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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如何從一位平平無奇的遊戲玩家轉職為一位小有名氣的遊戲實況博主?
季慄的第一步是玩遊戲——甚麼遊戲都玩,一是她沒得挑,二是她的口味廣泛到沒甚麼是不喜歡的。
如果說最開始玩遊戲只是一時興起,想嘗試新鮮事物,但接觸過後,季慄很難再說自己不喜歡玩遊戲。
因為遊戲的確很好玩,而且身邊要是有朋友陪著一起玩,快樂還能翻一倍。
季慄的朋友不多,寧郃算玩得最好的那個。
她無事可做的時候,就領著寧郃沿著田埂一路走到村的另一頭又繞回來,手裡拿著木棍拍打路邊的狗尾巴草,轉身把另一頭對著寧郃,要他看劍。
寧郃乾脆把編好的花環掛在木棍上,手背在身後,看她問:“你累不累?我們還要繼續走嗎?”
季慄握著棍子,拿下花環戴在頭上,轉身向前,“走甚麼?都要回去吃飯了。”
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寧郃都是季慄心中最好的搭子——遊戲打得厲害,長得有點小俊,脾氣更是沒話說。
而且除了遊戲,動漫綜藝、影視劇,總之只要是季慄提過的事物,就算一開始他不知道,下次再提起,他總能接上話。
季慄那會笨的可以,天真地以為寧郃是命運給她安排的知己,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寧郃更能懂她的人了。
寧郃聽季慄把他誇得天花亂墜,抬手按了按快從她腦袋上掉下來的桃花,問她等會要不要去買個冰棒吃,他請。
對了,寧郃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大方,總會請她去小賣部。
小升初的暑假,季慄看見了同學手裡最新款的蘋果五,也開始期待能擁有一部屬於自己的手機。
季慄趁著跟何虹上街買菜,隱晦地向她提起這事,被問到要手機做甚麼,只敢說要用來聯絡朋友,轉頭又小聲地講別人至少都有個諾基亞,就她沒有。
何虹默然片刻,牽起季慄的手,哄她說等發了工資就給她買。
這一等就等了兩年,她漸漸的也不再提起這件事,只在與父母發生爭吵的時候拿出來,當作一柄尖刀刺向對方。
父親下崗對這個家的打擊很大,收入驟減,日子突然過得緊巴巴的,兩個大人都沒好臉色,每天吵架。
季慄帶著季銘躲在臥室裡裝聾作啞,網路成了逃避現實、宣洩情緒的好地方,玩遊戲是最廉價的娛樂活動。
有時她會玩著玩著突然掉眼淚,死死抿著唇哭一會,等著外面的爭吵聲消失,推門檢視情況,說點甚麼緩和氣氛,大人也就順著臺階下了,喊小孩回房間,待會再出來吃晚飯。
季慄鬆了口氣,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發呆。
她心裡當然是有怨氣的,她怨的不是他們沒有給她買手機,而是對生活的一種討伐和厭棄。
憑甚麼他們家要遭受這種事?憑甚麼她要承受這些事?
就算日子過得不順,家人在物質方面並不虧欠季慄甚麼,頂多是吃穿用度沒那麼好,她卻因著一點虛榮、無數次比較,變得敏感又脆弱。
自卑像是蚌肉裡的沙礫,細細密密地與柔軟碾磨著,經歷長久的疼痛最後形成的卻不是珍珠,而是對寧郃也說不出口的少女心事。
季慄站在陽臺上,視線越過常年沒有陽光照射的巷子,被隔岸相望的寧郃穩穩接住,風吹過臉上乾涸的淚痕,帶起一絲涼意。
她轉身,羞恥地不敢面對寧郃。
人越長大在意的事就越多,季慄怎麼好意思跟寧郃說——
她會悄悄把自己與他做對比,她有的時候也會恨寧郃,恨他過得比自己幸福,恨他表現得永遠這麼輕鬆。
連季慄都說不清楚這種恨究竟是不是由自身投射到寧郃身上,所以與其說恨,不如說是嫉妒。
她的敏感與生俱來,卻給青春期帶去無數場陣雨。
初三的時候,父親經人介紹開始學做生意,家裡條件總算好了點,電腦換新,季慄也遲來地收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機,雖然是父親淘汰下來的舊安卓。
季慄在心裡勸自己要懂得自足,安慰自己有就可以了,話說了很多,卻壓不下那點微妙的失望。
對家裡的,以及對她自己的。
季慄接過手機,笑著感謝父親,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因為手機就荒廢學習,第一時間把手機格式化,開機後下好所有必要的軟體,登入QQ,給寧郃打了聲招呼。
寧郃回了張表情包,玩笑說以後可以找她要答案、跟她一起玩部落衝突了。
螢幕後的臉笑開了花,季慄站起身,激動地在臥室裡走來走去,又在聽到訊息通知鈴後撲回桌子前,兩隻手擠在螢幕上打字。
若是不提季慄之後因為手機而產生的一系列自卑心理,至少在那一刻她是真的很高興。
有了手機,季慄能做的事多了,比如她終於鼓起勇氣加上了之前投稿過的雜誌的編輯,再比如她寫的帖子居然收穫了不少吧友的關注。
這一把火燒得太旺,甚至被人搬運到遊戲論壇,引得無數遊客慕名前來參觀,季慄連夜刪了之前當日志寫的帖子,生怕被誰看見黑歷史。
但比起恐慌,更多的是興奮、驚喜,她在現實中就是一個有點自卑的普通人,優點不多,缺點一堆,居然能因為遊戲在網際網路上收穫如此多關注,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內心不夠堅韌的時候,季慄只能依託外部的某些事物去支撐自信心,像她引以為傲的學習成績、身高、遊戲技術。
而現在,她又擁有了網路上的歡呼與粉絲。
當初季慄寫那篇帖子,單純是想補全吧主沒提及的有關遊戲續作彩蛋的內容,又對劇情做了詳細的解析。
其實在這之前,她還對其他遊戲做過劇情解析,但都沒引起多大的關注,只有一個人一直在她的評論區裡留言。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寧郃,除了何虹,就只有他會無條件支援季慄。
季慄裝作不知道,認真跟唯一的觀眾互動,問他想看甚麼,下次寫他想看的。
她很高興自己至少還有寧郃。
寧郃坐在季慄身邊,賣力搖著扇子,看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笑著說:
“栗子,你不發了,我看甚麼?”
“看別的博主去唄。”
季慄撩起劉海,剛想翻口袋,才發現自己穿的是裙子,嘖了一聲,伸手從寧郃外套裡摸出一包紙,抽出一張擦了擦臉。
寧郃接過她遞來的面巾,又摸出一個細長的夾子,低頭替季慄把劉海固定住。
“我說的是你寫的日記,不過攻略貼我也會看,還是你的更好一點。”
季慄呆愣地扭頭看著他,回神後突然炸了毛,扶著寧郃的肩使勁搖晃,恨不得把他的腦漿搖勻。
“你現在、立刻,把那些東西都給我忘了!”
寧郃攥住她的手腕,求饒道:“忘了忘了,別晃了姐,我暈。”
季慄停手,瞪了他一眼,“你剛才說我寫的更好,是不是騙我的?”
“我不會騙你。”寧郃說得語氣誠懇,倒真把她唬住了,“所以就當是給我看,也請你多寫點。”
從這刻開始,季慄邁出了成為博主的第二步——為了一個人勤勤懇懇寫攻略、出實況影片。
這些影片後來都被她搬去某站,季慄由此正式開始嘗試成為遊戲博主,產出並最佳化內容,一點點進步直到突然因為某個影片飛昇,累積起上萬的粉絲。
五年時間,季慄走了好遠的距離。
“雖然我知道你厲害,但你高中就能有三十萬粉的賬號,那個時候某音才剛出來吧?這得賺多少?”
蘇青燕夾起面前的花生米扔進嘴裡,嘖嘖稱奇,“我要是你,直接退學了專心去做賬號都有可能。”
“你怎麼知道我沒想過這條路?”季慄撐著腦袋,看著杯中飄在酒液上的浮沫,平靜地說,“不過這個賬號後面被賣了,現在估計變成哪個營銷號了吧。”
“那你現在的那個賬號?”
季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大學的時候重新創的,有經驗想再起個號不難。”
蘇青燕心疼地看著季慄,“你當初要賣號是為了家裡對嗎?”
季慄高中時的那些事,蘇青燕知道的不多,只聽她講過個大概,再多的也不敢問,她怕季慄流眼淚,也怕自己憋不住。
季慄低頭看手機,不置可否:“發生了很多,我當時不是在復讀,想著要專心讀書就賣了,價格給的挺高,我大學四年的學費就是從這來的。”
“行行,我不該問的。”
蘇青燕立刻打住,拿起一串羊肉遞給季慄,“你剛才講的那些,跟u盤裡的內容有甚麼關係?”
季慄接過籤子,邊啃邊說:“那個u盤裡就是我賣掉的那個賬號的影片,我以前寫的一些東西,還有……”
蘇青燕好奇地看過來:“還有甚麼?”
季慄嚥下嘴裡的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一封情書的照片,當時我還以為沒送到他手上,為此慶幸了好一陣。”
說完,她小聲地嘟囔:“這都多少年前的東西了還存著。”
“這情書是寧郃寫給你的,還是?”
季慄搖頭,面上飄起一點紅暈,眼睛卻依舊清明,“我寫給寧郃的,撕了兩張草稿紙,寫了一整節英語課,團成球丟到他桌子上,不知道掉哪去了。”
“那個時候就,有點曖昧你懂吧,這封情書其實是我為了刺激他才寫的。”
說到這,季慄笑出了聲:“我猜寧郃肯定沒看懂我的意思,不然他也不會儲存到現在了。”
蘇青燕偏說:“我覺得你猜的不對。”
季慄挑眉:“為甚麼?”
“你看上去在撒謊,我是不知道寧郃怎麼想,但我看得懂你是怎麼想的。”
她端起酒杯與季慄的杯子輕碰,挑釁地說:“寧郃看沒看懂,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不就知道了。”
季慄下意識看了眼手機,作勢要給人打電話,余光中瞥見蘇青燕好奇的視線,把手機放進包裡,抬頭朝她揚起笑。
“要打也是回去打。”
季慄沒喝太多,那點醉意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拎著包跟著在蘇青燕身後,看她拿出卡刷電梯,問她自己睡哪。
蘇青燕轉身捏了捏她的臉,“不如跟我一起睡咯。”
“可拉倒吧。”
走進電梯,蘇青燕結束通話家裡人打來的電話,抬起一隻手,握成拳放在眼前裝作哭泣的樣子。
“感覺我們倆都挺可憐的,清明節都不回去。”
季慄無語地看她表演:“你不是巴不得不回家嗎?”
“肯定的,反正我一回去就被催婚。”
蘇青燕放下手,不想再提起家裡人,轉而問季慄:“你覺得自己有可能跟寧郃結婚嗎?”
季慄嘶了一聲,“你不想結婚,怎麼還問起我來了?”
“這不是好奇嗎?你可是我們三個中感情最順的那個了。”
電梯門開啟,蘇青燕走出電梯,刷掌開門,站在玄關換鞋,“你們能成有我的一份力,我可得看著你們走到最後。”
季慄扯下圍巾,撥出一口氣,和包一起掛在衣帽架上,“現在說結婚太早了,他不是要出國嗎?”
蘇青燕光在意後半句話,忽略了季慄沒有提出反駁,震驚道:“你真的同意他出國?”
“不然我還把寧郃拴在身邊?他遲早要走出去的,這是屬於他的路。”
季慄坐在沙發上,給寧郃撥去影片,等待接通的途中說:“我會像他支援我一樣,永遠支援他。”
或許命運在落下的時候寫錯了預言,讓他們在成為愛人之前就許下了要永遠守護對方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