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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郃是瘋子這事,季慄早有體會。
三個月前,季慄度過了一段鮮為人知的低谷期——
作為遊戲博主,停滯不前的資料與持續走低的播放量難得讓她感到了絕望,而後是競爭者突如其來的抄襲指控,公司運營的遊戲進入週年慶版本,工作量激增。
各種事情堆積在一起等著處理,季慄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惦記著晚點要直播粉絲呼聲最高的寂靜嶺f。
季慄不覺得直播累,畢竟那是她能光明正大地休息的時間,累的是下播後,她還要處理堆在水槽裡的碗筷,洗衣機裡沒晾的衣服和文件中寫了一半的支援原創宣告。
腸胃空曠到反酸,眼睛又澀又幹,季慄盤坐在沙發上,黑暗中僅有電腦發出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臉,雙手搭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浮現的文字水似的從腦中流走,沒留下一點印象。
季慄時常覺得麻木是好東西,麻痺精神後肉體便能達到異常堅韌的狀態,不怕苦不怕累,只怕完不成任務。
如果能與菸酒或咖啡因搭配就更好了,效果翻倍。
疲憊來得很快,季慄向後倒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等這股睡意過去,再繼續爬起來寫那該死的宣告,好明天貼出來以證清白。
視線晃晃悠悠,從天花板到玄關,季慄突然聽見智慧鎖發出“滴”的一聲,門被推開,有人逆著光走進客廳。
季慄就這樣仰著頭,呆呆地盯住玄關,直到那人抬手按下開關,明亮的光瞬間覆蓋整個客廳,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腳步聲逼近,像是有鼓槌敲打在心上,硬生生敲開一條裂縫。
“吃了晚飯沒?”
心跳猛然停滯,季慄小心翼翼地睜眼,就見寧郃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卻沒由來地叫人心慌。
季慄慢吞吞撐著沙發坐起身,寧郃順勢在她身邊坐下。
沒有任何猶豫的,季慄靠住寧郃的肩,就好似寧郃是她的支點,有他支撐著她才不至於倒下。
季慄有氣無力地說:“吃了。”
怕寧郃繼續問,她很快又補充:“吃的外賣,不是泡麵。”
“去洗漱,然後睡覺,現在就去。”
寧郃不由分說拿走放在她腿上的電腦,滑動觸控式螢幕,快速地瀏覽完文件內容,沉著聲音問:“這事為甚麼不跟我說?”
“我不說你也知道啊。”
季慄無所謂地笑,壓著寧郃的肩湊過來盯著電腦螢幕,忽地扭頭看他,“你不是我的頭號粉絲嗎?”
寧郃儲存好文件,合上電腦扔在一邊,伸手覆在她額上試著溫度,又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喝多了?”
季慄皺眉,揮開他的手:“你是來陪我喝酒的嗎?”
“陪你喝酒,然後重複上次的事?”
寧郃低頭,勾著季慄的視線下移,眼看要吻上她的唇,又堪堪停住,仰頭直視她的眼,目光灼熱而直白。
“我不介意再來一次,但你現在的狀態應該撐不住那麼劇烈的運動。”
季慄尷尬地別開臉,打斷他:“不是說好不提這事。”
寧郃本意也只是想嚇嚇季慄,輕拍她的腦袋,“去休息,你現在太累了,有甚麼事等明天處理。”
“霍,站著說話不腰疼。”
季慄坐在沙發上不想挪動分毫,乾脆向寧郃倒起苦水,“我但凡晚一點向對面解釋沒有抄襲,那粉絲又要說我是心虛了。”
“你說他們是不是腦子有病,做劇情向解說的博主那麼多,都是同一個遊戲,內容大差不多,合著所有人都抄他的是吧?”
寧郃安靜地聽季慄說完,視線一直停在她眼下的烏青上,心疼地抿唇,掐著掌心的指尖自虐般越發用力。
寧郃又氣又恨,氣季慄遇到事情遠不會想起他,氣季慄即便是面對他也要裝成若無其事。
他最恨自己沒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去介入季慄的一切。
寧郃嘆了口氣,攬著她的背,“栗子,如果你不想動,我還算有點力氣,可以把你扛過去。”
季慄看著寧郃的側臉,一下子把要說的話都忘了。
她張著嘴,心裡那條裂縫忽地被扯開,死氣沉沉的水都順著豁口流走,空缺的部分急需甚麼去填滿。
季慄依舊靠著寧郃的肩,大半身子擠進他懷裡,翹起的髮尾掃過下巴,癢的要死,她身子也軟的要死。
“寧郃。”
季慄撐著寧郃的肩,艱難地起身,借力跨坐在他腿上,伸手拿掉礙事的眼鏡,指腹摩挲著眼尾的小痣。
“多陪我一會可以嗎?”話裡邀請的意味明顯,帶出略顯旖旎的氣氛。
寧郃懷疑季慄應該是瘋了,否則她怎麼會累的快死了還想著這檔事。
滑向歪路的思想被強行擺正,寧郃虛扶著季慄的腰,義正言辭:“下去,你現在需要休息。”
季慄笑出了聲,沒有骨頭似的壓在寧郃身上,挑釁地仰頭輕咬他的喉結。
“你真不想要,為甚麼不推開我呢?”
帶著卷的尾音羽毛似的撓著心臟,癢、渾身發熱,臉燥的慌,血都往一處流,慾望膨脹到壓過理智。
寧郃覺得季慄說得對,他的確是想要,他很壞,也很貪心,甚麼都想要。
肉體也是,靈魂也是。
他堅持底線,將人圈進懷裡,輕輕鬆鬆抱起季慄,“去臥室,做完就睡。”
在今天之前,季慄還不知道原來不需要酒精刺激,寧郃也會如此殘忍。
他會毫不留情地敲碎她強撐著的體面,要從眼淚裡看見她的崩潰,要聽見她怨毒的咒罵才好。
季慄把頭埋在寧郃脖頸間,緊緊攥著他胸前的布料,顫抖著忍受過分激烈的節奏,完全是被帶著起伏,顛來倒去。
季慄盲目自信,佔據上位,卻不料攻守在瞬間易形,直到後背倒在柔軟的墊被上,她終於意識到不對,狼狽地想要逃走,腿卻被抬起,置於腰間。
她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顫慄得比剛才要厲害的多。
寧郃攬著季慄的背往懷裡壓,兩具身體嚴絲合縫地貼近,鼻尖蹭著鼻尖,誰先咬住對方的唇,彼此的氣味交融。
他低聲誘惑,鼓勵地親吻她:“栗子,哭出來,別忍著。”
“情緒不要憋在心裡,發洩出來。”
季慄瘋狂搖頭,咬著下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飄進寧郃耳朵裡,聽得人心都化成了一灘水。
寧郃拿她沒辦法,無奈地說:“你就是太能忍了。”
“你有病吧!”季慄簡直快瘋了,一開口話裡帶著的哭腔連她自己都怕。
她才不要在寧郃面前哭鼻子。
季慄想推開寧郃,卻被纏得更緊,進得更深,她深吸一口氣,酥麻感順著脊髓傳至後腦,全身發軟。
她撐著身體,仰頭看見寧郃眼中爽得想尖叫的自己。
寧郃在安撫季慄這件事上,用了十足的耐心和毅力,用情慾推翻麻木,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像是高空彈跳時從高空墜落的那一刻,比恐懼更多的是痛快,神魂搖盪。
季慄終於哭出了聲,豆大的眼淚滾落,沿著面龐流個不停,顫顫巍巍的抽噎聲合著吞嚥的動作。
她下意識想要捂住臉,手卻被寧郃緊緊箍著,崩潰地仰頭去咬他的肩、脖頸,任何能觸碰到的地方,而後又貼上他的唇,狠狠咬下去。
寧郃溫柔地回應,順著季慄的背,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誇她做得很棒。
季慄趴在寧郃胸前大喘氣,腦袋裡空空如也,所有都被拋棄,包括煩惱。
疲憊一掃而空,季慄覺得自己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她拉著寧郃倒在床上,對著空氣破口大罵,抬手指點江山,又氣得拍床。
兩人頭碰在一起,寧郃黏糊地攬住季慄的腰,安靜地聽,偶爾安慰一兩句穩住她的情緒,直到聲音越來越弱,戛然而止。
寧郃側目,盯著季慄安靜的睡顏發呆,心疼地親了親她的額頭,動作輕柔地抱起她往浴室走去。
季慄睡得很熟,意識在昏沉間被拖拽,眼睫毛顫了顫,又被誰抱進懷裡,拉起被子蓋上。
再次醒來已是下午兩點,她失魂落魄地晃去浴室洗漱,拘起一捧水拍在臉上,凍得她呲牙。
季慄去翻冰箱,寧郃突然出現,拉著她往廚房走,邊走邊說:
“我找了個比較專業的公關團隊處理你那件事,宣告已經寫好了,你去看看,沒有問題就發出去吧,對面的博主我以你的名義聯絡上了,具體是要對方公開道歉還是選擇和解,你跟他談。”
“家裡的家務我順便幫你做了,現在去吃飯。”
最後一句話說得不容置喙,季慄睏倦地打哈欠,剛想說自己沒胃口,就被按著肩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手擀麵還冒著熱氣。
她嘆氣,拿起筷子吃麵,“下次記得多放辣椒。”
正吃著面,手機響了,季慄接起電話,就聽見母親嚴肅地問她最近過得如何。
季慄只覺得大事不妙,打著哈哈說自己過得很好,咬牙切齒地抬頭看向寧郃,對方笑著遞上從老家寄來的剁辣椒。
寧郃成功靠著何虹的名頭在季慄家住了三天,順便幫她處理好抄襲事件,兩人一起討論甚麼樣的節目效果才能留住觀眾。
季慄完全沉浸在有寧郃陪伴的生活中,一起上下班,吃飯追番、打遊戲,只需一個眼神對方就能理解,摘下眼鏡,攬著她的腰親吻、滾到床上。
季慄一度認為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寧郃離開後的第一天,季慄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家門,望著空蕩蕩的、昏暗的客廳愣神,孤獨感讓她想要逃離,回到有寧郃在的地方。
季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真的被寧郃溫水煮青蛙的套路害慘了。
“螢幕前的觀眾朋友們新年好!”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季慄自覺挪到外圍,與拿著手機搶紅包的季銘並排而坐。
季慄好奇地看著季銘搶完紅包,轉頭就發了個更大金額的,緊接著,一條轉賬通知冒出來。
她挑眉,衝老弟揚起和藹的笑:“寧郃為甚麼給你發這麼大紅包?”
季銘回以微笑:“您說呢?”
季慄訕訕地扭頭看向電視機,螢幕裡的主持人穿著禮服,高興地問:“不知道大家對新的一年有甚麼願景?”
女主持人接話:“如果說我的新年願望是和想見的人見上一面呢?”
“嘭”的一聲,窗外有煙花綻開,尾焰噼裡啪啦地炸出無數小金花。
季慄坐不住了,扶著椅子,小心翼翼地彎腰溜出門去。
季慄揣著手機走到屋外,煙花炸開的聲音不絕於耳,黑夜被各色的火焰點亮,焰火燃盡後又短暫地恢復寂靜。
她趁著這個空檔撥通了寧郃的電話。
老土的彩鈴廣告停止,季慄拿起手機放在耳邊,分不清是凍的還是激動的渾身顫慄,連聲音都在發抖。
她聽見自己說:“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