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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小年,白芳舒提前想好了菜品,列出採買清單扔在桌上,喊寧郃下樓,囑咐他叫上季慄一起,還能增進感情。
“媽,這個點栗子都還沒醒,我去吵她做甚麼?”
寧郃換了身偏張揚的打扮,裡面卻依舊疊穿一件灰色毛衣,久違地戴起耳釘,像是要和誰作配。
“你倒是對她的作息蠻瞭解。”
白芳舒定眼一瞧,揶揄道:“你要不穿這身,我還以為你衣櫃裡只有黑色。”
“今天不是小年麼,換身亮點的。”
寧郃下意識摸著耳釘,總不好說這套是從衣櫃最裡面翻出來的,應該放了好幾年,為此他噴了不少香水遮蓋那股木頭味。
肖雅君跟著補刀:“也不曉得是在朝誰開屏。”
兩個人一齊笑了,寧郃無奈地放下手,彎腰拿起清單甩了甩,出門時不忘抬頭看向隔壁陽臺,陽光經玻璃反射落進眼底,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某天雪夜。
季慄說以後每一年都會和他一起看雪,昨晚卻又講他們扯平了。
扯平是甚麼意思?他怎麼可能答應。
寧郃想,這賬還是算不清才好,他總要找到點由頭才能上門拜訪——
類似於小年鄰居家送來的蝦,或是那隻與凱特很像的貓。
“你又對我姐幹嘛了?”
季銘瞅了寧郃一眼,細軟的頭髮遮住了黑色耳釘,卻依舊惹人注意。
寧郃注意到他的目光,故意把頭髮撩到耳後,平靜地說:“我做了點出格的事。”
他並不後悔,甚至想要多來幾次,就算再被咬也沒關係,就當是額外的獎勵。
這種想法很齷齪,但沒辦法,寧郃本身就不是甚麼正人君子。
他實在想念季慄,各種方面的,想念到根本控制不住,睜眼閉眼都想著同一個人。
季銘想罵人:“我姐揍你沒?”
寧郃笑出聲:“你揍吧,別打臉就行。”
在家門口,季銘不敢真動手,卻忍不住吐槽道:“我以後不要絕對變成你這樣。”
聽著不是甚麼好話。
寧郃點頭,毫不在意地問:“在你眼裡我甚麼樣?”
“純純痴漢樣,離油膩大叔還差啤酒肚和一頭地中海。”季銘仗著比他年輕五歲,說得肆無忌憚。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哼氣,“我以前可是把你當男神。”
寧郃笑著向他伸出手:“感謝抬愛,但我應該不會變成你說的那樣。”
季銘無語地往前跳了一步,“你纏太緊我姐會倦的,距離產生美懂不懂?”
寧郃不想懂,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姐之前躲了我一個半月,別說見到人,訊息也不回。所以我總是害怕,再不逼緊點,栗子就跑了。”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怎麼向季銘去描述那段日子。
那種身邊最親密的人突然從生命中徹底消失的無措感簡直要讓人窒息,依靠尼古丁和酒精也沒法填補心裡的空缺,只是渾渾噩噩地重複過每一天。
季銘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這樣的事,怔愣地回身看著寧郃,撓了撓頭,“我姐咋這樣啊?”
“那段日子她應該也不好過,工作壓力太大了。”
寧郃選擇用這種話替季慄解釋,也能讓自己好受點,他抬手揉著耳釘,就見季銘不斷往這邊看,朝他招了招手,“感興趣?”
季銘湊近了,看得仔細:“你甚麼時候打的耳洞,我居然不知道。”
“大學期間打的。”
季銘瞭然:“又是為了我姐?”
“單純是我想打而已。”提起當年,寧郃不免有些感慨,“剛上大一,我總覺得自己哪哪都比不過別人,就想學網上的樣子打扮得更潮點,腦袋一熱就打了。”
寧郃頓了頓,似乎是想起甚麼,眉眼間滿溢著笑,語氣輕快的似要飛起來。
“這也不算甚麼壞事,後來我趁著國慶回去看栗子,她送了我對耳釘,過年的時候我又去看她,才發現她也打了耳洞。
“那對耳釘,我們一人帶一枚。”
季銘猛地起身,推著寧郃往巷子裡走:“我受不了了,你趕緊找別人聊去。”
寧郃笑著衝季銘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越過巷子,走進家裡,院中哈比追著地上的光點跑來跑去,玩得不亦樂乎。
他站在樹蔭下,摸出手機對準了哈比,畫面被框進九宮格內,錄好的影片又被髮送到季慄手機上。
「哈比:可以來找我玩,或者來揍我的主人。」
“我說完你不準笑。”
季慄正襟危坐,雙手交疊著壓在腿上,連呼吸都剋制地放輕。
“不會。”
寧郃坐在季慄正對面,輕鬆鎖住她閃躲的目光,帶著她看向自己:“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作為交換,你也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
季慄一口應下:“好。”
寧郃點頭,“你想問甚麼?”
“你分得清依賴和愛嗎?”季慄緊張地差點咬到舌尖,燙嘴似的說得很快。
寧郃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網路上關於這方面的討論他刷到過不少次,但他不想原封不動地套用正確答案。
寧郃思忖著,語氣平緩地說:“我覺得依賴和愛沒甚麼區別。”
季慄愕然,蹙起眉:“一樣嗎?”
寧郃煞有介事地點頭:“如果你依賴的物件是我,那就一樣。”
原本嚴肅的氣氛被他不著調的話衝散,季慄聽了只想罵人:“我真得踹你了。”
寧郃輕笑一聲,把問題拋給當事人:“那你認為二者有哪裡不一樣?”
季慄用手掐著大腿,心臟比打辯論賽時跳得還快,語氣生硬地說:“就像網上說的那樣,依賴是‘索取式依附’,愛則是‘給予式守護’,這怎麼會一樣?”
“對於思維正常的人來說,單方面索取是不現實的,因此我不覺得依賴和愛會單獨出現,只是哪方佔比更大的問題。”
寧郃幾乎是不經思考地反駁,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也愣住了,倉惶地閉上嘴,纏在腕部的鈴鐺輕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季慄來勁了,催促道:“繼續說。”
寧郃深呼吸,詳細地解釋:“就我個人而言,長久的依賴必然會催生出依戀,而後依賴就成了愛的一種表現形式,所以我希望有人可以一直依賴我、向我索求甚麼。”
“我需要這種依賴去讓自己安心,需要給自己一個繼續向前的動力,同樣的,我會把對方當成我依賴的物件。”
他驀地盯緊季慄,像是在告白般莊重,握緊了雙手,語氣卻異常輕鬆:
“栗子,你能明白嗎?我一直靠著這種互相巢狀的牽絆活到現在。我不清楚是甚麼讓你一直不願意接受我,但我想說,我真的非常需要你,以前是,現在更是,至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寧郃第一次將如此隱瞞又柔軟的內面剖白了展示給季慄看,像是把一切都敞開了,兜售起自己的靈魂。
表白猝不及防地砸下,季慄心情複雜地攥緊褲子,抬頭偷偷看向寧郃,卻正好對視他的視線,心猛地顫了顫。
她腦袋發懵,來之前想好的內容被忘得一乾二淨,迴盪著寧郃說的一切,甚麼依賴甚麼給他機會。
鈴鐺聲仍未停止,哈比循著聲音走來,安安靜靜地趴在寧郃腳邊,他暢快地笑著,彎腰撓了撓它的腦門。
貓舒服地豎起耳朵,抬高前爪去勾寧郃手腕上的鈴鐺。
季慄撐著腦袋看他們,不自覺盯著寧郃耳垂的那枚黑色耳釘發呆,心裡莫名陷入了一種極其平和的狀態,使得她暫時可以拋開現實不談,只是繼續當下的話題。
大概是寧郃的磁場足夠強大,季慄也被感染了。
上半身前傾,她的指尖覆在他耳垂上,惡劣又勾人地捏了捏,“寧郃,我沒發現你還是個理想主義者。”
寧郃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定義為浪漫主義是不是更好聽一點?”
季慄不置可否,同等地奉上自我觀念:“寧郃,如果在某一段關係中我會過度依賴某人,這對我來說是件很恐怖的事,人總是要成長的,也沒有哪個人能一直讓我無條件索取。”
“我追求人格的獨立,多希望能不依賴任何人、瀟瀟灑灑地活著,可惜人類是群居動物,社會性極強,而且我也不如別人口中那麼堅強。”
季慄說這話時低垂著眼,沒甚麼表情,似乎只是在闡述事實,她依舊要面子地不想讓寧郃發現自己軟弱的一面,儘管對方早就見過了太多次。
細微的心疼破土而出,寧郃側頭親了親她的腕部,張開五指壓進指縫裡,正欲開口安慰。
像是猜到了寧郃的想法,季慄止住話,
瞪了他一眼,“你不準說你可以這種屁話,我不信,誰來我都不信。”
寧郃啞然失笑,轉移話題,“栗子,你口中依賴的物件是我嗎?”
季慄嫌棄地抽出手,“你能不能別這麼自戀。”
“那你為甚麼來找我尋求答案,而不是其他人?我這是合理推測。”寧郃說得斬釘截鐵,反覆撥弄腕部的鈴鐺。
季慄哼笑一聲,不吃他這招,“你怎麼知道我沒問其他人?”
“還問了誰?秦柏川嗎?”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寧郃只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肺裡有火在燒。
空氣似有短暫的停滯,很快,響起一聲乾脆的:“再見。”
說完,季慄撈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作勢要起身離開。
寧郃紋絲不動,卻在季慄快走到門邊的瞬間站起身,大長腿一邁來到她身後,伸出手攔腰將人抱進懷裡。
兩人一齊撞在門上,寧郃的手臂擋在她身後充當肉墊,不斷壓縮兩人間的空隙。
他可憐兮兮地問:“所以你不願意跟我談戀愛,是害怕自己會過於依賴我?”
季慄抬手擋在胸前呈防禦姿態,“這只是部分原因。”
“那其他擔憂呢?”寧郃追問,忍不住想貼貼,輕輕啄了口她的側臉。
季慄抬手要推開他,卻被寧郃趁勢架住雙手,抬高了壓在門上,兩個人身體完全地貼緊,她被迫仰頭直面寧郃,潮熱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轉、交纏,顫抖的目光無處可躲。
她深呼吸,放平心態:“這是你要問的問題?我提前說好了,只回答這一次。”
寧郃迫不及待地應下:“嗯。”
“我害怕跟你談戀愛之後吵架、冷戰、分手、斷交,害怕失去你。”
季慄別開臉不敢看他,咬著唇,破罐子破摔般說:“總之就是我害怕談戀愛,不好意思,我是個膽小鬼。”
寧郃鬆開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摟抱著,按著季慄的腦袋壓進懷裡,像是要把她融進身體裡,從此密不可分。
“栗子,今天我真的好高興,你已經很久沒有同我說過心裡話了。”
季慄心瞬間軟了,安撫小狗似的摸了摸寧郃的腦袋,指腹按著那枚耳釘,思緒墜入深海。
“怎麼突然戴上這個了?”
寧郃眯起眼,搖尾乞憐:“喜歡嗎?”
季慄大方地給予誇獎:“喜歡。”
寧郃笑出了聲,低頭去蹭季慄的鼻尖:“我最近一直在問你要答案,你是不是覺得煩了?”
熱氣噴在臉上,季慄癢的想笑,推開他的頭不讓他靠近,“你別逼我,不然我又要躲著你了。”
“那我怎麼辦?”寧郃低聲喚她“栗子”,牢牢盯住她的眼,想從季慄身上找到答案。
他會讓季慄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季慄四兩撥千斤,耍賴地回:“你繼續努力,我順其自然。”
寧郃有些生氣地親了親她的唇角,貪得無厭地握住季慄的手貼在臉上。
季慄順勢捧起他的臉,哄小孩般說:
“加油,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