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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走了三天的親戚,季慄覺得他們像到處搬家的螞蟻,拎著的禮物都不知道倒了幾手。
或許是近幾年都沒在這邊過年,她越發認不出眼前是哪家的兒子,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稱呼對方,還得悄悄詢問季銘。
何虹與季天明都是本地人,兩家的親戚住得近,不少來家裡做客的,見了季慄開口便問有沒有談物件、工作如何,實在叫人厭煩。
季慄強撐著笑應付,無論誰來都說沒有談戀愛的想法,在外面過得很好,對方被堵得說不出話,訕笑一聲,轉頭向季銘發難。
有時候季慄懶得周旋,起身同母親知會一聲,扭頭跑去外面逗鄰居的貓,哈比總是喜歡躺在有太陽的地方睡覺,比他們悠閒。
“你們家栗子手上的鐲子真是漂亮,弟妹怎麼不給自己也買一個?”
何虹收回視線,望向自家大嫂,客套地笑了笑:“她給我買了,只是戴著做事不方便,怕磕壞碰壞,這不戴了幾天就收回去了。”
季慄這幾年給何虹買的首飾不少,只是她樸素慣了,過年忙著招待客人,哪還記得要打扮?
大嫂拍著腿,豪爽地笑:“換我我也戴不住,洗碗都怕會沾到水,把鐲子戴壞了,就是我沒你這福氣。”
“哪有的事,你家孩子在深圳發展的那麼好,福氣都在後頭。”
兩個人又是好一通客套,沒把這事放心上,兩三句揭過,轉頭提起別的話題。
何虹不放心地望向門外,寧郃就站在季慄身邊,低著頭同她說話,兩個人離得極近,頭幾乎要碰在一起。
他們突然笑作一團,哈比從季慄腳下溜走,她往後退,撞進寧郃懷裡,被他扶著肩站穩。
氣氛曖昧到無論是誰來都能看出兩人間的不對勁,不斷揮發到空氣中的甜膩味簡直要把人酸死。
何虹可以肯定,季慄處物件了。
物件還是寧郃。
晚飯後,季天明趁著天還不算太暗,披了外套喊姐弟倆去菜園,季慄彎腰拿起鐮刀正要跟上,突然被何虹叫住。
季慄應了一聲,把鐮刀遞給季銘,轉身擠進廚房,“要我做甚麼嗎?”
“不用,你等我把碗洗了。”
何虹邊說邊開啟水龍頭,又把碗筷重新衝了兩三遍,這才疊好放在瀝水架上。
季慄逛了一圈也沒找到甚麼事可以做,便取了塊抹布擦拭灶臺,問何虹等下要不要去公園跳廣場舞。
鐲子被她小心護著,沒與瓷磚發生一點磕碰。
“這麼冷跳甚麼舞?早點上床睡覺。”
何虹扔下手裡的鋼絲球,轉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終於忍不住問:“你手上的鐲子是誰送的?”
“怎麼突然問這個?”季慄嚇了一跳,絞著抹布,背對著母親假裝忙碌,生硬地轉移話題,“您要喜歡,明天帶您去專櫃選一副。”
何虹看女兒一句話三個小動作,笑著嘆了口氣:“是寧郃送的嗎?”
果然,該來的逃不掉。
季慄反倒安心了。
遲早是要說的,由母親來提起這事,比她自己親口說要輕鬆的多。
季慄攤開抹布搭在灶臺邊緣,轉身看著母親,尷尬地把手背在身後:“是……”
何虹點頭:“你跟他在一起了?”
“嗯,除夕那天確定了關係。”
季慄低頭轉著那副白玉鐲,心裡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忐忑,偷偷抬眼瞧著何虹臉上的表情。
何虹顯然是高興的,她一直希望女兒能找個好人家,寧郃自小陪在季慄身邊,人品有目共睹不說,各方面條件也不差,最主要的是他們兩情相悅,誰來不說一句般配?
何虹打心眼裡對寧郃滿意,想讓他做自家的女婿,只是季慄越長大對結婚之類的話題就越牴觸,滿口不婚主義,近幾年更是連家都不回,獨自在大城市拼搏。
她這個做母親的毫無辦法。
她想著,女兒單身一輩子也沒關係,一個人生活同樣幸福,至少不會落到自己這個地步。
誰能想到轉機來得如此快,只是回了趟家,兩個孩子就這樣定下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何虹本該安心,卻不自控地感到落寞,時間實在太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接受季慄的成長,又要看著她戀愛、成家。
她不敢想,季慄要嫁人的那天,她們娘倆會哭成甚麼樣。
那麼好的日子,她可千萬要忍住。
圍裙被抓皺,何虹激動地一連說了三遍“好”,眼裡堆著笑。
“這事我來跟你爸講,記住了,千萬別因為一點小事就吵架,兩個人互相包容互相扶持才能走得遠。”
季慄哭笑不得:“怎麼說得跟我和他要結婚了一樣。”
何虹嗔怨地看著女兒,一臉“我還不是擔心你”的樣子,解了圍裙掛在門上,絮絮叨叨地說:
“你後天走對吧?明天跟我去寧郃家裡拜訪,既然他母親送了你鐲子,我們家也該拿出態度來。”
“不是,我跟他還沒到訂婚這步吧?”
季慄眼皮跳得厲害,跟在母親身後走出廚房,上前拉住她的手,“我自己跟爸講,剛好今天把另一件事一起處理了。”
“姐,你到底要說甚麼?”
季銘被季慄拽出房門,依依不捨地放下手柄,揣著手走進客廳,迎面對上父親陰鬱的臉,立刻噤聲,在沙發角落坐下。
季慄倒是一臉雲淡風輕,搬了張椅子在何虹身邊坐下,“我想把這套房子拆了擴建。”
季天明第一個反對:“我的房子,你憑甚麼拆?”
“就憑重建的錢是我來出。”
季慄剛才吃了季天明一通白眼,懶得再維持好臉色,不再慣著他,繼續說:
“這房子這麼多年了,存在多少安全隱患?很多地方設計得也不合理,年年都要找人來加固維修,不如拆了擴建。”
“我是來好好跟您聊這事的,不是來吵架的,如果想吵架,您可以另外安排個時間,我們吵個痛快。”
季慄說完這段話,果不其然看見父親氣得握著茶杯的手都在顫動,紅著臉梗著脖子說:
“重建期間我們住哪?你弟放假回家又住哪?難不成都住你那去?
他拍打玻璃茶几發出悶響,“你成天想一出是一出,從來不考慮這些問題。”
“我哪沒考慮?”
季慄就等著季天明問呢,把對阿姨說的計劃向他們仔細說了一遍,保準自己會把一切都安排好。
說完,何虹擔心地問:“栗子,你是想一個人承擔全部花銷嗎?你要給自己留點錢啊。”
季慄剛想解釋,就聽見季天明又開始賣弄從網上學來的話術: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知道節省,眼光也不放長遠些,被幾句口號騙著落入資本主義的消費陷阱裡。”
季慄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諷刺道:
“怎麼,把錢放在銀行裡攢利息就是眼光長遠了?之前是誰說想炒股,等我拿出十萬來又不敢做了?”
季天明一拍茶几:“季慄!”
季銘聽著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真是怕他們氣頭上打起來,連忙叫停:
“停!你們都安靜一會行嗎?大過年的不準吵架。”
季慄賭氣地躲在何虹身後,“我沒在和爸吵。”
季天明看了女兒一眼,沉著臉,閉嘴不再說話,不停喝著杯子裡的茶水。
季銘嘆氣:“我覺得姐說得沒問題,這棟房子老化太嚴重了,現在重建,你們老了住得舒心,以後我們也能回來住。”
季天明依舊堅持:“我不同意。”
何虹拍他的肩,“你別說話!”
季慄憋著火,沒好氣道:“為甚麼?您總要給出個由頭吧。”
季天明賭氣地說:“不要她花錢。”
何虹瞪了季天明一眼,又拉了拉季慄的袖子,笑著打圓場:
“你爸是要你攢錢在上海買套房子,反正這老房子只有我們倆住,夠用了。”
“夠甚麼?那樓梯您走得不心慌嗎?”
季慄更氣了,好笑地問:“我一定要在上海買房是嗎?”
“為甚麼你們總是自以為是地一定要我去做甚麼,壓根不管我的想法?我說了我要買房嗎?我們在談的不是重建老宅的事嗎,為甚麼突然扯到我身上?”
她硬生生憋住了眼淚,大口呼吸著,用手按住不停打顫的雙腿,依舊忍不住想——為甚麼這麼多年了他們還是這樣?
這場圓桌會議最後演變成一場默劇,所有人都沉默地假裝忙碌或玩手機,氣氛沉重的像是有巨石壓在胸口。
季慄是最先受不了的那個,她驀地站起身,說自己困了,視線掃過在場的人,與季天明短暫地對上視線,又不約而同地別開臉。
他在生女兒的氣,她也是。
何虹將季慄向屋裡推,“上樓去吧。”
季慄疲倦地點點頭,邊走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著頭給寧郃發訊息。
「我跟家裡人吵架了。」
「我去找你。」
頭頂的白熾燈晃眼,季慄停下腳步,換了個方向,小跑著溜出門外。
刺骨的寒風颳過臉龐,季慄被吹得睜不開眼,抬起右手扯著外套的帽子,站在巷子口的路燈下望著別墅的院門。
門被推開,熟悉的身影焦急地向季慄走來,一步步踏進光圈的範圍,陰影從他臉上劃過,她看清了寧郃眼底的焦急。
季慄張開雙臂,往寧郃懷裡倒,被他穩穩接住,踮起腳去勾他的肩,把臉埋在他頸間。
季慄悶悶地說:“寧郃,讓我抱會。”
寧郃心疼地親了親季慄的側臉,手臂箍著她的腰:“你想抱多久都行。”
季慄吸了吸鼻子,皺著眉說:“好煩好難過,全都好討厭。”
“跟我說說吧,說出來就不難過了。”
寧郃心疼地順著她的背,放柔聲音,哄著騙著越過季慄的心防:“栗子,你的一切都可以跟我傾訴。”
季慄不知道這場擁抱持續了多久,最終又為甚麼變成了接吻,耳邊風聲依舊,呼嘯著捲走所有不愉快,釋放的多巴胺有致命誘惑,即便窒息也不要分開。
被他摟抱著的時候,季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對寧郃似乎太過依戀了。
他是大海是天空,包容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