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7】
去拜訪老人不適合穿得太豔,季慄翻開衣櫃,挑挑揀揀也沒選出一套適合的衣服,有些後悔昨天去商場沒買件旗袍。
床上堆滿了衣服,季慄站在落地鏡前發呆,樓梯被誰踩得持續嘎吱作響,讓人懷疑是不是年久失修,總算要塌了。
再一扭頭,季慄瞥見何虹拎著裝滿了衣服的水桶經過門前,連忙喊:
“媽,您過來一下。”
“曬衣服呢,等會。”
何虹把水桶放下,捶了捶痠痛的腰,趁著這會功夫,又嘮叨起來:
“趕緊把你的床收拾好,別一直待在樓上,人都要發黴了。”
這話聽得多了,季慄隨口應付:“知道知道。”
說罷,她走出門外,不顧阻攔從母親手中接過水桶,拎著才發覺重量還不輕,握緊提手。
“這麼重,怎麼不喊季銘來?您得讓他多做事,不然以後變得跟爸一樣懶。”
“哪重了,你平常不注意鍛鍊身體,連這點重量都提不起來。”何虹彎腰作勢要把桶搶回來。
季慄抬手擋住她的動作,“行了媽,我拿得動。”
何虹原本跟在季慄身後,等穿過儲物間,她上前一步推開露臺的門,端起晾衣架搬到開闊處放下、撐開,轉頭指揮季慄拿一疊衣架過來。
兩個人並排站著,動作一致——彎腰從桶中拿起衣服、抖開掛上衣架,後背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懶洋洋的睡意氾濫。
季慄愜意地眯起眼睛,側身看向鄰居家陽臺,昨夜的人不在了,僅有探出護欄的簇擁著的花朵在風中輕晃慢搖。
樓下有人從門前經過,向季天明打了聲招呼,問起季慄,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看見母女倆,笑著誇獎她孝順能幹,何虹隔空與她喊話,三兩句都離不開寶貝女兒和寶貝兒子。
人一走,何虹轉身去檢視掛在牆上臘肉臘腸,同季慄講這是哪家剛結了婚的姑娘,絮絮叨叨,這話一開頭便說個沒完。
季慄打斷母親,提起重建老房子的事,果不其然遭到何虹漫不經心的拒絕,還是那一套話術——
等你弟大學畢業再說;你在外面掙錢不容易,不必費這個勁;之前修過一次,他們兩個人在這住得挺好……
季慄老實閉上嘴,盤算著手頭的存款,拿起空桶往外走,桶被膝蓋一下一下踢起,發出沉悶的鈍音。
兩個人挑了半天,季慄最終還是聽從母親的建議選了件素淨的半身裙,竟意外地適合她,襯得人遠看似亭亭白蓮,近看也不失優雅。
何虹扶著季慄的肩推到鏡子前,看了正面又轉身看背面,越瞧越滿意,笑眯眯地打趣道:“我們家栗子真是出落的比明星還漂亮了。”
“這種話也就只有您敢說。”季慄彎腰摸摸裙襬的料子,抬眼瞧見墜在耳垂上的紅色耳釘,總覺得和今天的白裙不搭。
季慄直起身,看見鏡中矮矮的母親,高興地笑著,也在看她,眼角疊起的褶皺好似一條細魚尾。
她看著鏡子裡何虹臉上的皺紋、染上點點白的頭髮,心裡泛著酸,難得向母親撒起嬌:
“媽,您幫我梳個頭唄。”
何虹拉著她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輕輕順著頭髮,分開劉海,抓起剩下的頭髮攏成一束捏在手中,連碎髮也沒放過,伸手向季慄要髮圈。
“穿得這麼漂亮,等下要去見寧郃?”
季慄糾正她的話:“是去看寧奶奶。”
何虹站在身後,季慄面前的鏡子照不全她的臉,只能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偷笑。
替女兒瞞下萌動的春情,向來是她們母女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下午三點,太陽總算有所收斂,季天明應該還在村口的池塘邊釣魚,季慄披上外套,拎著禮品飛奔下樓,完全不管自己穿的是裙子。
經過巷子,季慄的腳步突然慢下來,看著一束陽光透過縫隙斜斜地落下,門前的石階被照得發亮。
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微弱的貓叫,好奇地朝裡面看了眼,拂過一陣穿堂風,帶起幼時與寧郃在巷子裡追逐的記憶。
老地方藏的舊事太多,實在懷念。
季慄繼續向前穿過巷子,走到半敞開的大門前向裡看——
院子靜得出奇,寧郃隨意地坐在花壇邊上,拿著撕開了口子的貓條,彎腰遞到一隻幼小的橘貓嘴邊。
那貓張嘴吞下,鬍子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顫動,寧郃輕笑一聲,獎賞似的摸了摸它的腦袋。
太陽似乎獨偏愛寧郃一份,陰影恰到好處地在他的腳邊斷開,人與貓都沐浴在暖陽裡,光線柔和似一幅油畫。
十年歲月在一瞬間摺疊,青澀的少年感猛然冒出來,所有關於青春的美好的形容詞刻放在寧郃身上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季慄一時間有些恍惚,下意識地顫抖著喊出一個名字:“凱特?”
聽到聲音的寧郃抬頭,待看清是季慄後輕拍了拍橘貓的腦袋,起身向她走去。
“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
小小一隻的橘貓也跟在寧郃腳後跑到她面前,不怎麼怕人的樣子,它繞著她走了一圈,睜大眼睛看著季慄,或許是發現認不得她,轉而低頭舔毛。
季慄的心都軟了,沒理寧郃,把禮盒遞給他,壓著裙襬蹲下身,輕輕撓了撓貓的腦袋,見它沒反應,大著膽子一下一下順著它的背。
貓趴在地上,溫順地任憑季慄動作,偶爾“喵喵”一句,聲音又尖利又嫩,像有爪子在輕輕撓著她的心。
似乎季慄遇到的每一隻小奶貓都是這般親近人,叫聲也差不多,軟綿綿的,喜歡追著麻雀跑來跑去。
季慄憐惜地握住橘貓的小爪子,心臟像被人捏住,酸脹的難受。
“栗子、栗子。”
寧郃喚了季慄幾聲,見她不動,無奈地拉住她的手,低聲勸:“我們先進屋裡去行不行?裡面暖和。”
季慄的手還放在橘貓背上,仰頭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看著他,“你從哪找的貓?和凱特長得這麼像。”
“不是我找的,奶奶撿到的。”
寧郃用力將人從地上拽起,趁勢把她摟進懷裡,指尖挑開她耳邊的頭髮,看見季慄特意找母親要的珍珠耳環。
就算知道她不是為了來見他才打扮得這麼溫柔,寧郃也依舊很高興。
昨天的擁抱很不解渴,他貪婪地想要更多。
寧郃放出鉤子:“你要喜歡,我去找奶奶把它要過來。”
“那算了,我哪能跟長輩搶寵物。”
季慄拍開寧郃在耳邊作亂的手,甕聲甕氣地問:“貓有名字嗎?”
“它叫哈比,名字是奶奶取的。”箍在季慄腰間的手收縮,寧郃忍不住想要貼得更近一點,像情侶般親密地相擁。
“昨天奶奶散步時撿到了它,不知道是不是走丟的,暫時收養在我們家,今早奶奶已經去社群問了。”
季慄深吸一口氣,“是個好名字。”
寧郃邀功:“我取的。”
他拍拍季慄的背,正想推開她,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蒼老卻渾厚的聲音——
“寧郃,栗子來了沒有?”
季慄迅速從寧郃懷中退出,後撤三步拉開距離,低頭尷尬地理著衣服。
寧郃若無其事地拉住她的手,帶著人走到奶奶面前,另一隻手拎著禮盒,像是領著女朋友回家的孫子。
“奶奶,人都在這了,您怎麼還問?”
肖雅君瞪了孫子一眼,氣他不爭氣還要拆自己臺,她扭頭看向季慄,笑著說:
“別在外面吹風了,我們進去吧。”
季慄乖乖跟著寧奶奶走了,轉頭找尋著哈比的蹤跡,就見一小坨黃色的毛球被寧郃單手拎起,抱在懷中。
寧郃捏起哈比的爪子朝季慄揮了揮,笑著說:“進去吧。”
季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宋雅君把果盤端到自己面前,白芳舒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零食,溫溫柔柔地笑:
“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就讓寧郃都買了點,不用拘謹,當在自己家就行。”
“謝謝阿姨。”季慄連忙起身,從她手中接過塑膠袋放在桌子正中間。
白芳舒不跟兒子搶位置,在季慄對面坐下,主動挑起話題:“這次準備待多久回去?”
“十幾天吧,應該是初五回去。”
寧郃走下樓,聽著季慄的回答,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走到沙發前,“被迫”在季慄身邊坐下,卻沒有參與對話的慾望,抱起小貓放在腿上逗弄著,惹得季慄頻頻往他那看。
肖雅君神助攻:“那到時候讓寧郃送你過去怎麼樣?”
季慄回神,看向肖雅君,有些尷尬地點頭:“行啊……就是不知道時間方便不方便。”
“方便,我甚麼時候都方便。”
正說著,寧郃放下貓,用酒精消毒後拿起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三兩下將果皮削乾淨,遞給季慄。
季慄看著哈比優哉地從她腳邊溜過,卻只能看不能摸,洩了氣,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味同嚼蠟。
接下來的對話都是老生常談,無非有關於工作、生活、婚戀,對於前兩個話題季慄還應付得了,可一旦牽扯到感情相關,兩位總要把話頭往寧郃身上引,恨不得他們原地結婚。
季慄只想走個過場,眼下卻必須提起精神應付兩位長輩,強撐著擠出一抹笑。
又一次,肖雅君憂心忡忡又意有所指地說:“在外生活還是得有個能互相照應的人才行。”
白芳舒正要接話,季慄的手機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她如蒙大赦,拿起手機,邊說著抱歉邊向外走去。
季慄前腳剛走,寧郃後腳也起身離開,追上人影,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拽著她走到電梯邊,按下按鍵。
季慄結束通話寧郃撥來的電話,問:“你要帶我去哪?”
電子屏上的數字很快變成“1”,電梯門開啟,狹窄而明亮的空間像是一張口,吞下進入的每個人。
“我的臥室。”寧郃依舊沒有鬆開季慄的手,側目看向她。
電梯頂光傾洩,在他側臉上鋪開一層冷白,狹長的鳳眼更顯深邃,眼尾的小痣微微挑起,攝人心魄。
“你不是想陪哈比玩嗎?我讓阿姨把它和玩具一起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