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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2】

2026-04-21 作者:魚隨水遊

【Ch.2】

寧郃很少會有如此大的情緒波動,更別提用這種極其生硬的口吻與季慄說話。

季慄收回視線,無力地靠著椅背,沉悶的氣氛充斥在狹窄的空間內,同灌進車內的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回應才能打破當下的僵局。

虎口處傳來一點刺痛,季慄低頭,才發現破點了皮,傷口被用力擠壓,疼痛刺激著大腦,依舊理不清混亂的情緒。

她嘆息,乾脆擺爛地閉上眼:“寧郃,我好累。”

前後的車窗應聲升起,寧郃配合地停止這個話題,開啟空調,挑了首安靜的純音樂播放。

他的聲音再度變得平和:“睡吧,到了叫你。”

季慄脫下大衣蓋在身上,遮住頭,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晚安。”

車內溫度適宜,歌聲哄著人入睡,季慄一大早就趕到南站,又坐了半天高鐵,眼下是真困了,剛閉上眼就被拉進光怪陸離的夢中。

季慄想要放空大腦,卻越發昏沉,糟糕的情緒在大衣籠罩出的空間下盡數抖落。

零碎的記憶斷斷續續地閃回,橫跨二十五個年頭,牽扯出少女難以自洽的單方依戀。

千禧年的七月,季慄的出生伴隨著窗外分外聒噪的蟬鳴與隔壁產房的另一道啼哭

——寧郃只比她早半小時降臨人間。

似有所感應,躺在嬰兒床上的寧郃迷濛地睜開眼,肥胖的小手伸在半空中,握緊成拳,卻甚麼也沒抓住。

他莫名哭出了聲,兩個房間撕心裂肺的哭喊交織,命運的序曲奏響,丘位元調轉箭頭,對準了二人。

為了照看剛生產完的母親,兩家人時不時來醫院走動,寧父常年在外工作,趕不回來,便特意為白芳舒請了月嫂。

白父白母閒下來,順路去隔壁看看鄰居家的女娃兒,越看越喜歡,聊天時開玩笑說兩個孩子也算有天大的緣分,不如定娃娃親。

季天明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消失,直到病床上的何虹開口打圓場,他跟著附和,三言兩語把這事蓋了過去。

自那刻起,老父親就開始偷防著寧郃會拐跑自家閨女了。

季慄尚不清楚老父親的擔憂,只知道從自己剛記事起,見到最多的人除了父母便是寧郃——

住在她家隔壁的男孩子,長的很清秀,只可惜是個悶罐子,平常話少的可憐。

儘管如此,在附近所有小朋友中,季慄最喜歡和寧郃一起玩。

不僅是因為他漂亮,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好使喚,一點好處、幾句好話就能獲得一個長期且免費的勞動力,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六歲那年,季慄被母親抱著坐在院子裡,轉眼看見鄰家的漂亮姨姨牽著寧郃跨過門檻,笑著遞來一枚用紅繩串著的平安扣,要掛在她脖子上。

何虹慌忙阻攔,白芳舒執意要給。

質地瑩潤的白玉在大人推拒的動作中晃來晃去,成功引起了孩童的注意。

季慄不知道這是甚麼,好奇地抬手去抓那截紅繩,卻只握住了寧郃伸向她的手,軟乎乎的,溫暖而乾燥。

白芳舒瞧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臉上笑意更盛,低頭問寧郃:“喜歡妹妹?”

他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說:“喜歡。”

那時的寧郃還沒法理解“喜歡”這兩個字中包含的深刻意義與感情寄託,只是下意識給出了肯定答覆。

寧郃單純地認為這是正確答案,畢竟季慄之前就是這麼教他的——遇到聽不懂的話只要點頭和憨笑就夠了,別人自然會把他當傻子。

在場兩位大人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唯有季慄尷尬地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寧郃的臉,卻依舊緊攥著他的手不放。

季慄突然覺得寧郃還是沉悶點好,這樣他就不會受其他小朋友歡迎,她還是“唯一願意跟寧郃玩”的另類。

寧郃身邊只要有她就夠了。

十二歲,季慄熱衷於收集漫畫和小說以及各類遊戲雜誌,在那個智慧手機還未完全普及的年代,她就靠雜誌上的圖片幻想自己擁有一臺switch。

季慄家裡有電腦,卻是背後挺著大肚子的老款,帶不動熱門遊戲,但至少給了她上網的機會——

隔著模糊的顯示屏,透過網線連線了五湖四海的人,在0與1的機器語言中窺見大千世界的一角。

殺馬特的風差點吹到季家,可惜季慄當年沒錢充扣扣空間的會員,也沒膽去鎮上的理髮店染髮。

好景不長,季銘揹著季慄玩電腦的事被季天明發現,罪魁禍首躲在姐姐身後,看著一臉震怒的爹,屁都不敢放一個。

季慄作為只比季銘大兩歲的長姐,不僅被扣上了照看不利的罪名,還得到了季天明一視同仁的禁閉責罰。

她毫不在意懲罰,卻無法接受自己被剝奪上網的權利,一氣之下偷偷跑出了家,走之前還不忘控訴季天明偏心,跑到廚房順走了何虹女士剛做好的雞蛋烙餅。

季慄一個人不敢走太遠,順著馬路溜到了街道的盡頭,鎮子就這麼小,再往前就是季父工作的鋼鐵廠,這個點工人還沒下班。

她急忙轉了個彎又繞回來,帶出來的餅早就吃得一乾二淨,只能咂摸著嘴裡剩餘的那點鹹味。

季慄站在書店前,摸了摸兜裡的五塊錢紙幣,嶄新的,攢了一週,再攢一週就能買最新一期的颯漫畫,剩下的錢存好,用來買實體書。

她嚥了咽口水,揣著錢走進書店,繞過擺在正中央的教輔書,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視線快速掃過一排排書架,停在第四排。

季慄抽出一本厚度堪比《三國演義》的古言小說,封面上印著穿大紅婚服的美人,頂著鳳冠,執扇遮面,看向面前鏡中倒映出的男人,眉語目笑,顧盼生姿。

季慄憑著記憶往後翻,總算在整本書都被翻完前找到了上一次看到的章節。

她靠著書架坐下,也不管這樣會不會弄髒褲子,捧著攤開的書看得投入,像有一層屏障將她與世界完全隔開。

直到有人擋在她面前,遮住了光。

季慄不悅地抬頭,與氣喘吁吁的寧郃對上視線,他握緊的拳鬆開,狠狠舒了口氣。

寧郃緩慢地平復著氣息,蹲下身,與季慄平視,“你這算離家出走嗎?”

季慄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不自在地別開臉:“有問題?”

“沒,你膽子比我大。”寧郃笑了,向她伸出手,“要繼續待在這還是回去?叔叔和阿姨到處在找你。”

季慄面上有些掛不住,又慶幸著是寧郃先找到她,而不是父母,她默默把書合上,起身將書放回原位。

寧郃扶著書架想要起來,手臂卻被人握住,他愣了愣,藉著力站起身,而後順勢牽住季慄的手。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肩碰著肩向前,交握的手在半空中蕩啊蕩,與未來無數道身影重合——

他一直很喜歡牽著她的手,所以從未想過放開。

寧郃偏頭問她:“為甚麼離家出走?”

季慄不高興地撇撇嘴:“我弟偷玩電腦被發現了。”

寧郃瞭然:“叔叔不准你玩了?”

季慄被戳到痛腳,氣急敗壞地想甩開他的手,卻被攥得更緊了,溫暖的掌心相蹭,激起少女劇烈的反應。

寧郃訕訕地收回手,小聲地說:“你可以來我家,跟我一起玩電腦。”

季慄頓時瞪大了眼,身體傾斜,恨不得湊到他眼前問:“你平常都玩甚麼?”

離得實在太近,寧郃甚至能聞到季慄身上清淡的皂香,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他慌張地輕咳:“就蜘蛛紙牌和掃雷。”

季慄臉上興奮的笑僵住,“寧郃,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不會玩你說的那些遊戲。”寧郃忐忑又委屈地看著她,目光亂飄,“你教教我。”

季慄開始時不時就往隔壁跑,站在院子裡怯怯地請白芳舒幫忙去樓上喊一下寧郃。

聽見動靜的寧奶奶走出家門,拿著水果和零嘴硬要塞給季慄,兩人互相客套一番,最終總是她“不好意思”地收下饋贈,附上一連串感謝詞。

寧奶奶誇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轉頭語重心長地提起自家孫子,嘆息道:

“我們家寧郃要是有你一半活潑就好,他總待在家裡不出門,話也少,我多怕他以後沒法融入群體,被人欺負。”

季慄聽著這些話,琢磨出一絲不尋常的味來,又說不出具體的意思,只好尷尬地搖著頭,安慰說不會發生這種事。

她的視線越過老人,落在半開的大門前,期望能早點看見寧郃的身影。

“慄慄,奶奶求你一件事。”

季慄驀地收回視線,手裡的蛇果似有千斤重,成了她拿人手軟的證據。

季慄僵硬地擠出一抹笑:“奶奶您說。”

“你以後能多來找他玩嗎?我們一直都很感謝有你陪在他身邊。”

聽見這話,季慄鬆了口氣,笑著應下:“放心吧奶奶,我以後去哪都帶著他一起,肯定不讓他被欺負了。”

寧郃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緊張地快步走向季慄,同奶奶打了聲招呼,而後裝模作樣地說:“媽媽好像在叫您。”

寧奶奶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圖,樂呵地轉身回房,把空間留給他們。

季慄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寧郃懷裡,抱怨他下樓的速度太慢。

寧郃雙手捧著兩三個果子,認真地望向她的眼:“你說的是真的嗎?”

季慄莫名:“甚麼?”

寧郃有些著急,把蛇果塞進揹包裡,握住季慄的手腕:“你剛才說……”

季慄反手回握,拽著他往外跑,“走了走了,我們今天去老範那玩街機。”

寧郃沒再說話,任憑自己被季慄帶著到處跑,順路買了串糖葫蘆兩個人分了。

寧郃平時看著呆,玩遊戲時的操作可一點也不笨拙,平等地秒殺所有人,唯一區別是會偷偷對季慄放水。

季慄不服輸,要他拿出全部實力,成功為自己再填上一筆敗績。

她看著螢幕上的“KO”,羞恥地咬咬牙,一拍桌子起身離開,遊戲機還停留在戰鬥介面,人物規律地擺動身體,準備發起進攻。

寧郃跟著起身,追上季慄,木訥地問她怎麼了,見她不說話,識相地閉上嘴,從包裡掏出水果遞來,在她眼前晃了又晃。

季慄接過蛇果,把果子當作寧郃,憤憤地咬了一大口。

寧郃放心了,無比自然地牽起她垂在身側的手,問她接下來想去哪玩。

季慄還惦記著街頭霸王,抱怨寧郃不知道阻止她,機子的時間都沒用完就跑走了。

寧郃作勢就要帶她往回走,突然被拉住。

季慄又氣又惱,漲紅的臉像果子,她罵他是個呆瓜,跟不上自己的想法,更聽不懂路邊嚼舌根的婆子嘴裡那些討厭人的謠言。

季慄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雙手叉腰擋在寧郃面前,一口一個八婆罵得爽快,全然忘記了昨天還同寧郃說過要保持淑女風範。

季慄低估了這群人的威力,叨起小孩來也毫不留情,甚麼汙言穢語都說得出口,看碟片學來的髒話同一連串的生殖器官相比,竟顯得格外樸素。

寧郃急忙捂住季慄的耳朵,又被她拽著往家的方向跑,帶著寒氣的風呼呼地穿過身體,尖銳刺耳的罵聲都落在了身後。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溼冷的風停在臉上,慌張後知後覺地霸佔情緒,季慄緊張地牢牢握住寧郃的手。

兩個人一路跑到了家附近的巷子才停下,古樸的青石路兩邊是緊閉的木門,安靜的只剩腳步聲在迴盪。

寧郃轉身去看季慄的情況,才發覺她眼尾通紅一片,溼潤的眼睛不斷地眨巴,試圖把蓄起的淚逼出來。

寧郃心疼地用袖子去擦季慄的淚痕,越擦反而湧出越多的淚,止不住地沿著臉頰滑落,砸在他手心裡。

寧郃不知所措地雙手捧起她的臉吹了吹,心疼地蹙起眉,“別哭了好不好,我沒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

季慄吸了吸鼻子,啞著嗓音、可憐兮兮地說:“你剛才那把就應該讓我贏了。”

寧郃聽得想笑,扯了扯嘴角,心裡卻泛起細密的疼。

他最終還是扯出一抹笑,沒比哭成髒花貓的季慄好多少,“我錯了,下次一定讓你贏。”

不知哪吹來一陣冷風,季慄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縮,又聽見耳邊有人說:

“醒醒,到家了。”

她沒好氣地推開他,“別吵我。”

季慄不願醒來,翻了個身,那人果真不說話了,俯下身,作勢要把人連同大衣一起抱出車外。

季慄猛地睜開眼,歪了歪頭,臉正好貼上寧郃精瘦有力的手臂,差一點就被某人摟進懷裡。

他笑:“去房間裡睡。”

“到家了?”季慄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扶住寧郃的手臂下了車。

“嗯,阿姨讓我留下來吃飯。”

季慄睨了他一眼,語氣犯著懶:“你故意的?我媽恨不得你跟我談一場。”

寧郃彎腰鑽進車裡拿出她的包和那袋草莓,裝傻道:“故意甚麼?”

季慄哼了一聲,甩著手往家裡走:

“寧先生這麼辛苦,請您吃頓飯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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