢伙,原來是騙我的。”
“結果後面我來了新加坡,剛過完年你就說找著物件了,是你一直喜歡的人,追了她很久。”
前輩倏地笑了,又長長地嘆了一聲:
“你要能早點追到人家,我也能見見那姑娘了。”
“您見過她的,就我入職那天。”寧郃也笑了笑,垂眼看手上的戒指,“我可從來沒騙您。”
前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高興得臉都皺在一起:
“準備訂婚了?哎呦,我下次回去還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這能不能趕上?”
“還沒那麼快。”寧郃連忙說,“您回來那天,我一定帶她來接您,放心吧。”
前輩一連說了幾個“好”,給寧郃夾了一筷子肉,“到時候你們結婚可得叫我。”
聚完餐,寧郃直接打車回酒店,路上都在看客廳裡的監控,小窗還掛著季慄的直播。
大晚上的,五千號人與季慄一起品鑑黑貓社全新“糞作”,依舊是搞笑催淚向,多分支多結局。
監控裡,哈比雙眼在黑暗中發著光,幽暗的一抹綠色從沙發飛竄到茶几底下,很快又出現在貓窩旁。
它興奮地在貓爬架上跳躍,去碰掛在邊緣的白色毛球,毛球一落下又被拍飛,晃晃悠悠。
寧郃輕笑一聲,點選小窗切到直播,正好遇上季栗爆梗:
到得了的地方叫“彼方”,到不了的那叫彼岸。
季慄沒發現有哪裡不對勁,彈幕也是一片歡快的氣氛,還有經典保留節目之梗指南和計數君,記錄栗子開播半小時起碼說了四十個梗。
寧郃笑著發了條彈幕,混入其中。
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連成一條模糊的綠線,流動的彩色照亮了他的臉,鏡片上倒映出手機裡的畫面。
寧郃扭頭看去,舷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亮紅的機翼破空,無數道由光組成的河流交錯著延伸,地面離他越來越遠。
他按亮手機,瞥了眼時間——現在是凌晨一點,這是最早的一班,直飛浦東,預計明早六點半才能到上海。
接下來的五小時十五分鐘,他沒法再知道外界的一切動態,也沒法知道網路上對季慄的討伐會發展到甚麼地步。
寧郃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疲憊地捂住臉,心裡的憤怒與悔恨已經到了一個峰值,偏偏周圍的環境安靜到他只能忍,像是文火慢烤,煎熬又折磨。
如果時間能往前倒兩個小時,他一定不會連這點警惕心都沒有。
這樣他就能在直播時提醒季慄,也會及時聯絡管理清屏控場、發sc(付費彈幕)提醒觀眾不要被帶節奏。
他知道沒有如果,可忍不住去想。
寧郃想不明白,為甚麼生活總在他們就要幸福的時候落下災難。
明明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大家都在其樂融融地看直播、聊天,明明季慄壓根就沒做錯甚麼。
就像八年前那一次,她又有哪裡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