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9】
季慄曾經養過一隻傻憨憨的大橘，她給貓咪取名為凱特，很好玩的名字，寧郃聽完後啞然失笑，對她的諧音梗送上最高讚賞。
“你有時候讓我覺得——這個世界無比需要吐槽役。”
季慄捏著貓尾巴，扭頭睨了他一眼：“不好笑嗎？”
寧郃搖頭又點頭，配合地說：“不好笑到有點好笑了。”
“說的盡是廢話。”季慄懶得理他，蹲在地上揮舞逗貓棒，樂呵地看小貓上躥下跳。
二〇一四年，季慄上初三，在中考分流並不嚴重的當時，依舊有無數父母鐵了心要讓自家孩子踏進重點高中的大門。
希望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能出類拔萃沒甚麼問題，前提是父母真的有做出切實的行動幫助到了孩子或是給予了良好的生活環境，不然還是別拿某某優秀學生代表來要求孩子取得同樣優秀的成績比較好。
很不幸的是，季天明沒有實現這個前提的能力，卻擁有國內大家長一派的作風。
沒人知道在季慄上初三之前，連女兒的班級都記不清的父親怎麼突然轉變了態度，大概父愛總是在固定的時刻覺醒，姍姍來遲又透著點匪夷所思，近而促成季天明一系列詭異的行為。
比如大家正在飯桌上安靜吃著飯，他會心血來潮地蹦出一句：“你最近的考試成績怎麼樣？在學校能排第幾？”
得益於季慄前兩年的優秀成績，季天明現在也只問校排而不問班排了。
以前與她統一戰線的母親這會難得附和丈夫幾句，提醒季慄距離中考只剩一年的時間，緊跟著說起不知在哪聽來的小道訊息。
師大附中的名號聽了無數遍，何虹依舊喜歡用那高的嚇死人的分數線來加重季慄的心理負擔。
她只好埋頭吃飯，裝聾作啞。
亦或是季慄正在臥室做自己的事，轉頭卻發覺父親不知何時站在門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底的怒火頃刻噴湧，脫口而出的話不外乎是說她無藥可救。
季慄盯著父親，見他極力地瞪大眼睛，眼珠似要凸起，面目極為可怖，令她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期中後，學校安排週末自習，告知家長的簡訊裡說是自願，缺席率始終低於10%，那10%是他們父母向班主任爭取到的豁免。
季慄坐在餐桌前啃著饅頭嘆氣，坐在她身旁的季天明喝完粥，苦口婆心地叫她感謝學校和老師的付出——
一個月200塊的付出。
季慄早都聽倦了，抓起書包就向外跑，剛踏過院門便與找來的寧郃撞在一起，兩人都被撞得往後退一步，捂著額頭望向對方。
就在這當口，季慄靈光一閃，一把抓起寧郃的袖子，拉著他走進巷子裡，視線陡然變暗，陽光被攔在巷口，只有一小束光艱難地透過房屋之間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
季慄把搭手在寧郃的肩上，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密謀：“跟我一起逃學吧，怎麼樣？”
光線偏移，落進她眼底，明晃晃的壞心思袒露。
“好。”寧郃聽見自己乾脆地說。
風穿巷而過，掀起少年校服外套的一角輕拍季慄的手背，寧郃反握住她的手，垂在身側，緊張地不停眨眼，“你想去哪？”
季慄沒在意寧郃的動作，想了想，糾結地說：“去新華書店？”
“喵！”
一聲尖銳的貓叫打斷季慄的話，她扭頭望去，卻不見貓的蹤影。
季慄的好奇心瞬間被勾起，抽出手，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寧郃跟在她身後，同她一樣，低著頭搜尋著邊邊角角，最終鎖定了堆在臺階旁的幾個破紙盒。
季慄彎腰正要去扒拉那些紙盒，寧郃攔住她的動作，提醒道：“被貓抓了要打狂犬疫苗。”
季慄讓出位置，仰頭看他：“你來？”
遇到棘手的事就去找寧郃幫忙，這幾乎成了季慄下意識的反應。
寧郃照舊應下：“我來吧。”
他蹲下身，拿起疊在最頂上的箱子放在腳邊，低頭就與縮在角落裡小小的一團對上視線，箱子底部還鋪了層舊報紙。
人與貓面面相覷，貓最先有動作，前爪扒著箱子邊緣想要跳出去，被寧郃一根手指按下去。
“它是被誰丟在這的嗎？”
季慄坐在最矮的臺階上，新奇地看著無力掙扎的小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撓撓它的腦袋，見它沒反抗，又大著膽子去順它背上光滑的毛。
貓被按得腦袋不停往下點，微眯著眼，軟綿綿地“喵”了一聲，季慄頓時起了歹心，恨不得直接套上麻袋擄走。
“之前沒見過這堆箱子。”寧郃抬手檢視時間，催促道：“栗子，再不走就遲到了。”
再抬眼，就瞧見季慄託著貓的後肢抱在懷裡，一臉興奮地說：
“寧郃，我們把它帶去學校吧。”
季慄最終還是逃了學，為這一隻虛弱地趴在她懷中的小貓。
她站起身，奮力蹬著腳踏車道腳踏板，餘光掃過馬路兩邊招牌上的字，有些焦急地朝坐在後座上的人喊：
“這貓不會撐不住了吧？”
寧郃雙手捧著掛在身前的書包，手探進包裡，按在它肚子上感受心跳，安慰道：
“沒事，心跳很穩，應該只是餓了。”
這話點醒了季慄，她一個急剎車在超市前停下，腳踩著地、上半身前傾從車筐裡拽出書包背好，臨走前不忘叮囑寧郃：
“我去買點牛奶來，你坐著別亂跑。”
寧郃乖巧地點頭，看著季慄一溜煙跑進超市裡，摸出手機給班長髮訊息打探情報。
好訊息是，今天班主任沒來坐班。
寧郃鬆了口氣，用一張數學試卷的答案買通班長，讓她幫忙在簽到表填上他和季慄的名字。
班長自然是應好，轉頭問起：「你們又去約會了嗎？」
寧郃心跳猛然加速，握緊了手機，恰好此時貓不安地用頭拱著書包，似乎是想呼吸新鮮空氣。
寧郃把貓抱出來放在腿上，一隻手按著貓的背防止它逃跑，另一隻手艱難地打字：「不是，你別在班裡亂傳。」
“寧郃。”
寧郃嚇了一跳，迅速放下手機，緊張地抬頭看向來人。
季慄風風火火地衝到寧郃面前，從袋子裡拿出幾袋純牛奶遞給他，喘著氣說：
“我不知道這麼小的貓能喝甚麼，就都買了點，你看看哪個牌子的比較好。”
“行。”寧郃接過牛奶和塑膠袋，把懷中的貓送到季慄懷裡，站起身去扶車把，推著腳踏車往前走。
小貓睜眼安靜地看著季慄，不再掙扎，討好似的翹起尾巴掃過她的小臂，又用腦袋在她胸前蹭了蹭。
兩人蹲在一扇落下的捲簾門前，寧郃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瓶純淨水，擰開瓶蓋，倒在季慄向阿姨要來的裝果切的塑膠盒裡。
貓剛被放下就主動往前湊，低頭伸舌去舔盒子裡的水，急得連鬍子都沾上了水珠。
季慄乾脆撕開一袋純牛奶，小心地摻進水裡，見貓喝得起勁，總算鬆了口氣，笑著說：“看來它就是餓了。”
有好事的大人走過來看著被季慄和寧郃圍住的貓，摸著下巴說：
“這麼小的貓，活不了多久的。”
寧郃站起身擋在男人面前，即便比對方矮了一個頭，臉上也不見怯意，毫不客氣地嗆回去：“不管這貓能活多久，都跟您沒關係吧？”
男人一時沒法反駁，短促地尬笑幾聲，摸著腦袋轉身走了，邊走嘴邊抱怨著現在的小孩一點不懂禮貌。
寧郃懶得理他，蹲下身貼著季慄的肩，突然聽見她有些鬱悶地說：
“我也覺得它活不了多久，而且我們都沒法養它，不是嗎？”
“不會的。”他下意識反駁，想繼續說點甚麼來佐證自己的話，腦中冒出的幾個點都毫無說服力，讓寧郃認清了現實——
季慄說得沒錯，這貓看著瘦小，又是突然出現在巷子裡，估計是被人遺棄的，身上帶沒帶病也未可知。
最要命的是，他們在鎮上走了這麼遠都沒找到一家寵物醫院，有心救治也無能為力。
寧郃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出神地看著貓喝飽了水，主動走到季慄腳步趴下，翻了個身，向她露出柔軟的肚皮。
寧郃趁機說：“栗子你看，凱特真的很喜歡你。”
被喜愛的季慄一時有些惶恐，伸手撫摸著貓的肚皮，又撓了撓它的下巴，貓舒暢地眯起眼睛，低低地喚了一聲，前肢在空中撲騰幾下，抓住她的手腕。
沒人能承受這一通萌物攻擊，季慄瞬間淪陷，傻笑著與貓咪握爪，捏捏貓的爪子。
像是簽下了某種魔法契約，自此貓有了新主人季慄、寧郃與新名字凱特。
事實證明那個男人說錯了，凱特不僅活得久，還特別活潑好動。
季慄和寧郃把它偷偷養在了家後廢棄的柴房裡——
藉著被人丟在這的床墊、沙發等傢俱和在集市上收的二手籠子，他們替凱特搭了一個簡易的窩，又在網上買了貓砂盆和貓碗，貓砂和貓糧則由白芳舒熱情贊助。
季慄能陪著貓玩耍的時候不多，為此她削減了大部分上網的時間，躲在柴房裡拿著寧奶奶送來的玩具逗凱特，學著網上的步驟訓練它刨貓砂埋貓砂。
貓不好養，熟悉之後脾氣大的很又喜歡搗亂，季慄時常生凱特的氣，忍不住輕拍它的腦袋，貓不痛不癢地躲著她的攻擊，而後就被寧郃捏著後頸拎起來教訓，縮著腦袋不敢啃聲。
在柴房待了一個月，凱特已經對附近的區域很熟了，它有固定的活動範圍，不敢跑得太遠，有時到飯點也不見身影，多半是在哪戶人家被餵飽了，暫時走不動道。
凱特白天喜歡待在窩裡舔爪，一到晚上就要推開籠門，在傢俱的縫隙間亂竄，或者跑到季慄家門前，踩著矮牆旁種小蔥的箱子跳上院牆，優雅地走來走去。
一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何虹看著連續幾天都被踩壞的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老鼠都滅光，轉眼瞧見季慄鬼鬼祟祟地走進巷子，跟著就發現了凱特的貓窩。
季慄偷偷養貓的行為就此敗露。
何虹莫名對季慄養貓一事持悲觀態度，先是搬出“你現在要緊的是學習”，又篤定她沒法很好地執行養貓任務，總之不支援季慄收留凱特。
季慄咬著牙不吭聲，轉頭看向父親——
季天明老神在在地端起保溫杯呼嚕呼嚕喝水，一副不想管的表情。
何虹還在不停地向季慄重複養一隻貓要花多少錢多少精力，還會影響她學習，問她明年還想不想上師大附中。
在飯桌上混著米飯吞嚥進肚裡的委屈、憤怒、厭惡現在反芻似的往喉嚨湧，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忍不住想要乾嘔。
季天明重重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悶響，何虹不說話了，聽著他諷刺地陰陽怪氣：
“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想養貓，你現在吃穿都在花老子的錢知不知道？”
何虹沒料到季天明能說出這種話，瞬間切換了姿態，把季慄擋在身後，抬手指著他的門面罵：“爛東西，不想養孩子，你有種別讓我生啊！”
季慄看著父親，看他瞪大了的眼、氣急地指責就是何虹教壞了季慄，渾身的血液在急切地往大腦匯聚，猛地燃起一把火。
她終於爆發了，躲開母親的影子，顫抖著歇斯底里地大吼：
“沒讓你們養它，凱特是我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