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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假期最後一天,兩個人就窩在寧郃的小家裡,從早到晚,哪兒也沒去。
寧郃非要拉著季慄,讓她指給他看,家裡都多了甚麼。
寧郃就像裝修完在驗收的業主,牽著季慄從頭到尾逛一圈,哈比吃飽了,跟在他們身後亂竄,咬著玩具跳上沙發佔窩。
季慄配合地挨個向寧郃講解:
“鏡子太單調了,底下貼一排小新,祝你出行平安;書桌上放一盆吊蘭既能防輻射還對視力有好處,至於那盆向日葵,蠻可愛的,還是手工編織。”
“這些抱枕也可愛嗎?”
寧郃指的是沙發上那堆醜醜的小酒窩抱枕,甚麼表情都有,跟這個家的冷淡風完全不搭。
季慄嘶了一聲,訕笑道:“這種的,我實在家裡太多了,免費送你幾個,不用感謝我。”
她又強調:“你不喜歡也不準丟掉,很貴!”
寧郃看貓優雅地踩在抱枕上,笑著說:“我怎麼可能把你送的東西丟掉。”
“那我高一送你的那封道歉信,怎麼就丟了?”季慄把小推車挪到寧郃跟前,準備向他分享好物。
寧郃沒料到季慄會提起這麼早的事,愣了一會才解釋道:“不是丟了,是被我藏起來了。”
季慄抬眼瞧他,顯然是沒有信這話,惱怒地問:“為甚麼藏起來?”
寧郃耍賴:“沒有為甚麼。”
季慄正欲發作,又聽寧郃反問她:
“信是你寫的、你丟到我桌子上的,你會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是甚麼?”
“栗子,你說我為甚麼要藏起來。”
也就只有她會在信裡面一邊道歉一邊暗戳戳地表明心意。
不知道的還以為寫的是情書。
甚麼叫做她生氣是因為看到他跟同桌的女同學說了很多話、心裡不舒服?
他哪裡跟同桌說了很多話?
這次數還沒他上課起身回答問題多。
季慄當時因為成績下滑,被老師調到秦柏川身邊,寧郃差點沒被氣死,又不能去辦公室替季慄求情,每天就看著他們倆坐在自己斜對面談笑風生。
在季慄的位置換回來之前,寧郃的怨氣大到想用目光戳穿靠近季慄的所有人,尤其是秦柏川。
寧郃生氣,季慄也氣,她的怒氣來自很多因素——
遊戲博主的賬號沒甚麼起色,成績又退步了,父母間的關係一直不好,弟弟的學習還要她來輔導。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壓在她背上的山。
最可氣的是,寧郃沒法理解她的焦慮和內耗,甚至離她越來越遠。
十六七歲的年紀,他們沒法再像過去那樣相處,必須保持距離證明他們之間的清白。
但誰都知道他們的友誼不純潔。
季慄感到混亂、不知所措,寧郃也沒好到哪去,兩個人都開始學著打扮自己,送對方禮物,盡力掩飾自己的狼狽。
青春期的敏感徹底爆發,季慄在寧郃面前格外要面子,不肯親口向他說出她的痛苦,又在心裡希望他能看懂她那些不知所謂的隱喻。
爭吵的導火索只是一件小事,之後的冷戰卻持續了好久,久到季慄都想先低頭道歉了。
她又是自責又是反思,回頭生起寧郃的氣,最後報復性地寫下這封信。
季慄故意把自己描繪成一個暗戀者的形象,在腦中編排了無數主角互相喜歡卻不能在一起的青春傷痛小故事。桌洞裡的少女雜誌翻了又翻,現實中她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日常就是上學、放學和考試。
在季慄的想象中,那封信應該被折成紙飛機,晃晃悠悠地砸在寧郃背上,實際卻是被她揉成了一團丟到了他桌上。
她也不管他有沒有看見,趴下裝睡。
她等著寧郃主動來找她,從早上等到下午最後一節課,撐著腦袋看窗外霞光萬丈,燥熱的晚風吹起試卷的一角。
季慄急得想當面質問寧郃——
這麼多天了,難道就一點不在意嗎?
在經過她座位的時候停下同她說句話又會怎麼樣呢?
正這樣想著,寧郃過來道歉了,又問她等會能不能一起去食堂吃飯。
季慄轉著的筆“啪”一聲摔在桌面上,在草稿本上劃出一道好長的痕跡,她抬手壓住寫了寧郃名字的頁尾,生硬地拒絕。
等到寧郃轉身離開,季慄都沒敢抬頭看他。
青春期的第一次叛逆以大失敗告終,季慄羞恥地發誓她堅決不會喜歡上寧郃。
至少在高中時期不會。
“我哪裡還記得寫了甚麼,你知道,你背給我聽好了。”
季慄原本想詐一詐寧郃,現在氣勢上完全被壓了一頭,好勝地要奪回主場。
寧郃與季慄對視,看她眼裡的挑釁,突然笑了,說:
“我也不記得了,栗子,我以為親手寫這封信的人記憶會比我牢固一點。”
這是在點她呢。
季慄聳了聳肩:“畢竟是這麼早之前的事了。”
“那你今天又為甚麼要提起這事?”
寧郃沒聽到想要的答案,不依不饒地追問,似乎一定要季慄承認她是在意這件事的,或者說她找到了甚麼。
季慄雲淡風輕:“突然想起來而已,怎麼了嗎?”
寧郃點頭,“沒怎麼。”
他認輸。
季慄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拿起哈比的玩具塞進小推車裡,向寧郃展示它的實用性,驕傲地說:
“這車特別好用,手柄零食,甚麼都能放,我從大學用到現在,而且五層能裝特別多東西。”
“哈比的東西就放下面幾層吧,上面放零食和常用的工具,怎麼樣?”
寧郃敷衍地點頭:“都聽你的。”
季慄作勢要拿車去撞他,“你對自己家上點心。”
寧郃握住另一頭,季慄用再大的力,車也紋絲不動。
他語氣平淡地說:“我在你家住的時間都快比在自己家住的時間長了,上不上心有關係嗎?”
要是能跟她同居,他就不住這了。
“這不是你要過來的。”
季慄知道寧郃是生氣了,不想理他,嘟囔一句,鬆開小推車去找哈比玩。
真是好小心眼的男人。
剩下的時間,季慄喂貓打遊戲、到點吃飯,外面突然又下起雨,雨勢比前幾天還大,伴著轟隆隆的雷聲。
季慄突發奇想,問寧郃要不要一起看恐怖電影。
寧郃見她一臉興奮,怎麼也不會拒絕。
他們披著同一條毯子,擠在沙發上看喪屍片,小推車放在沙發邊上,每一層都塞滿了季慄愛吃的零食。
哈比乖巧地躺在季慄腿上,尾巴輕輕掃過她的手背。
應季慄沉浸式觀影要求,寧郃關了燈又拉上窗簾,室內瞬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視螢幕發出亮光。
季慄開始還很投入,越到後面越堅持不下去,皺起眉,偏頭跟寧郃討論劇情,怒罵導演把觀眾當傻子,罵累了繼續看,癱在沙發上,困的快睡著了。
寧郃對電影沒興趣,轉頭看向季慄,她半闔著眼,眉眼斂著,微弱的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五官,顯得很乖。
頭繩綁在寧郃的手腕上,珠子被撥來撥去,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響,都被電視裡鬼哭狼嚎的尖叫掩去。
哈比忍不了了,掙扎著要逃出季慄的束縛,被他抱起來放在地上,跑向自己的小窩去耍玩具。
寧郃輕聲喊她:“栗子。”
季慄慢吞吞地投來目光,黑暗中只見鏡片閃著光,雖然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卻能聽出他話裡的試探。
她大發善心,問:“害怕?”
寧郃點點頭,面不改色地說:“嗯,我害怕。”
季慄沒拆穿他,湊近了,斜過身子,頭靠在寧郃肩上,握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提醒道:“摟著,別鬆開了。”
“嗯。”寧郃得寸進尺地親親她的臉,還想含住其他的,被季慄一掌拍開。
寧郃輕笑一聲,右手伸進沙發與季慄後背的空隙裡,環住她的整個腰身,穿過衛衣口袋。
口袋很寬敞,足夠放下寧郃的手臂,以及一張冰冷的、折起來的紙。
紙的質感很好,邊緣厚實且硬,寧郃指尖碰到的一瞬間突然明白了甚麼,飛快地拿出來,幾乎是脫口而出:
“栗子,這是甚麼?”
聽到聲音的季慄才想起來自己在口袋裡放了甚麼,此時再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她抬手想去搶回來,半個身子壓著寧郃,伸直手臂也夠不到,漲紅了臉喊:
“等會,你先別看!”
寧郃把信換了隻手拿,握住她的手,轉著她的戒指,低頭去咬耳垂,稍微用了點力,就聽見季慄可憐地喊疼。
原本就滾燙的、紅的快要滴血,現在更是從耳根蔓延到耳尖。
其實季慄想罵他有病,一開口,聲音又啞又帶著顫,身體跟燒起來似的,腦袋空白一片。
不僅是羞恥,這種藏在心裡最深處的想法被公之於眾,季慄還會覺得不安。
她下意識往寧郃懷裡躲,倒是給了他便利。
他退開,伸手捏了捏,好笑地感受著懷中的人快僵成一尊石像。
寧郃貼著她的臉問:“栗子,這是信對不對?是給我的嗎?”
季慄洩氣了,依靠在寧郃身上,抬起另一隻手,替他展開那封簡陋的信。
“是,給你的,但這次不是道歉信,是情書。”
她繼續解釋:“你昨天回來得太早,我很多東西都沒準備好,驚喜就被你提前看完了,這封信我沒好意思拿出來,一直藏在口袋裡。”
“所以你看到那個u盤裡的內容了。”
離得太遠,光線太暗,寧郃戴著眼鏡依舊看不清內容,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也無濟於事。
季慄拿近了,“嗯,我放東西的時候發現的。”
寧郃拿起手機,開啟手電筒,對準了信紙,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便知道季慄是重新寫了一份正兒八經的情書。
他記得那封道歉信的內容。
每個字都記得。
寧郃把紙抖開展平,塞到季慄手裡,兩隻手穿過腋下,輕鬆抱起她放到腿上,胸貼著她的背。
“栗子,讀一遍給我聽。”
季慄快跳起來了,掙扎著想跑開。
昨天寫這信的時候就磕磕絆絆,光是開頭就改了好幾版,季慄恨不得請泰戈爾上身,把每句話都寫得超凡脫俗,最後是硬著頭皮寫完。
剛開始,季慄覺得她絕對用上了畢生所學,回頭再看,頓感絕望,哭哭唧唧地要撕了重寫,被蘇青燕一把摁住。
內容寫得爛沒關係,至少還沒被寧郃看見,現在不僅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寧郃發現並看完了,還要她念出來。
不如讓她找個洞把自己埋了。
“坐腿上就別動了。”寧郃全憑意志力在堅守,把頭埋進她頸間,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壓下反應。
季慄繃緊身體,正色道:“寧先生,我勸你善良一點,這事太羞恥了,我做不來。”
寧郃笑出了聲,吻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上到唇角,語氣好可憐:
“求你了,我想聽。”
她一點也不想聽。
季慄生無可戀地扭過頭去,“你以後少拿這招對付我。”
寧郃沒說也沒說不好,掐住她的下巴掰正了,蹭著她的鼻尖,“栗子,我還有其他招數。”
季慄捏著那張紙,想用力,又捨不得把紙揉皺了,閉上眼,寧郃的唇貼上來。
他的動作很輕,生澀地含著唇,撬開齒關,像是回到了他們第一次接吻那會,兩個人完全不懂甚麼技巧,只是憑著本能去吮吸、搶奪空氣。
季慄睜開眼,看著寧郃,對方也正在看她。
她嘆了口氣,替寧郃摘下眼鏡,隨手放在沙發上。
“聽好了寧郃,你在讀這封信、讀上面的每句話的時候都屬於我。”
寧郃抱住她:“我一直都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