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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慄:「下午有空嗎?」
寧郃:「有,我去找你?」
「別,等著吧,給你們送魚來了」
寧郃抬頭看了眼還在跟白芳舒聊天的父親,起身走到院子裡給季慄撥去電話,很快被結束通話。
「我媽喊我了,勿擾」
「栗子,吃完飯就過來吧,陪我出去走一會,我不想待在家裡」
對面再沒回復,寧郃百無聊賴地翻著聊天記錄,從上個月到去年十月,越往上滑他們的交流越多。
高頻次的聊天會產生曖昧,寧郃卻把這些並不負責的話當了真。
可誰說季慄就沒有哪怕一刻的沉淪?
無論一時上頭還是真情實意,他要的從始至終都是季慄。
他向來很會安慰自己。
寧郃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叫他,轉身返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盯著角落擺著的觀音竹發呆,無心去聽他們在聊些甚麼。
他不想聽,那聲音卻偏往耳朵裡鑽,寧郃心裡隱隱有火竄上來,控制不住。
寧郃自詡是個情緒穩定的人,唯獨在面對季慄和寧志遠時很難保持冷靜,前者是他愛的人,後者是他的父親——
不太稱職且令人討厭的假開明父親。
寧郃從小飽受這種偽民主的家庭風氣迫害,比同齡人更早地學會了說謊和收斂情緒。
如果沒有季慄的糾正,他不敢想自己現在會變成甚麼樣。
想到栗子,寧郃心情稍稍平復了些,耳邊的聲音驀地清朗,他聽見寧志遠問:
“都這個年紀了,還沒找著物件?”
白芳舒不動聲色地踢下寧郃的腿,語氣生硬:“寧郃,過來跟爸爸說兩句。”
寧郃看向寧志遠,沉聲道:“爸,我在追栗子。”
客廳驟然安靜下來,空氣中塵埃緩慢地降落,拖曳出一道光束,寧郃平靜地與父親對上視線,互不相讓。
肖雅君坐在搖椅上剝紙皮核桃,看熱鬧似的掃過在場的人,嫌棄地說:
“努力這麼久也沒點動靜,你還要多久才能追到人家姑娘?”
寧郃無奈地回:“奶奶,真的快了。”
顯然這話不僅是回覆肖雅君,還是說給寧志遠聽的。
白芳舒懶得管父子倆的紛爭,起身坐到婆婆身邊,一起曬太陽,卻忍不住頻頻看向寧郃。
寧志遠蹙起眉,明知故問:“鄰居家的那個女孩子?”
寧郃沒放過寧志遠的任何微表情,強硬地表態:“是,我一直都喜歡她,也只喜歡她。”
寧郃不需要除季慄之外的任何人去認同他的感情,也絕不願意有誰看輕季慄。
尤其這個人還是他的父親,這個跟他有血緣關係的人。
寧志遠注意到兒子嚴肅的口吻,緩和了眉頭,試圖緩解氣氛,笑著問:
“你是喜歡人家哪點?現在這個社會可不能只看臉,能力人品和家庭都很重要。”
這個問題寧郃思考過很多次,也被問過很多次,理由他可以說出一籮筐,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季慄的好。
可提問的人變成了寧志遠,寧郃的熱情坍縮,敷衍而誠實地回:“栗子的哪一點我都很喜歡,在我眼裡她就是最好的。”
寧志遠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下意識地反駁:“哪有那麼好的人?”
就這麼一瞬間,寧郃完全失去了與父親聊天的慾望。
他彎了彎嘴角,諷刺道:“您看,無論我說甚麼,您的第一反應都是質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也還是。”
“可是我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您的認同也能成功。”
寧志遠臉上本就尷尬的笑僵住,一時間說不出話應對。
寧郃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卻不是對父親的冒犯感到抱歉,再開口,他語氣中挑釁的意味重了很多:
“爸,希望您能祝福我和栗子。”
寧志遠陰沉著臉,唯獨不願理會這句話。
寧郃聳了聳肩,不想再多待一秒,撈起腿上的貓放下,起身往院子走去,無視背後父親熾熱的目光。
經過白芳舒,他突然說:“我下午出去一趟。”
白芳舒下意識問:“跟誰一起嗎?”
寧郃輕笑:“媽,今天可是情人節。”
意思是他要去找季慄。
季慄費了好大勁才把季銘叫上,一人拎著一條處理乾淨的草魚走進鄰居家。
魚腥味散不開,縈繞在周身,季慄有些嫌棄地皺眉,遠遠看見站在樹蔭下苦等的寧郃,飛奔過去,抓起他的手,把掛在魚嘴上的紅繩塞進他手裡:
“拿著,下次別再送蝦過來。”
寧郃笑著握緊那串繩,越過她看向躲在後頭的季銘。
二人的視線甫一對上,季銘認命地上前從他手裡接過那條魚向客廳走去,邊走邊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季慄。
“你又許了他甚麼好處?”
季慄被寧郃帶出家門,牽著的手一直沒鬆開過,她也沒任何反應。
“你給他買了顯示卡,他自然想要好點的鍵鼠和手柄。”
寧郃撓了撓她的手心,“栗子,今天是情人節。”
掌心的癢一路鑽到心底,季慄想抽出手卻甩不開,乾脆往反方向走拉開距離,他們的手卻還牽在一起,扯住兩端的他們。
她又好氣又好笑:“這次又送甚麼?”
每年都這樣,季慄不知道該誇寧郃有毅力還是太固執,但她也要感謝寧郃就算在自己選擇了逃避後依舊執著——
如果連寧郃都被自己推開了,她懷疑自己真的會孤獨終老。
寧郃問:“你想要甚麼?”
“沒有。”季慄心軟歸心軟,話還是要說清楚,“而且我們也不是情侶。”
寧郃強調:“差一點就是了。”
她撇撇嘴:“差的有點多。”
“差多少?”
“差了整個東海。”
寧郃笑了:“原來我是精衛。”
“那我還是海賊王呢。”
季慄隨便同他拌嘴,陪著他漫無目的地繞圈,“我們現在要去哪?”
“去找哈比的前主人,大爺說這是他家貓生的幼崽,原本都送人了,哈比應該是被領養的那家遺棄了。”
寧郃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們就是去跟人知會一聲,哈比依舊歸我們。”
季慄生有些生氣:“養不了為甚麼要領養?”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不負責的人,但幸好,哈比最終被我們撿到了。”
寧郃溫柔地安慰她,忽然羨慕起那隻很能吃的胖橘——寵物就是好,只靠賣萌就能得到季慄的偏愛和注意。
蓮塘村不算大,三兩步就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側,樸素的灰牆紅磚房綿延,多是無依無靠的老人居住在這。
季慄跟著寧郃走街串巷,總算找到了藏在一小片池塘後的矮房,大門敞開著,拴在門邊的老黃狗懶懶地抬頭看了眼來人就繼續趴下了。
寧郃握緊了季慄的手,帶著她跨過門檻才鬆開,大聲喊道:“大爺。”
穿著破舊馬甲的大爺彎腰撥弄著鐵鍋裡燉著的大鵝,聽見聲響,蓋上鍋蓋,起身走過來,撓了撓頭。
“你怎麼又來了?貓出甚麼事嗎?”
“不是,貓很好,我今天是來找您請教別的事。”寧郃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大爺,“聽說您以前是幹工地的?”
季慄眼皮跳了跳,意識到甚麼,這些天同寧郃聊天的回憶被翻出來,定格在她隨口吐槽的內容上。
她誠惶誠恐地猜測,寧郃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替自己做了多少事。
大爺接過煙,順勢別在耳後,目光落在寧郃身側的季慄,抬手指向池塘對岸氣派的小洋房。
“我就一散工,你們要問甚麼去找前面那家,他們當家的是包工頭,幹這行三十多年了,跟過不少施工隊,哪隊好哪隊手藝不行都一清二楚。”
寧郃道聲謝,又同大爺聊了甚麼,季慄沒聽清,神遊天外地發著呆,直到寧郃輕拍她的後背。
季慄猛地回神,迷茫地看向寧郃。
“下次來給您帶些貓糧。”
寧郃感受手下直挺挺的脊骨,微彎著腰向大爺告別,季慄有樣學樣,禮貌地道謝,兩人前後腳走出院子。
竹林裡,季慄彆扭地躲開寧郃伸來的左手,睜大了眼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的解釋。
“你之前不是說想重建老宅嗎?”
寧郃的視線在季慄臉上落了瞬,又很快挪開,生怕她看清自己的意圖。
“施工隊我可以自己找,村委會也會推薦。”
季慄抿唇,盡力保持語調平穩:“你總是這樣,會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寧郃語氣微頓,偏要問:“為甚麼?”
“因為這些事我沒有求你幫忙。”季慄的話很輕,被風一吹就散。
寧郃點頭,自嘲地笑笑:“所以你覺得我越俎代庖了對嗎?”他臉上再度浮現出那種受傷的表情,“我只是想替你做點甚麼。”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甚麼!你為我做的越多,我就越害怕自己以後會離不開你知道嗎?”
季慄的聲音都在發顫,氣悶地推了他一把,“寧郃,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之前說的那些話?”
她突然覺得瘋狂,自己怎麼會變得如此不可理喻、如此不安,又如此墮落地想要把一切都壓在寧郃身上。
季慄多希望自己的靈魂能暫時地出竅,好擺脫眼下連呼吸都生澀的場面。
兩個人無言對峙,風穿過竹林,竹葉簌簌輕響,寧郃忽地勾唇,眉眼間盪開的笑意令人寒毛倒豎。
“就是因為聽進去了我才這麼做的。”
“你總是不相信我嘴裡的一輩子,總是很沒有安全感,甚至我好不容易邁進一點點,你卻一退再退。我很笨,想不到甚麼高明的方法,就只能慢慢填補你心裡的空缺。”
“我就想,如果你身邊全都被我佔據的話,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栗子,你依賴我一輩子好了,最好再也沒法離開我。”
季慄怔愣地聽著,大腦一片空白、雙腿發軟,精神比肉體先一步向寧郃屈服,抬手攥住他的袖子。
寧郃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開啟絨面的禮盒,米白色絲緞纏繞下,一條項鍊安靜地懸在正中央。
他從身後貼近,把禮盒遞到她手上。
季慄配合地低頭、閉眼,感受著長髮被挑起,指尖摩擦肌膚,潔白的後頸袒露,而後是一個小心翼翼又潮溼的吻。
她瑟縮著,繃直了身體,寧郃輕聲哄著她放鬆,將冰冷的銀鏈穿過脖頸,攏起頭髮撥到身後。
“情人節禮物,喜歡嗎?”
“為甚麼形狀是羽毛?”季慄低頭撫摸著項鍊,突然很想流淚。
“因為我希望你能越飛越高。”寧郃低頭親吻她的頭頂,“如果你是風箏,就讓我成為牽住你的線好不好?”
季慄伸手摘了寧郃的眼鏡,尾指輕柔地蹭過眼尾,被他捉住,十指相扣,唇齒短暫相觸又分開。
她像是被高高拋入空中,而後徹底落進寧郃懷抱,被他用雙臂圈進懷裡,虎口卡住頰肉。
“不管你去哪裡,都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好不好?”
季慄想回應,張嘴卻給了寧郃更多可乘之機,他溫柔地重新覆上去,卻在得到回應後原形畢露,輾轉撕咬著不肯放過她。
季慄想躲開,又被掰正了臉,正面承受寧郃激烈的攻勢,被吻得頭昏腦脹。
她在心裡罵——寧郃是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