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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郃很順利就接到了寧志遠,貼心地想要從父親手中接過行李箱,卻被他用手擋住。
兩人只僵持了幾秒便一起退開,寧郃不再試圖緩和尷尬的氣氛,只象徵性地問他要在家待幾天、要不要送他去機場。
“過完清明就回去。”
寧郃點點頭,往後都是沉默。
兩個人一路無言,直到坐上車,寧郃把手機卡進支架,螢幕上彈出好幾條訊息提醒,他繫好安全帶,切到微信回覆。
寧志遠瞥了一眼,“女朋友的訊息?”
寧郃專心打字,隨口回:“嗯,她問我到家沒。”
寧志遠抬起手臂看時間,不急著催他出發,問:“最近跟人家談得怎麼樣?”
他又端起父親的架子,“既然選擇了季慄,你就好好待她,要以結婚為前提去戀愛,不要很快在一起了又很快分手。”
“我們不會分手的,而且也不是很快在一起,我們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和糾結,才做出這個決定。”
寧郃點開導航,選擇目的地,一條條懟回去,從容地啟動車輛,轉動方向盤,撒了個小謊:
“我們一直都很和諧,目前在考慮要不要同居。”
寧郃在父親面前時常說這種真假摻半的話,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選擇沒錯,又或者單純是不想跟他說真話,免得換來新一輪的說教。
他習慣了用沉默和謊言去應對父親,寧志遠也習慣了兒子的疏遠,自討沒趣後便不會再多說。
後面的路途很順,只有點小堵,寧郃開了點窗,風灌進來,吹散熱氣,沉悶的車廂裡總算多了點聲音。
寧志遠握著手機,突然開口道:
“寧郃,你不如辭了工作,來新加坡跟我從頭學起,你這個年紀開始,還不算太晚。”
寧志遠跟孩子說話與跟下屬說話沒有任何區別,多用命令的口吻,小時候是,長大更是。
他理所當然地想,寧郃長大了,更能理解自己、更能看清現實,會奉行他那套利益至上的社達主義。
寧郃覺得好笑,他剛說在考慮與季慄同居,父親卻依舊想勸他出國。
他真的有替自己的兒子考慮過嗎?
寧郃語氣生硬地反問:“我為甚麼要辭職,為甚麼要出國?我不想跟季慄分開也沒有去國外發展的想法。”
像是在強調甚麼,他又說:“我現在這樣就很好,不需要走您的路。”
寧志遠不在意地看了兒子一眼,義正言辭:“你看看國內現在的經濟狀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就萬事大吉了?你能保證自己四十歲的時候不被裁員嗎?”
“以你現在的條件,還要多久才能在上海買房定居?若是以後你跟季慄結婚,你能養得起自己的媳婦,讓她像你媽一樣衣食無憂、甚麼都不必操心嗎?”
他的心裡一直憋著一股氣,在觸及到有關季慄的事後瞬間膨脹、爆炸,充斥在胸中,叫人喘不上氣。
寧郃難得失態,吼道:“季慄不會像媽一樣當個全職主婦,她有自己的事業,她也不需要我養!”
寧郃不懂父親的大男子主義,更不懂他為甚麼總拿自己和他做對比,他們處在不同的時代,職業不同、學識不同,難道跟著上一輩的路走就是對的嗎?
難道一定要讓愛人過上所謂無憂無慮的生活才是正確的嗎?
白芳舒若是過得真的幸福,又為甚麼時不時去村裡的衛生所、養老院做義工?為甚麼不每天出門遊山玩水?
寧志遠是自以為是的自大狂,是眼瞎到看不見親人痛苦的自私鬼。
他想罵人,強壓著身體裡亂竄的火,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偏又不能對父親發太大的火。
這只是因為他良好的教養,而非對父親的尊重。
車窗再一次被搖上去,寧郃還想保全體面,至少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和父親爭吵的樣子。
寧志遠氣勢更甚:“季慄可以不想,但寧郃,你不能沒有這個底氣!”
“據我所知,你現在賺的應該還沒有季慄多吧?雖然我不喜歡靠自媒體賺錢,但能達到那個成就,她的確是個很堅韌的孩子。自媒體收入不穩定,你要成為她的保障,而不是拖累。”
寧郃快受夠寧志遠這種分明瞧不起,又要裝作大度的樣子了,死死擰著眉,始終目視前方,連一絲餘光也不願分給他。
他冷笑一聲:“您怎麼知道我就一定是拖累呢?難道我就一輩子當個程序員,再沒法往上走了?”
“實在比不過,那我入贅好了。”
寧志遠被寧郃的態度氣得不輕,左右想不明白自己的話有哪裡不對,只能裝沒聽見他的話,認真地說:
“你已經這個年紀了,我再提以前的事也沒有意義,但日後還長,我說的這些話不好聽,卻都是實話!”
“您也知道我到這個年紀了,為甚麼還要替我做決定?”寧郃懶得再說廢話,下了最後通牒,“爸,我不會過去的。”
就算熾度的子公司在新加坡,他也不會過去了,就是對不起季慄的心意。
也可惜了寧郃好不容易找回的野心。
他想起自己對季慄講的豪言壯語。
夢想是甚麼?
是懸在天上的月,遠遠仰望著就好,落進現實裡,沾上泥土灰塵,就變得黯淡又佈滿坑窪,非要把自己搞得一身髒才能接近。
生活總在幸福的時候敲下當頭一棒,寧郃終於又落回地面,回到之前的狀態,好訊息是他不需要再去擔心與季慄分開後會發生甚麼。
感謝他的父親,又一次成功地扼殺了他變得更幸福的可能。
“我總覺得心慌是為甚麼?”季慄站在電梯角落,伸手拽了拽蘇青燕的衣襬。
“你去問寧郃,別問我。”
蘇青燕轉頭,看季慄兩手都拎著一個大布袋,推了推面前的五層小推車,想不通季慄要做甚麼。
季慄故意氣她:“寧郃不是回去了,那我只能問你。”
蘇青燕翻了個白眼,“我看你就是想寧郃想的,這叫單相思,給他打個影片,藥到病除。”
季慄好笑道:“我們才多久沒見,想甚麼?他現在估計忙著呢,我要打也是等會,先把這些東西整理好。”
電梯門開啟,她率先走出去,蘇青燕跟上來,硬從季慄手中奪走一個袋子。
蘇青燕忍下顛一顛袋子的念頭,好奇地問:“我就喝杯咖啡的功夫,你都買了甚麼?”
季慄學著她的樣子翻白眼:“你那是喝咖啡?我都逛了一圈,回來發現你居然換了個帥哥聊。”
“不聊我怎麼知道對不對我胃口?”
蘇青燕自有一套說辭,問她:“你是要跟寧郃同居了嗎?”
“怎麼可能?而且要同居也是他搬去我那住,兩室一廳,離公司又近。”
季慄用指紋解鎖,推開門,扔下兩雙拖鞋,把其中一雙踢給蘇青燕,“你穿我的就行。”自己穿著明顯大了很多碼的那雙。
蘇青燕換鞋時不忘揶揄她一句:“說不想同居,結果連去誰家都想好了。”
季慄嘖聲:“就你話多哈。”
蘇青燕走進客廳一陣掃視,嫌棄地搖搖頭:“他這確實小。”
“一個人住足夠了。”季慄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拉開拉鍊,扯出一個超大號的呆貓玩偶,剩下的也是些千奇百怪的抱枕。
背後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季慄扭頭看向跟她差不多高的小推車,站在車後面的罪魁禍首笑得好大聲。
她有些無語,指了指被扔在另一邊的袋子,“都拿出來吧,我想想怎麼放才好。”
蘇青燕輕輕用力,小推車滑落好遠,她撩起裙襬,蹲下身,看著袋子裡的書和擺件,拿起一盆編織的向日葵,又翻出一個灰色貓咪的眼鏡懸掛架。
她好奇地問:“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做甚麼用的,垃圾轉移?”
“甚麼垃圾,這些東西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好吧,我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季慄左手捏著史萊姆抱枕,右手拿著小酒窩,歪著頭道:“你不覺得這個家,怎麼說呢,有點沒有生活氣息嗎?”
蘇青燕靈光一閃:“我明白了,寧郃其實是個男鬼。”
“個屁啊,你在說甚麼?”季慄笑得快崩潰了。
蘇青燕嚴肅臉:“我在開玩笑。”
季慄配合地冷下臉:“好冷。”
“沒意思。”
“沒意思。”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季慄捂著肚子,蘇青燕跌坐在地板上,兩個人傻子似的笑作一團。
季慄打算是今天收拾好,再去燕子家住一天,東西不多,很快就能搞定,誰料蘇青燕翻到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她們站在電腦前搗鼓半天,最後季慄猛地合上電腦,緊張地看向身側的蘇青燕,對方立刻舉起雙手以表忠心。
“栗子,我剛才甚麼也沒看到。”
季慄沒說甚麼,只是默默拔了u盤,重新開啟電腦,拖著滑鼠去點關機。
蘇青燕看著螢幕上瘋狂抖動的滑鼠,張口想問季慄,可一想到這或許跟她的心病有關,閉上嘴,不敢多問。
她怯怯地提議:“快十一點了,要不我們下樓去吃個夜宵?”
然後再去她家,當然,後半句蘇青燕沒說出口。
季慄深吸一口氣,撓了撓頭,不知道是該哭還是笑,愣著看電腦徹底黑了屏,這才回過神,拍了拍蘇青燕的肩:
“走吧,你想吃甚麼?”
“擼點串?你想喝酒嗎?”
季慄走向玄關,低頭換鞋,“我要開車,燕子,你要想喝別點太多,等下醉了我搬不動你。”
“我不喝不就行了。”
蘇青燕還不瞭解季慄,把手伸進衛衣口袋裡,晃過來,摸摸她的腦袋,“姐要聽你講故事。”
季慄拍開她的手,含糊其詞:“我哪有甚麼故事?”
只是不小心看到某人藏了好久的秘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