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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氛圍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季慄捧著手機想說點甚麼,幾次開口,講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明明季慄真正想說自己昨天說的那些都是醉酒後的胡話,不要放在心上,話到嘴邊,她怎麼都說不出口——
為甚麼不敢承認她狼狽的真情實意?
季慄心裡的兩個小人已經拔劍相向,寧郃卻面色如常,無論甚麼話題都能繼續往下聊兩句。
車在路口停下,寧郃突然說:“其實有幾好次我都在食堂看到你了,你每次都和同一個人出來吃飯。”
季慄有點懵,“我怎麼沒看到你?”
“因為你不會像我一樣端著飯在座位之間來回穿梭,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一直觀察別人。”
偌大的食堂,單獨坐在角落埋頭吃飯的人很多,唯獨寧郃看上去茫然又孤單。
寧郃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輕笑一聲:“你跟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在笑。”
窗外的風景都被雨簾阻擋,昨天的雨到今天還在淅淅瀝瀝地落,霧氣盤在高樓上方,世界也是灰濛濛的。
潮溼好像沿著縫滲進來,季慄眨了眨溼潤的眼,好笑地說:“因為我們在聊你。”
“每一次和她出去吃飯我都在聊你,跟她講我們小時候的事,大學的事,講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越說越激動,攥著裙襬,上半身向前傾,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就因為可以跟她聊起你,我現在基本上都在公司午休,不然為甚麼你一個訊息我就能跑去見你?”
“你表現得好差勁,寧郃,我都給你遞臺階了,你為甚麼不下?”
分明只要點一點頭,他們這半個月就不用過得這麼辛苦了。
不要再兜圈子了,不要再當啞巴了,他們都敞亮一點直白一點好不好?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數字開始倒數,寧郃終於開口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來問你,我不想再和之前一樣我們甚麼都不說然後錯過了。”
“給你發訊息的那天我的心情很差,失眠讓我睡不好覺,我總是想起我們剛回上海的那個晚上,我們躺在一起說了很多。”
“當時我突然特別想見你,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想,所以我給你發了好多訊息,問你能不能見面。”
綠燈亮起,寧郃的話突兀地停在這。
季慄也不吭聲了,捧著手機假裝在刷影片,大腦遲鈍地消化著寧郃的話,最後一直在想——
他的失眠嚴重嗎?最近還在失眠嗎?
季慄經歷過這種日子,知道睡眠不足有多難受,尤其寧郃還要長時間動腦。
影片結束又從頭開始播放,她無意識地滑動螢幕,目光卻是虛焦的,沒落在任何一處。
季慄想,這兩週其實是對他們的懲罰。
車子駛進小區地下停車場,季慄邊解安全帶邊問:“你最近還失眠嗎?臥室有褪黑素。”
“不用了,我昨晚睡得很好。”寧郃搶在季慄之前拉住車門,身體慢慢挪過來,調整姿勢,把她圈進臂彎裡。
“等會再走,我話還沒說完。”
季慄抬頭看他,“給我長話短說。”
寧郃低頭與季慄對視,醞釀著情緒,慢吞吞地說:
“當時我站在電梯外面,門一開啟我就看到你了,門慢慢向兩邊開啟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好像婚禮現場。”
“我還在想我們結婚的時候,你挽著叔叔從門後出來的時候會怎麼樣,你就到我面前了。”
季慄笑著掐住他的下巴,“是你拽著我離開了。”
“好像是。”寧郃也笑,笑得特別傻,摟著腰托起季慄的身體,啄她的唇,“我想親你。”
她歪著腦袋,“先斬後奏啊?”
“嗯。”寧郃低頭又親了一下,季慄掐住他兩頰的手用力,兩個人的頭徹底碰到一起去,唇齒交纏。
外面的雨下個不停,滴滴嗒嗒,車裡泛起潮熱,寧郃的唇又滑到了頸間,新痕覆蓋舊印。
“還生氣嗎?”寧郃抱著季慄,揉麵團似的揉她的臉。
季慄搖頭,“不是生氣,是憋屈。”
“我們以後在公司別再這樣相處了,好累,我一點也不喜歡。”
“好,聽你的。”寧郃直起身,替季慄推開門,“我們回家吧。”
季慄下了車,拎著購物袋和包,站在車邊等寧郃。
寧郃似乎總是能找到一種讓季慄丟掉任何脾氣的方法哄好她。
相比之下,她的各種行為就好像一個幼稚又任性的小鬼。
生理年齡二十六,心理年齡不詳。
季慄想擁有同寧郃一樣、在戀愛關係中游刃有餘的能力。
她想嘆氣。
到家後,季慄藉著補覺的名頭回房間躺了一會,實際上她一直在網上搜“情侶日常要怎麼相處”,甚至軟體把推送給她的“情侶必做100件小事週末篇”認認真真看了一遍,點選收藏。
她下定決心要從現在開始改變,首先就是調整心態,對這段關係建立認同感,拒絕羞恥,冷靜地與寧郃表達情緒;其次學會與伴侶共享生活,接納生活中多出來的一個人。
ai洋洋灑灑寫一大堆,說得很籠統,季慄看完也沒懂具體要怎麼做,扔下手機仰頭嘆息,回憶他們過去待在一起的時候會做甚麼。
想了又想,發現他們除了吃飯、一起打遊戲看電視好像就是睡覺——
當然不是裹著被子啥也不幹的那種。
季慄的心在狂跳,口乾舌燥。
她唰地坐起身,跳下床穿好鞋,跑去書桌前拿起電腦和充電器,又收拾了一些紙稿,一起揣著走出臥室。
季慄在客廳沒看見寧郃,扭頭看了眼陽臺上的那排花,雨水落在玻璃上,像是打在花上,枝葉跟著輕顫。
她想起影片裡說,下雨天最適合情侶一起窩在家裡。
季慄拿出手機檢視天氣,今天大雨,明天小雨轉多雲。
他們這週末可以不用出門了。
季慄還惦記著寧郃,轉身走向廚房,路過茶几停了下,插起幾塊菠蘿美滋滋地吃了。
廚房裡,寧郃繫著圍裙在彎腰切菜,這個操作檯對他來說有點矮了,身體躬起不小的弧度。
季慄從冰箱裡拿出一包果凍,“你在幹嘛?”
寧郃動作不停,“做飯啊。”
“這麼早就開始做嗎?”
寧郃把切好的胡蘿蔔用刀剷起,放進盤裡,“有個比較廢功夫的菜,不早點做等下吃不上了,你早飯也沒吃多少。”
“喝多了,胃難受。”季慄邊走向寧郃邊擰開蓋子,遞到他嘴邊,“吃嗎?”
寧郃直起腰,盯著果凍看了幾秒,莫名地問:“你吃過嗎?”
“沒啊。”季慄還以為是哪裡有問題,下意識想收回來,手卻被他一把攥住了。
“我想吃你吃過的。”她看著寧郃直直低下頭,含住吸嘴,明明是很乖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充滿情澀意味。
戴眼鏡的人搞不搞反差季慄不知道,但寧郃絕對不太正常。
她受不了了,抽出手卻發現抽不到,梗著脖子問:“能不能別說這種話?”
寧郃抬頭,從她手裡抽出乾癟的包裝扔進垃圾桶裡,問得很認真:“不喜歡?”
季慄瘋狂點頭:“對,而且很不符合你的人設。”
寧郃笑了:“我有甚麼人設?純情?”
“……不告訴你。”
“那在你眼裡我是甚麼樣的人?”
季慄被問得心慌意亂,指著還在化凍的牛肉,生硬地轉移話題,“還好我前天去超市補了貨,不然你沒食材可用了。”
“栗子真棒。”寧郃就慣著季慄,捏了捏她的臉,“下週我們一起去超市。”
季慄拍開他的手,三兩下紮起頭髮,把袖子捲上去,站在寧郃身邊,“我來打下手。”
“不用,你去做你的事。”
寧郃剝出三瓣蒜扔在案板上,用刀背一拍,“你不是說影片的稿子還沒寫嗎?”
“下午碼也行啊。”
季慄輕咳一聲,“一起做飯不是很有情侶的感覺嗎?”
寧郃熟練地用刀尖扯掉蒜皮,無奈地在笑,“那行吧,你就站我身邊。”
季慄的打下手只負責切辣椒、姜蒜和端菜,一旦開始炒菜,她就沒甚麼能幹的事了。
她靠在門邊,喚了一聲:“寧郃。”
“嗯?”
“你等會有甚麼想和我做的事嗎?”
寧郃不假思索道:“一起睡覺。”
季慄愣在原地,臉色爆紅,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睡覺”應該是真睡覺。
裹著被子甚麼也不幹的那種。
吃完午飯,季慄又休息了一會,兩點一到立刻收心準備工作。
她盤著腿,坐在電腦前寫稿子,手邊的紅酒味百醇拆了卻沒吃多少。
最近幾天工作繁忙,她已經快一週沒更新了,多少有些愧對粉絲,為此她寫得很投入,立志要在這週末做出一個影片。
寧郃就陪著季慄坐在沙發上玩遊戲,順帶幫她把日常做了,活動和地圖肝了,劇情留著她自己體驗。
他一直有很多這種順手的習慣,比如在來季慄家的路上順手買點水果和零食;吃到好吃的店鋪會順手分享給季慄;新出的穀子、遊戲會順手多買一份送給季慄。
他就靠這些小事,一點點滲透。
季慄寫累了,扭著痠痛的脖子,抬頭巡視一圈才意識到一整個下午,他們過得有多平和——
窗外的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天空恢復一點湛藍,烏雲仍在,卻變得很淡。
她與寧郃分據沙發的兩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時不時交流幾句,鍵盤敲擊音與遊戲音效交織,強調彼此的存在感。
他們的相處模式跟過去好像沒甚麼區別,但好像又變了很多,相識了太多的好處就在此,無論他們的關係怎麼變,相處總是按最熟悉的習慣來。
季慄的擔憂似乎很沒必要,畢竟這麼多年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
臨近傍晚,季慄處理完剩下的工作,望著窗外的天發呆,寧郃又不見了,好像是在次臥。
她跳下沙發,躡手躡腳地走向次臥,扒在門邊往裡看,寧郃邊接電話邊在電腦前敲敲打打,語速平緩,手速卻飛快。
季慄收回視線,正想離開,寧郃沉悶的聲音從黑暗中飄進耳朵裡,像給她施了定身術。
“栗子,過來一下。”
她訕笑:“你不是在打電話嗎?”
寧郃朝她揮了揮手機,“已經掛了。”
季慄僵硬地轉身,剛挪到寧郃身邊就被拽著坐在他腿上,手還扶著桌沿。
寧郃的手勾纏著腰,觸感在黑暗中變得好敏銳,熱氣灑在耳後激起身體戰慄。
她嘆氣:“幹嘛不開燈?”
“我以為很快能搞定的,就沒開。”
寧郃把頭擱在她腦袋上,“工作處理完了?”
季慄很輕地點頭。
他笑:“終於能注意分給我一點了,你工作的時候好認真,我不敢打擾你。”
季慄一想到下午好像真的都在碼字,的確沒有太關注寧郃,心裡多少有點虛,揪著他的手。
“你又要做甚麼?快吃飯了。”
寧郃張開五指給季慄玩,又突然扣住她的手。
“不做甚麼,就是想抱著你,想跟你說點話。”
季慄瞬間警覺,繃起身體:“你說。”
“到目前為止,栗子,你對我們的戀愛滿意嗎?”
上來就是王炸,季慄還在頭腦風暴,寧郃突然把手貼在她心上,“說真話。”
季慄吸氣又吐氣,說:“不太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