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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的假期像是一道緩衝,之後的工作強度回歸年初的水準,所有人被強行按在電腦前,睜眼閉眼都是進度。
週年慶、中秋活動、半週年慶,輪迴似的每年都來一遍。
季慄是最匆忙的那個,每天早早完成工作,抬起頭與對面的楊雨彤對視一眼,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溜走。
她要去寧郃家喂貓。
寧郃倒是主動提起過要把哈比放在她那養,是季慄不同意——
她堅持認為寧郃比自己更需要哈比的陪伴。
“栗子,我在你眼裡就是孤寡老人的形象嗎?”
寧郃站在陽臺上觀察吊蘭,盆栽底下放著一盆水,能看出水線明顯矮了,證明植物在喝水。
他與季慄就隔了一扇門,聲音透過去就帶著些悶,像是有層薄棉蒙著,飄到她耳朵裡只剩好笑的無奈。
那些想挾哈比以令季慄的陰暗心思在被暖陽照射後瞬間滅了,寧郃洗心革面,堅決拿孩子做要挾。
他看了眼蹲在角落裡曬太陽的哈比,低頭安逸地舔爪,陽光落在它身上,橘黃的毛髮蓬鬆柔順,任誰來都會想摸一摸。
客廳裡,季慄在收拾帶回來的衣服和玩具,聽見寧郃這麼問,玩笑道:
“差不多,你回去的那天,我睡醒了發現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差點哭了,不敢想你一直住在這種環境下有多孤獨。”
只聽一陣腳步聲,季慄拿起一件加絨背心,再抬頭,面前突然多了個人。
寧郃皺眉:“真哭了?”
季慄想笑:“怎麼可能?就是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寧郃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無論季慄是因為他的離開感到孤寂,還是這個家的確很冷清使她沒有安全感,他都沒法高興。
寧郃希望季慄一直是幸福的,與他有關的一切都不該成為讓她不快樂的源頭。
他嘆了口氣,說得很慢:“我沒有覺得孤獨,只是平常太懶了不想打理房子,栗子,你不用擔心我。”
季慄看寧郃眼裡的神傷就知道他又在想些甚麼,滿口答應:“好吧好吧,以後我會多來看你的。”
“每天都來好嗎?”
“不好。”季慄迅速收回散發的憐愛,翻了個白眼說道。
寧郃在季慄身邊坐下,奪走她手裡的東西不算,還要擠走她的位置。
季慄起身往旁邊挪了一點,貼著他的肩膀,又聽他說:
“貓就放你家養,另外再補個證件,老家和這邊不一樣,還是得辦一個。”
季慄推了推他,“為甚麼?”
寧郃紋絲不動,抱起那堆衣服放在另一側,繼續疊著剩下的衣服。
“我每天下班太晚了,沒時間陪它,而且你那空間更大,它平常就喜歡亂跑,我這不適合。”
理由太過充分,季慄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她不耐煩地“哎呀”一聲,搬出最不想說的話:
“你都快出國了,不管是哈比還是我都見不到你了,就讓它多陪你一會啊。”
季慄忽然有些難過,最想陪著寧郃的當然不是貓而是人,但她怎麼好意思說得那麼直白。
光是意識到他們將要分開,就足夠叫季慄感到空虛,想拉住他的手,似乎這樣就可以把寧郃留在身邊。
寧郃驀地停下動作,圍巾放在腿上,他的手控顫抖著,控制不住。
那天在車上同寧志遠爭吵的畫面歷歷在目,熟悉的窒息感拽著他不放。
他想離父親遠一點,越遠越好,哪怕要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
勇氣這種東西,一旦失去過就很難再拾起來了。
寧郃撿起玩具放進小推車的下兩層,若無其事地說:“我一定要出國嗎?”
季慄把手搭在寧郃肩上,湊近了盯著他瞧,氣勢洶洶地問:“你不想出國嗎?”
“你跟我講了那麼多,難道想當甚麼都沒發生過嗎?”
寧郃貼靠過來,親了親季慄的額頭,很輕地說:“我不知道,栗子。”
“我爸想讓我過去跟他做外貿,過年的時候就勸過我辭職,我拒絕了,清明節的時候他又提起了這件事。”
季慄聽懂了寧郃沒說出口的話,緊張地攥住他的衣領: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寧郃立刻不說話了,與季慄對視著,眼裡流露出比剛才更甚的沉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
“我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出這麼怯懦的一面,栗子,但有時候我也怕自己比不過父親,沒法給你帶去很好的生活。”
愛情太美好又太脆弱,像玻璃,只在沒有外來打擊的理想環境下才能保證完好無缺。
生活中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為促使愛情破裂的縫隙。
她懂得這個道理,自然也能理解寧郃的焦慮。
季慄閉了閉眼,沒好氣地問:“你跟上一輩的人比甚麼?是覺得現在經濟條件能跟當年比嗎?”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非要把責任扛在自己身上,難道我不是人嗎?而且我是跟你過一輩子,又不是跟你爸過一輩子。”
寧郃莫名插嘴道:“栗子,你想跟我過一輩子嗎?”
重點完全偏了好嗎!
季慄快抓狂了,晃著他的肩:“聽到我說的話沒?”
“聽到了。”寧郃往下滑,把頭埋在她頸間,很用力地摟住她,“我沒有把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我只想讓你以後的生活輕鬆一點。”
“所以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寧郃嗅著季慄身上的清香,亂糟糟的思緒慢慢沉下來,出現了好多選擇。
他想起自己原本的規劃,那個聽上去就很瘋狂、說出來一定會惹得季慄發笑的計劃。
季慄還以為寧郃在糾結,憐愛地摸摸他的腦袋,“沒事的,寧郃,無論你怎麼選,我都會永遠支援你的。”
她捧著寧郃的臉,擼貓似的揉搓著,不容置喙道:“不過在你出國前,哈比都得待在你這,我不定期會來喂貓的。”
寧郃握住她的手放到嘴邊親吻,吻過戴著戒指的第三指節。
“栗子,我們不會分開的,我保證。”
臨近中午,辦公室裡的人都開始各摸各的魚,討論著等會去哪裡、吃甚麼。
楊雨彤還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絕望地哀嚎一聲:“五一怎麼還沒到。”
季慄抽空安慰她:“今天十七,還有不到半個月,再堅持一下啦。”
有人笑著打趣:“清明不是才過去,你怎麼又想著下個月的事了?”
“五一放多少天,清明才放多少天,那能一樣嗎?”
眼看著還有五分鐘下班,楊雨彤停下動作,邊麻溜地收拾東西邊吐槽:“清明我都待在家裡陪爸媽,又下了雨,哪也沒去成,我想要屬於自己的假期。”
季慄拿起手機看了眼,拔下充電器,準時給寧郃發訊息,“五一有安排啊?”
“對啊,我年初就跟人約好了。”
季慄笑著說:“挺好的,我預先祝你旅途愉快。”
“謝謝栗子,愛你。”
楊雨彤一想到假期又開始摩拳擦掌,加快收拾的速度,順便八卦一句:“你跟男朋友就沒甚麼打算?”
季慄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給出回答:“等我今天晚上問問他。”
按照往常慣例,出去玩的事基本都由蘇青燕安排,安明和她充當氣氛組。
但今年不一樣,季慄談戀愛了,五天至少要分出一天陪寧郃,她得提前安排,兩邊都哄好,雨露均霑。
畢竟現在再不多看寧郃一眼,以後的機會也不多了。
她還在頭疼,冷不丁聽到楊雨彤震驚地問:“你跟寧郃都住一塊去了?”
季慄回神:“還沒,我喜歡獨居。”
“是哦,而且你們才談不久。”
到下班的點了,前後左右的人齊刷刷站起身,楊雨彤猛地從座位上彈射起來,招呼著季慄一起:
“走了,去吃飯,你今天也是跟寧郃一起吃嗎?”
“他還有工作沒做完,要晚點,我們兩個去外面吃好了。”
季慄撈起外套披上,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就往外走,“我請你,挑地方吧,按你的口味來就好。”
楊雨彤好不容易有機會跟季慄一起,特意選了一家粵菜館,據她說絕對正宗,食材也新鮮。
季慄自然是聽她的,一路跟著她走,聽楊雨彤絮絮叨叨地講五一安排:
“今年順一點就好啦,至少別像去年一樣,被人群推搡著游完整條街,不僅沒出片,妝花了,錢也沒了!”
季慄安慰道:“今年肯定不會了。”
“今年再這樣,我以後的勞動節都躺家裡,哪也不去!”
楊雨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放好包,拿起點餐平板遞給季慄,“你請客,你點。”
季慄挑了幾道出名的,又問她這家店有甚麼招牌菜和忌口,選到差不多夠兩個人吃的份量,點選提交。
趁著菜還沒上,楊雨彤興致沖沖地向季慄提起她最近蒐羅到的訊息:“栗子,你知道公司最近又在招人嗎?”
“正常,現在是春招的時間。”
季慄不甚在意,拎起水壺沖泡拆開的碗具,遞給她,開起玩笑:
“怎麼,我們要下崗了?”
“你別嚇我啊。”楊雨彤把碗裡的熱水倒進水盂裡,無語地說,“這次可是全球招聘,跟我們一點關係沒有。”
“我要說的是公司在國外的新遊戲,最近那期專訪你看了沒?東策劃說了會在國慶之後放出實機。”
季慄算是知道她要說甚麼了,直接給出答案:“ENMO?”
楊雨彤用力點頭,“對,就是這個,不過策劃只講了遊戲定義的部分,世界觀和具體玩法都不清晰,還得觀望。”
季慄反應平平,“你感興趣?”
“當然了,這可是咱們公司第一次在國內展示國外的專案成果,還都是開放大世界二遊,這不得比一比。”
楊雨彤莫名燃起來了,端起機器人送來的餐放在桌面上,招牌菜都先放在季慄面前,是真想讓她嚐嚐味。
季慄也跟著去拿菜,“一個2D遊戲,一個3D遊戲,光質感就完全不同,我們比不過的。”
緊接著,季慄突然感到一點煩躁。
東策劃會在特意專訪裡提一嘴新遊,證明ENMO開始正式製作了,又或許很早就開始了,只是還沒到可以面世的水平。
寧郃說的也沒錯,他還有時間抉擇,只是一個月對一款被寄予厚望的遊戲來說實在太久了。
離別總是比預想中來得快。
“你怎麼知道ENMO是3D遊戲?”思緒被楊雨彤疑惑的聲音打斷,她目光如炬,直直掃過來,“你不會從寧郃那提前知道了訊息吧?”
語氣篤定的疑問句。
“也就比你早了幾天。”季慄拿起空碗替自己盛了碗靚湯,又拿起另一個空碗,問楊雨彤,“要嗎?”
“要,謝謝栗子。”楊雨彤瞬間切換回笑盈盈的樣子,不再提新遊的事。
季慄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品著嘴裡鮮美的靚湯,努力讓自己表現出很喜歡的樣子,每道菜都嚐了一遍。
味道的確不錯,只可惜她現在沒甚麼胃口,只好又盛了一碗湯放在手邊,喝得很慢,飯沒吃幾口。
“是不是不愛吃?”楊雨彤夾了塊排骨放進季慄碗裡,那是她今天吃得最多的一道菜。
季慄配合地夾起排骨塞進嘴裡,配上一大口飯,解釋道:“沒有,就是最近有點感冒,喝湯暖暖。”
楊雨彤一拍腦袋,“那應該點份清淡點的才是。”
季慄輕笑一聲,眉眼彎彎,“沒關係雨彤,湯很好喝,我很喜歡。”
話音剛落,背對著季慄的右後方的桌席上兩人依次起身,互相點頭奉承一番,同時往門口走去。
男人在聽到聲音後腳步頓了頓,而後方向偏折,向季慄這桌走來,她卻毫無察覺。
楊雨彤抬頭看見秦柏川向她們走來,眼前一亮,急忙推了推身邊的季慄,示意她向後看。
季慄莫名,回頭看去,正好與秦柏川對上視線,她聽見他說:
“好巧,季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