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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不用母親催促,季慄早早地起了床,換了身素淨輕便的衣服下樓,正巧碰上從房間裡出來的季銘。
兩人的視線剛一對上,季銘立刻擺出幸災樂禍地笑:“昨天回來那麼晚,被媽說了吧。”
季慄不理他,只問:“洗漱了沒?”
“沒,廁所有人。”季銘指了指對門,用嘴型告訴她是阿姨在裡面。
“你去用樓上的,那有一次性牙刷。”
季慄正向外走,突然想起甚麼,回頭衝季銘喊:“你記得把放在桌上的樂高和禮盒帶下來,省得我再上去一趟。”
季銘三兩步邁上樓,木質樓梯被踩得嘎吱作響,回應的聲音隔了老遠傳來。
季慄先是去廚房同何虹打了聲招呼,自覺拿了碗放在灶上,像幼兒園排隊等著老師打飯的娃兒。
何虹邊盛面邊問:“季銘起了沒?”
“起了。”
“再拿一個碗來。”何虹用筷子在瓷缸裡挑了點豬油融進湯裡,接過碗給季銘也盛了一份,“快點吃,我們早點去祭拜,結束了直接去你阿姨家。”
季慄應了一聲,端著兩碗麵往回走,不經意轉頭看向隔壁——
門庭前的紅紙屑被掃成一堆,年輕的母親從車上下來,追著頑皮的孩子,寧郃穿得正式,戴著一副銀絲半框眼鏡,站在白芳舒身邊迎客。
他沒看見她。
季慄收回視線,匆匆逃離現場。
餐桌上,季慄邊看手機邊埋頭吃麵,聽見腳步聲,轉頭看見是何霞,禮貌地朝她點頭:
“阿姨早上好,新年快樂。”
何霞站在桌邊,笑眯眯地看她:“新年快樂呀,面好吃嗎?”
季慄察覺到甚麼,笑出了聲:“這面是您擀的?”
“跟你媽做的不太一樣是不是?”何霞笑得很慈祥,眼角的魚尾紋皺起,與何虹神似。
“我家的人都不太愛吃麵,一年我就做幾回,手生了,今天做得不夠勁道。”
季慄連忙寬慰:“這面好吃,我可沒看出來您哪裡手生了,去外面賣二十一碗都算虧。”
季慄對自家這位21世紀初靠微商致富的阿姨很有好感,何霞算得上她少女時代第二敬仰的偶像。
第一自然是母親。
季慄時常羨慕家庭和睦、看上去總是光鮮知性的阿姨,相比之下,何虹像被困在狹窄的廚房裡,終日不停地操勞,被油煙浸透。
季慄不止一次地發誓——她會讓母親擺脫家庭煮婦的身份,過上清閒的、可以去做任何她喜歡之事的生活,她也絕不會陷入同樣的處境。
可惜目前她的目標還未實現。
“就是說,配點辣醬我能吃三碗。”
樓梯又被踩得震響,季銘溜進客廳,把樂高放在地上,配合地誇道。
何霞被他們哄得高興,笑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們先慢慢吃,我陪姐姐去下面拿蠟燭。”
目送何霞離開,季銘一屁股在季慄身邊坐下,端起碗握著筷大口吃麵。
“你侄子都上初中了,還送樂高呢?”
季慄睨了他一眼,“那你說送甚麼?”
“萬代EG系列隨便挑一個帥的。”季銘早有準備,驕傲地說,“國慶我不是去上海參加嘉年華了嗎?順便進了點貨。”
久遠的記憶被喚醒,季慄問:“寧郃送你的甚麼海牛拼完了?”
季銘端起碗喝了口熱湯,“RG海牛,你怎麼連名都記不住。”
“好耳熟,有點印象。”
“你就算對這個不感興趣也至少有點了解吧,畢竟你男朋友挺喜歡的。”
季銘反應過來,突然問:“你答應了跟他交往沒?”
季慄還在思索季銘的話,冷不丁聽見這個問題,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沉默地繼續吃麵。
季銘就料到會是如此,默默祝福寧郃能堅持住,搖搖頭,“等下年都過完了,你們還沒在一起。”
季慄端起碗一口氣喝完剩下的熱湯,隨手扯了張紙擦嘴,端著碗筷起身向外走,扔下一顆驚雷:
“誰說我們沒在一起?”
季慄撥開戳到眼前的樹枝,踩著溼軟的泥土往山上趕,一路上都是同村的人,互相用方言說著“新年好”、“新年快樂”,簡單寒暄幾句,揮揮手繼續向前走了。
曾祖父母的墳塋都在山腳下,那時候條件不比現在,墓室就是一個半圓土包,幾經風吹雨打,碑上的刻字快看不清了。
季天明把鏟子丟給季銘,兩人一起鏟墓周圍的灌木,何虹蹲下身,拿出塑膠袋裡的蠟燭和香,分出三支遞給季慄。
兩支紅燭分別擺在碑的兩側,火苗被風吹得搖曳,黑煙混入灰燼中飄遠,在場幾人按輩分站好,手裡各捧三支菸,恭敬地彎腰鞠躬,默唸願望。
季慄站在人群中間,左邊是弟弟右邊是母親,聽著他們口中唸唸有詞,卻不知道自己要許甚麼願才好。
祝親朋好友健康快樂,事業有成腰纏萬貫,萬事順遂,常掛在嘴邊的願望說了一遍,季慄依舊覺得漏了甚麼。
她閉眼,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現。
遠處“嘭”的一聲巨響,似昨夜的煙花又一次綻放,季慄心跳猛地一震,尋到了當下最強烈的願景。
那就再向列祖列宗、向蒼天許願——
季慄與寧郃可以永遠陪在對方身邊。
她虔誠地低頭、鞠躬,以求長久。
“我們會在一起的吧?”季慄與寧郃頭碰著頭,潮熱的氣息繞過臉頰滑進耳裡,激起一陣癢意。
季慄的話很清晰,寧郃卻有些發懵,八個字反反覆覆在嘴裡咀嚼,再三確認就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不安與狂喜好似兩股風暴,糾纏著捲過身體。
呼吸來不及反應,心跳也跟著停止。
時間就應該在這刻暫停,先讓他清醒一下腦子。
寧郃不可置信,緊張地深呼吸,小心試探:“真的嗎?”
“先別太高興。”
季慄見他這興奮勁,也忍不住想笑,輕咳一聲,正色道:
“鑑於我們都是第一次談戀愛,實在不知道後面會變成甚麼樣,以防我們最後老死不相往來,我想定個時間。
在此期間我們只要出現了不可調節的問題且我們都覺得沒必要再繼續下去了,這段關係就算作廢,以後還跟現在一樣,可以嗎?”
說完,季慄有些忐忑地看了眼寧郃,揪著他衣領的手鬆開,又被他握住,寶貝地揣進口袋裡。
“幾個月?”
冷風一吹,寧郃恢復冷靜,心裡不免感到失落,又很快振作,慶幸自己還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季慄笑了:“三個月,九十九天。”
寧郃聽懂了,傻傻地笑起來,口袋裡兩隻手抓著攪著又十指相扣。
他不放心地問:“在考察期內,我們算甚麼關係?”
“轉正了的關係。”季慄故意把話說得好慢,拖長尾音吊著寧郃。
寧郃不依不饒:“說清楚。”
“就是戀人、物件和男女朋友咯。”
季慄眼底映出滿足的笑,猛然在寧郃心裡掀起一場經久不衰的火,隨著今夜的風勢越發兇猛,帶出所有隱秘與不可理喻的壞心思。
寧郃真一輩子都逃不過季慄了。
他想流淚:“栗子,你是我女朋友了對嗎?”
季慄主動走進寧郃懷裡環住他的腰,把腦袋枕在他胸前,“寧郃,謝謝你包容我的任性,我會慢慢改過來的,我會變得足夠從容、足夠堅強,直到可以接納你、也接納我自己。”
她仰頭,伸手撫摸他的臉。
寧郃握住季慄的手,帶著她拂過自己的眉眼,虔誠地像接受洗禮的教徒。
“我會一直都在。”
季慄頭一低,直直地撞在車窗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迷茫地睜眼,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武商mall大樓如印象中氣派,意識到阿姨家就快到了,摘下耳機,胡亂繞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進小區,在一棟樓前停下,阿姨率先從車上下來,扭頭招呼著她們進樓裡。
何虹解開安全帶,“你們先上去,知道阿姨家在幾樓吧?”
坐在後排的兩人異口同聲:“知道。”
季慄推開車門,跳下車,冷風吹散了那點熱氣,也吹散了昨夜的溫情。
她抬手壓平劉海,轉身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拎起一箱旺仔牛奶遞給季銘,拿好禮物,跟著姨夫走進單元樓。
電梯穩穩上行,季慄縮在角落裡,摸出手機瞧了眼,寧郃的訊息懸在置頂。
「剛才看見你了。」
失重感傳來,甜膩像是厚重的糖衣,將人包裹,頭暈目眩,她迅速把手機塞回兜裡,指尖卻被耳機線纏住,像是誰牽住了她的小拇指。
“叮”一聲電梯門開啟,一眾人呼啦啦地走出轎廂,季慄失魂落魄地落在最後,被何虹拽著走到玄關。
“我們是來拜年的,機靈著點。”
季慄乖巧地點頭,心道自己多大了,母親怎麼還像小時候那般囑咐她。
季慄幾人在沙發上坐下,又是好一通寒暄,她把積木送給侄子,對方依舊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她笑著摸了摸侄子的頭,而後就見他拽著季銘,兩人鬼鬼祟祟溜回屋內,腦袋從門縫中探出來,也朝她招了招手。
季慄起身,推著侄子的肩走進臥室,找了空位坐下,摸出手機回訊息。
寧郃又問:「去做客了?」
「嗯,在阿姨家。」
季慄剛發完這句話,寧郃莫名轉來過一筆不小的數目,備註自願贈予。
「壓歲錢,昨天忘給了。」
季慄皺起眉,點選退還,「你發了,我也得發,這錢轉了一圈又回到你手上,多此一舉。」
「你收下就行,不用給我發。」
寧郃緊接著發來一張手鐲圖片,自然光線下就能看出來的清透,水似的溫潤,玉里嵌著點暗綠飄花。
「喜歡嗎?」寧郃很快補充,「不是我訂的,是我媽,她看你手上沒戴甚麼,就去買了一副冰種翡翠。」
「放心,不貴。」
季慄盯著這幾條訊息看了又看,品出些不對勁,低笑著敲下一行字:
「刻意強調就是掩飾,無論貴不貴我都不能收。」
聊天框上面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出現又消失,而後突然出現一段長篇大論:
「無論我們有沒有在一起,我都想把這個鐲子送給你,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現在你是我的女朋友,那我的東西就都是你的,我只是把你的東西還給你而已。」
季慄愣了一會,突然狂笑起來,按著語音條邊笑邊說:
“求、求你別學網上說話,太尬了。”
「這是我自己想到的……」
「不準笑我(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