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後的季慄再回憶起這件事,依舊是是在飯桌上,母親坐在父親身邊,季銘安靜地吃飯,偶爾接一句季天明拋給他的問題,多是附和。
也不知道為甚麼講完巴以衝突之後緊接著育兒問題,季天明滔滔不絕地批評現在的小孩太早接觸網路,學了太多不好的東西。
何虹站起身,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放在季慄碗裡,笑著對季天明說:
“他們兩個接觸網路也早,哪有你講的這些問題?”
“她小時候不是天天跟我對著幹?”
季慄默默聽著這話,只在心裡冷笑,並不發表甚麼意見,扒了口飯喂進嘴裡,麻木地嚼,季天明也識相地沒再往下展開,繼續剛才的長篇大論。
這麼多年,他們都學會了做表面功夫,心平氣和地把對方話當放屁,以維持父女間的體面。
飯後坐在陽臺上看月亮,季慄想,或許當年她那用盡全力的一嗓子應該真的起到了威懾作用,不然何虹也不會鬆口同意她收養凱特。
何虹同意,季天明卻執拗地不肯讓步,黑著臉端坐在沙發上,看看她又看看何虹,光氣勢就壓了季慄一頭。
季慄心裡的火燒得正旺,憤怒一擁而上裹挾了理智,她在心裡幻想自己把父親罵了個狗血淋頭、噤若寒蟬。
而現實是——季慄瞪大了眼,用沉默與父親對峙,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電視機的畫面。
何虹夾在兩個人中間,左右為難,氣氛在沉默中愈發焦灼,只剩季天明拿出保溫杯濾網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格外刺耳。
何虹嘆氣,轉身扶住季慄的肩:“怎麼跟你爸說話的?道歉!”
季慄揮開她的手,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沒錯,我不道歉!”
季天明冷呵一聲,把保溫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劈頭蓋臉地罵:
“我說你現在一天到晚腦子裡都在想甚麼?學習學習沒搞好,不知道從哪撿了只貓就說要養,覺得自己長本事了是不是?”
他吐掉嘴裡被嚼爛的茶葉,“人家二中體驗營的學生今年就學完複習的內容,明年直接上高中課程,你怎麼考過他們?你要是沒考上師大附中,夏令營也別想去了。”
這句話如當頭一棒砸得季慄眼冒金星,她咬牙,嘴硬地說:“我考得過。”
“行,你說你考得過。”
季天明又把矛頭對準何虹,“你女兒想養那隻貓,你答不答應?”
何虹一聽這話就知道壞事了,大跨一步護住女兒,惡狠狠地說:“季天明,一隻貓而已,你有必要嗎?”
季慄被母親摟進懷裡捂住耳朵,像大鳥張開翅膀罩住幼鳥,呈現一種保護的姿態,替女兒擋下所有的惡語。
她出神地把臉貼在母親的胸前,感受著久違的擁抱,嗅著何虹身上淺淡的皂香。
肩靠著肩,季慄才發覺她的身高快趕上母親了。
“你自己看看你把她慣成甚麼樣,都敢朝我發火了!”
季天明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痛徹心扉地揮揮手示意何虹閉嘴,又指著季慄的臉,擺起一家之主的譜:
“季慄,你下次要是能考到全校第一,我就允許你養那隻貓。”
季慄拍了拍何虹乾燥而溫暖的手,收斂脾氣,“希望您說話算話。”
季天明壓根不理她,拿起保溫杯吹了吹滾燙的茶,抿了一小口。
季慄不覺得季天明會履行承諾,她可太瞭解父親的德行了,但無論他的態度如何,季慄卻必須實現“全校第一”的豪言——
這是能讓凱特留下來的唯一希望,更是打在季天明臉上一道響亮的巴掌。
好在季天明沒有對凱特做甚麼,甚至在下班路過寵物店時還進去選了一根逗貓棒,作為見面禮送給凱特。
季慄把他的這種行為理解為善心突發,又或者是換了種隱晦的方式向她道歉。
如果是後者,當年的季慄大概會被膈應的吃不下飯。
為了考第一,季慄關掉身邊所有的電子產品,恨不得把全部時間花在學習上,每次匆匆忙忙跑到柴房,最多陪凱特待十分鐘,又要回臥室悶頭刷題。
寧郃只好擔起了照顧凱特的大任,孤寡老人似的,時不時就去找貓玩耍,抱著貓到公園去曬太陽、抓蝴蝶,等明天與季慄一起上下學。
時間在寧郃望向埋頭苦學的季慄的目光中緩慢流動,一週的寒流過去後氣溫回升,窗外陽光正好。
季慄握著筆在草稿紙上敲,眉頭緊皺,厚重的窗簾被風揚起一角,寧郃的影子爬上桌面,遮住她正在做的這道題。
季慄停下敲打的動作,轉頭看向寧郃,下意識地抱怨:“好累,不想學了。”
寧郃從桌洞裡摸出一罐咖啡糖遞給她,安慰道:“再堅持一下,考完了我們帶凱特去遠一點的地方玩。”
“說好了!”季慄不假思索地應下,高興不過三秒,又洩了氣似的趴在桌面上,幽幽嘆氣,“寧郃,我要是考不到第一怎麼辦?”
“不是還有我嗎?”寧郃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腦袋,礙於是在學校,懸在半空的手轉而揪了揪她的馬尾,被一掌拍下。
季慄坐起身不高興地看著寧郃,二人的目光相撞,陽光在身後傾瀉,他們不約而同笑出了聲。
季慄往前湊,手臂穿過兩張桌子間的縫隙,玩笑著問:“你是不是也想考第一?”
寧郃見她精神狀態還算不錯,悄悄鬆了口氣,摸著被扇紅的手背:“第一是你的,我搶不走。”
“你說得對。”季慄讚賞地拍拍他的肩,擺正身體,轉著筆繼續看題。
筆從手裡滾落,又被她拿起,“考完試我們去萬達吧,據說市裡開通地鐵了。”
寧郃站起身,把窗簾拉上,“凱特不能乘地鐵吧。”
季慄愣住:“欸?”
考完試當天,母親破天荒來接她回家,季慄同寧郃告別,坐上電動車後座,沉默地摟住何虹的腰。
寒風颳的臉生疼,季慄戴上帽子,聽見何虹問她考得怎麼樣。
季慄抿唇,只說不知道。
何虹聽出了季慄話中的失落,點點頭,沒再多問,小電驢在車流中開啟一道豁口,往季慄最喜歡的炒貨店趕去。
母親不在意女兒考得怎麼樣,她只知道季慄努力過認真過,就應該被誇獎。
季慄是個唯物主義者,卻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格外信奉神明——
試卷答案考完就發了,季慄卻不敢對,躺在床上向老天、向佛祖、向耶穌祈禱一個好訊息。
可惜上天和她都不太給力。
寧郃與季慄一起看總成績單,視線掃過第一欄,不是她的名字,心猛然提起,慌忙找補:“這次進步了二十多分,厲害啊。”
話語剛落,寧郃下意識拍了嘴巴一掌,恨自己連安慰的話都不會說。
季慄只是平靜地應下:“嗯。”連細分都沒看完就把成績單遞給寧郃,抬頭盯著黑板上的答案發愣。
她本以為自己會崩潰地趴在桌上啜泣,但季慄在懂事後就很少哭了——長大成人的標誌大概就是被閹割了的情緒和表達欲。
靜默無聲的悲傷像是溼冷的水,情緒被吞沒,整個人浸泡其中,即便是寧郃也沒法將她拽出來。
半天的自習結束,季慄和寧郃一起騎車回家。
車輪猛地剎住,在家門前的水泥地劃出扭曲的印記,季慄不經意往巷子裡看,就見季天明蹲在柴房門前,手裡拿著逗貓棒。
她丟下車,連憤怒都來不及,衝進巷子裡去搶季天明手上的逗貓棒,“爸,你要幹甚麼!”
季天明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起身沒好氣地說:“貓不見了,我在替你找貓,急甚麼。”
何虹聽見吵鬧聲,邊往鍋裡下菜邊抬頭看向窗外,瞧見寧郃的身影,便知道是季慄回來了,蓋上鍋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匆匆走出廚房。
“季慄!”
何虹拉住季慄的手,解釋道:“這貓都長這麼大,貓砂盆早就小了,你爸剛去買了新的貓砂盆想換下來,回家沒看見貓,平常這個點它也該回來吃飯了,他怕貓是被販子撿走了,到處在找貓。”
“你爸就是嘴硬,他早同意你養貓了又不肯同你說,別跟他一般見識。”
何虹的話落進季慄耳朵裡,如一陣風把她最後的那口氣也捲走了,她迷茫地看了眼季天明,“為甚麼不說?”
所以這些天她的拼命、暗中較勁不過是做無用的努力,是她自以為是的對抗?
就像影視劇中俗套的橋段,季天明稍微示好道歉,她就應該感激涕零地接受,然後全家人一起包餃子。
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季慄像被抽走了一切力氣,閉了閉眼,把逗貓棒還給季天明。
“沒事,凱特就是貪玩,餓了它自己會回來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家裡。
季慄在樓上渾渾噩噩地睡了一個下午,直到季銘闖進臥室,慌張地拍著她的臉。
季慄睡得很淺,第一下就醒了,坐起身敲了下老弟的腦門,“幹嘛?”
季銘捂住腦袋想往外跑,又被季慄扯住帽子,扭頭無奈地對她說:“貓不見了。”
季慄懷疑自己還沒睡醒,扶著季銘的肩讓他轉了個身,威脅道:“你要騙我,我就再也不給你買辣條吃了。”
“騙你幹嘛?”季銘不耐煩地扭動身體,嘟著嘴,“你自己看手機行不,我們都找了一下午,哪哪都找了就是沒見到那隻貓。”
季慄鬆開他的帽子,抄起手機,螢幕上一連串都是寧郃的訊息,不好的預感升起,愈發強烈。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踩著拖鞋跑下樓,邊跑邊給寧郃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起,季慄開口便問:“找到凱特沒?”
“還沒……”
寧郃喘口氣,故作輕鬆地說:“我們再找找,它說不定是躲在哪裡睡覺。”
季慄想附和地笑一笑,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有氣無力的一聲:“好。”
三天、一週、半個月,他們從村頭找到村尾,掘地三尺,挨家挨戶地問,始終沒有凱特的線索。
季慄已經不抱希望了,平靜地勸所有人回家休息,轉頭去柴房把凱特的玩具和貓碗收拾好,放進舊櫥櫃裡。
何虹突然出現在身後,看著季慄出神地握著貓薄荷魚,躊躇地說:
“栗子,你爸答應了週末帶你上集市,再買只幼貓來。”
季慄回過神,把玩偶扔進櫥櫃裡,合上櫃門,“不用,說不定哪天就找到凱特了。”
她起身,扭頭看向母親,突然上前一步撲進何虹懷裡,踮起腳眷戀地蹭著她的臉,悶悶地說:
“媽,我再也不養貓了。”
何虹像小時候般摸著女兒的腦袋,心疼地說不出話,抬眼瞧見站在巷子口的寧郃,用嘴型告訴他季慄沒事。
他定定地看了季慄幾眼,轉身離開。
凱特的到來與離去似乎都只是季慄生命中的一件小事,她迅速接受了現實,把生活撥回正軌。
寧郃開始還小心謹慎地避擴音起與凱特有關的話題,在發現季慄神色如常地同大夥提起他們養過一隻又貪吃又頑皮的橘貓後,漸漸放鬆了警惕。
他們都以為這事已經是過去式了,就連季慄也是這樣認為的。
總不該為了一隻貓一直傷春悲秋。
她笑著同寧郃說完這句話,低頭無意間翻到QQ相簿裡兩個月前上傳的照片,一隻比記憶中還胖的貓坐在太陽下舔爪,慵懶地踮著腳踩在何虹種的蔥上。
季慄突然停住動作,呆愣地看著照片中的凱特,失去的痛苦後知後覺地被她察覺。
連上一秒輕飄飄地說出那句話的自己都顯得尤為可恨。
季慄握著手機,喃喃自語:
“寧郃,當初我們要是帶它來城裡看看就好了。”
寧郃沒法回答這句話,伸手捧起她的臉掰向自己,果不其然看見季慄紅了眼眶。
心口像被人重擊,他哽咽了一下,囁嚅著說:“對不起。”
蓄在眼角的淚瞬間滾了下來,沿著面龐滑落,砸在寧郃手背上,季慄想揮開他的手反被攥緊,掙不開。
她抽著氣,話都說不利索:“你道甚麼歉啊,我眼淚要止不住了。”
寧郃一臉委屈:“我也難過啊。”
季慄終於憋不住了,捂著臉哭得好慘,眼淚浸溼了滿臉,又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們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甚麼也不懂,甚麼也不用想,只是肆意地流著淚,像是要把虧欠的悲傷都補上。
季慄哭了好久好久,久到眼淚似乎都要流乾了才止住,啞著嗓音喊他:“寧郃。”
寧郃悄悄用手背擦拭眼淚,“嗯?”
季慄深吸一口氣,擦乾淨淚痕,看著他無比認真地說:
“老媽、季銘還有你,你們一個都不準離開我。”
寧郃不解,下意識回:“除了你身邊,我還能走哪去?”
季慄才不信他:“這可是你說的。”
寧郃嚴肅地舉手發誓:“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