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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慄的確是不太滿意,被工作分割的每一天,過分焦慮的心理,以及她差勁的表現。
每一點她都不滿意。
季慄無意識地轉動戒指,一圈一圈,指腹碾壓著戒面上的花紋,“我依舊適應不了‘女朋友’的角色,我只習慣以朋友的方式跟你相處。”
“是因為我們跟其他情侶不一樣嗎?我們認識了太久,前兩年又是那種關係,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調整過來。”
季慄苦笑:“其實我很迷茫,寧郃,我現在就像是一個迫切地想要提高分數的差生,卻找不到好的學習方法,腦袋也很糊塗。”
白光鋪滿整個房間,從頭往下,程式碼一跑起來,電腦風扇又開始呼呼震天響。
這是她去年淘汰的遊戲本。
季慄抬頭看見螢幕映出了自己的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猜測應該不會漂亮。
她後悔進門時順手把燈開啟了,黑暗的環境更讓她安心,有些話也就不那麼難說出來了。
寧郃感受著手心起伏的胸膛,更緊地摟著她,“這就是你昨天喝醉了一直問我為甚麼的原因對嗎?”
各種模糊的問題忽然有了答案,寧郃回憶起自他們交往以來,季慄忽然表現出的不對勁。
他早該想到的。
季慄是那麼敏感的一個人,自然不會用對待朋友的方式去對待伴侶。
父母的反面案例讓她對伴侶、以及對作為寧郃的伴侶的自己都有極高的標準,或許他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互相磨合,從而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
那就是她想要的——平穩、安定。
這些話季慄很早之前就說過,寧郃居然會忘掉。
他不過是過了幾天幸福日子,就得意忘形到以為甚麼都不做就可以一直和季慄走下去。
寧郃看向螢幕上的程式碼,漂亮簡潔,按照事先編寫好的過程執行,只要沒嵌入終止指令就會一直跑下去。
他做這種只要遵循規則就能完成的事很輕鬆,可生活很多時候都沒有完全通用的守則。
就比如現在,他不知道該用甚麼答案才能完美解答季慄的問題。
他把頭靠在她肩上,“你說得沒錯,栗子,我的表現真的很差勁。”
季慄一時間沒想起來她甚麼時候說過這句話,想起身卻被寧郃扣著腰往下壓,跌回他腿上的那刻倒想起來了。
寧郃貼上她的背,“還沒抱夠。”
她無奈:“我說的那句是氣話,而且我也有錯不是嗎?”
“你哪裡錯了?”
“有話不說,把事情變這麼複雜。”
季慄垂著腦袋,往下的話變成了自我檢討,“還有就是……我對你很不上心,老是因為工作還有別的甚麼事忽略你。”
季慄總覺得她對寧郃有所虧欠,不止是因為她過去單方面斷聯、躲著他的事,更多是出於兩個人在情緒價值的貢獻上並不對等。
昨夜落在頸間的淚變得滾燙,她抬手摸向鎖骨,卻觸到一條沾染體溫的細鏈。
寧郃的手從背後繞過來,握住她的。
“栗子,跟你在一起的每天我很幸福很滿足,或許跟你期望的生活還有差距,但我們才剛開始,又都是第一次,有不和的地方是正常的,你不用對自己太苛責,我們慢慢調整好嗎?按你的方式來就好。”
一如既往的、平和的聲音將季慄拽回現實,她遲鈍地點頭。
寧郃親了親季慄的額頭,決定讓事情先在這暫停,扔下臺階,“餓了嗎?我們先去吃飯吧。”
腰上的力鬆開,季慄站起身向外走。
氣氛不太妙,晚飯也吃得索然無味,季慄只顧著埋頭吃飯,夾的都是手邊的菜,寧郃看不下去了,夾了幾塊糖醋排骨放進她碗裡。
她沒甚麼反應,夾起一塊吃掉,又聽寧郃說:
“栗子,今明兩天我們分開睡吧。”
季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驚詫地問他說了甚麼,就聽寧郃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季慄心裡有點慌,再三宣告:“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不讓你在主臥睡。”
寧郃點點頭,語氣平淡:“嗯。”
她急了:“寧郃!”
他輕飄飄地回:“我在。”
季慄瞬間偃旗息鼓,用力握著筷子的手卸了力,她再次變得沉默。
或許是為了躲寧郃,又或許是想分擔家務,季慄義正言辭地攔住了倒洗潔精的寧郃。
她擠走寧郃,戴著塑膠手套迅速把碗刷了,衝乾淨泡沫放在碗架,擦擦桌子,轉身鑽進臥室裡,洗漱完就悶頭睡大覺,一切煩惱和動靜都被隔絕在門外。
反正寧郃說了要分開睡,她沒必要再管他了。
十分鐘後,季慄蓋著毯子縮在床上,捧著平板看劇,手邊是幾隻超大的玩偶,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
寧郃沒來之前,它們才是陪季慄睡覺的夥伴。
她看累了又去寫稿子,持續不停地給自己找事做,總之要讓自己忙起來才不會沉浸在剛才的情緒裡。
這是她慣用的方法。
不知過了多久,季慄終於扔下平板,掀開被子,起身去客廳找水喝。
季慄躡手躡腳地路過次臥,確認房門緊閉著,衛生間也沒人,鬆了口氣,轉身走到客廳。
說她膽怯也好,反正她現在真的不想面對寧郃。
客廳沒開燈,窗簾也拉上了,季慄剛想掏出手機照明,想起來手機還在充電,只好摸黑去找熱水壺。
操作檯前,她放下熱水壺,拿起杯子抿了口,溫度太高,差點燙到舌尖。
季慄吐了吐舌,瘋狂吸吐涼氣,拿起保溫杯蓋好,轉頭撞上擋在面前的寧郃。
季慄嚇了一跳,尖叫還沒喊出聲就被寧郃堵住,清爽的薄荷味充斥口腔,後腰抵在冰冷的操作檯上,仰頭承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她想罵人。
黑暗剝奪了視線,眼前的事物都像是被黑紗矇住,再小的動靜都被放大數倍,颳著季慄本就動盪的情緒。
果凍般柔軟的唇緊緊貼著碾磨,衝動又剋制,一點喘息洩露,寧郃很有耐心地哄著她放鬆繃緊的身體。
鏡框邊緣帶著涼意,蹭著季慄的臉,她不爽地咬回去,趁他吃痛鬆了勁,勾下眼鏡甩在臺面上,一個頭槌教寧郃做人。
寧郃結結實實捱了一下,滿不在乎地替季慄揉著額頭,問她痛不痛。
她握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有病?”
“上個月剛體檢,我很健康。”
寧郃反扣住她的手腕向下壓,另一隻手奪走保溫杯放在臺上,虛攬著她的背,掌心滾燙。
“剛泡開的水,小心點。”
季慄徹底被禁錮在寧郃懷裡,左右是跑不掉,只能等著看他要做甚麼。
寧郃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季慄的臉,幾乎是貼著她的額頭,四目相對。
“栗子,你還沒有跟我說晚安。”
季慄無語地說:“那你給我發個訊息不就好了。”
“但我還想親你一下。”
季慄頓時後悔剛才罵輕了,她翻了個白眼,滿臉嫌棄,卻還是認真說了一句:
“晚安。”
寧郃輕笑一聲,鬆開季慄,不忘拿起保溫杯塞進她手裡,拍了拍腦袋。
“晚安栗子,祝你好夢。”
季慄直起身,撞開寧郃的肩,又覺得不解氣,踮起腳用力按在他唇上,舌尖掃過齒邊,等著寧郃纏上來就飛快地退出,轉身小跑回臥室。
急的好像身後有鬼在追。
她撞開門衝進房間,轉身將門反鎖,握著把手深呼吸,心臟在狂跳不止,帶起一股邪火在身體裡流竄。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季慄嚥了咽口水,走過去檢視訊息,是寧郃發來的:
「早點休息。」
季慄第二天起得很早,大清早下樓去鍛鍊身體,在小區的公園裡坐了半小時,等到寧郃的電話打過來才慢吞吞站起身,走出小區買早飯。
季慄站在早餐店前,雙手插兜,視線定定地落在一處,帶著熱氣的白霧順著風飄過來,遮蓋了視線。
她上一次這麼躲著寧郃,還是不小心把他睡了那會。
同樣的尷尬,同樣的早起買飯,以及寧郃打電話問她在哪。
如果可以,她想在外太空。
季慄拎著塑膠袋往回走,剛走進小區門口,迎面碰上寧郃,心猛地顫了一下,差點沒轉身就跑。
寧郃喊住她:“栗子,昨天那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當甚麼都沒發生就好。”
她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
季慄只在心裡腹誹,神色如常,自然地把手裡的早飯遞給他,“買了你喜歡的灌湯包。”
“謝謝。”寧郃接過塑膠袋,順勢牽住她的手,狀似無意地說,“以後別老躲著我了。”
季慄裝傻,乾笑一聲:“哪有?我就是來買早飯。”
寧郃點頭:“那就好。”
她沒覺得有哪裡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裡,寧郃放下早飯,端出兩碗餛飩放在桌上。
季慄則去廚房拿了兩個碟子,倒了些醋和辣椒醬,走回來放在桌子正中間。
兩人面對面坐著,季慄拆開打包盒的蓋子,在吃第一口之前老老實實地道歉:
“對不起,我昨天不該躲著你,只是我在想要怎麼跟你說清楚我的很多想法。既然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我就能說多少先說多少。”
寧郃抬眼看季慄,就見對方也正看著自己,耍寶道:“栗子大師請指教。”
季慄醞釀著情緒,用低頭喝湯掩飾。
“首先,我還是要認清自己做的不好的地方,態度不夠端正,捱打就要立正,你也不準替我說話;其次,我確實是有些焦慮了,會慢慢調理過來,你不用太擔心我;最後……”
季慄抬頭與寧郃對視,語氣嚴肅的像在作報告:“我們以後有話直說,有想法有委屈也要提出來,誰都不準藏著掖著,兩個人互相監督。”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痣揚起,眉頭舒展,“好,謹遵栗子教誨。”事情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才怪。
季慄坐在客廳,看著寧郃走進次臥,想不明白他為甚麼不去主臥替她暖被窩。
季慄倒是無所謂寧郃過不過來,畢竟之前她也是一個人睡的,只是心裡像有個疙瘩,非要見到寧郃如往常般躺在身邊,她才肯相信今天的爭吵已經過去了。
季慄抿唇,磨磨蹭蹭地走到次臥前,抬起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猛地收回手,摸出手機給寧郃發了句“睡了嗎”,試圖讓他意識到這個家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季慄斜靠著門,捧著手機等回覆。
門被人開啟,一絲光線從腳邊洩露,季慄沒反應過來,失去支撐,猛地向身後倒去,手忙腳亂地想扒住門口也沒抓住。
手機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螢幕碎裂聲,季慄倒進一個寬厚的懷抱裡,結實有力的手臂攬著腰,她的心在滴血。
這手機買來還不到一年。
寧郃把人扶正,彎腰撿起手機,摸著螢幕上的裂紋,安慰道:
“放心栗子,應該只是膜碎了。”
季慄現在哪有心情管手機,拽著寧郃的手將人帶進房間,靠近床沿,順勢用力一推。
寧郃如預想中一般,倒在床上,仰視著季慄,手裡還拿著她的手機。
他愕然:“栗子?”
季慄抬起膝蓋壓在床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為甚麼不去主臥睡?”
寧郃揚起脖子,肌膚在燈光的照射下白的過分,能看到繃緊的筋脈,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已經帶上了啞:
“我不是柳下惠。”
“誰要你當柳下惠了?”
季慄懶得廢話,俯下身,掐住寧郃的兩頰,吻住他的唇,不似昨天那般用巧,只是反覆地磨,另一隻手撐在身側,長髮披散,落在他頸間輕掃。
他要被香暈了。
季慄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低頭就見寧郃閉著眼,無動於衷,好似那不近女色卻誤入女兒國的唐僧。
她洩了氣,憤恨地說:
“寧郃,你要不行了直說成嗎?”
寧郃額角跳了跳:“別造我謠。”
他深吸一口氣,仍壓不下那股燥意,撐起身子,用力攥住季慄的手腕,強硬地把人帶出屋外,留下一句:“抱歉。”隨後關上門。
她愣愣地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氣得想猛踹一腳,想起是租的房子,只好咬牙嚥下這口氣。
季慄走到大門前把寧郃的指紋刪了,又改了密碼,關掉所有燈返回臥室,用力甩上門,沉悶的聲音沿著牆體傳到另一間屋子裡。
寧郃起身走到窗前吹冷風,抬手摸了摸唇,低笑一聲。
下次還是他來主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