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
寧郃把車停在了斜坡下,離季慄家還有點距離,季家人尚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都坐在客廳裡數著時間。
廚房裡的何虹捧著手機,卻沒在看,一心惦記著到時千萬要把寧郃留下來吃飯。
季慄抖開大衣披好,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季銘發了條訊息,要他來拿行李,迎著風走上斜坡,抬眼就瞧見家門口的那棵矮桂樹,這麼多年過去,個子似乎一點沒長。
季慄與寧郃家只隔了一條水泥路,不寬,僅僅夠一輛車透過,路兩側緊密地坐落著各家的房子,左邊大多是上了年代的老磚房,右邊則是氣派的獨棟小別墅。
即便季家的老房子在季慄高中時翻修過,與隔壁現代風的別墅一對比,依舊顯得簡樸又陳舊,尤其是二樓的牆皮經風吹日曬後再次脫落,光禿禿的灰磚與最外層乾透的泥漿裸露,越發醜陋。
一條街,分割出兩個年代兩種生活狀態,無形中劃下一道衡量貧與富的標準。
赤裸裸的對比,拉開殘酷的差距。
進門前,季慄瞥了眼那條常年見不到陽光的巷子,猛然間響起一聲微弱的貓叫聲,似有若無的,聽不真切。
她停下腳步看著巷子口,殘陽斜斜地落在牆面上,樹影被風吹得狂顫,狹長的甬道越往裡視野越暗,陰森幽僻。
“姐,你在看啥?”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思緒。
季銘兩手揣在羽絨服兜裡,踩著拖鞋就跑出了門,被凍得縮了縮腦袋,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季慄回過神,“沒,應該是我聽錯了。”
她不再多想,招呼著季銘去卸貨:“我給你和爸媽都帶了點東西,那個白色行李箱不用拿到樓上去,你們直接分了。”
季銘臉上的笑止不住:“這麼好,你給我帶啥了?”
“反正是你想要的。”
季慄可還記得季銘收了寧郃賄賂的事,故意買了個關子,催促道:“趕緊去,早點收拾好,咱們早點吃飯。”
一聽這話,季銘更來勁了,興奮地跑下斜坡,客客氣氣地朝寧郃喊了聲“哥”,這才從他手裡接過行李箱。
季銘殷勤地又是拿行李又是拿包,伸出的手卻被寧郃躲了過去。
寧郃直接把包垮在臂彎處,握住剩下那隻行李箱的拉桿——這是他能光明正大地走進季家家門的藉口。
季銘一臉莫名,摸了摸鼻子,“我姐生氣了沒?”
寧郃拖著行李箱往坡上走,“沒,短時間內她應該都不會生我的氣。”
“她不會借了你的錢沒還吧?”這個猜測很快被推翻,季銘摸著下巴,狐疑地說:“不應該啊……”
寧郃提醒他:“你姐可比我有錢的多。”
“那你努努力,讓我姐養你好了,爭取少奮鬥十年。”
季銘越說越起勁,小聲地給他出主意:“你就用美男計去勾引我姐,我幫你在她耳邊吹吹風,這事肯定能成。”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啊,你要敢對我姐做甚麼違揹她意願的事,我是絕對不同意你們在一起的。”
寧郃垂眸看著地面上的石子,自嘲地輕笑一聲:“試過了。”
資訊量太大,季銘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緩過來後他震驚地深吸一口氣:“你這條件都不成?我姐眼光這麼高的嗎?”
寧郃強忍住想踹他一腳的衝動,“你下次少說點話。”
滑輪與地面快速摩擦,石子被撞飛,寧郃拖著行李箱走得很急,表情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悲。
季銘追上來,不依不饒地追問:“我姐把你甩了?”
寧郃沒回他,沉默地埋頭向前走。
可悲的是,他連被甩的資格都沒有。
季慄站在門前正對著鋪了滿床的衣服和角落的紙箱發愁,手機上不斷有訊息彈出,都來自同一個人。
蘇大作家最近又有新靈感了,激情澎湃地硬熬兩個大夜,寫了兩版簡綱、三個開頭邀請她來品鑑,並畫大餅說發了稿費一定請她去日本看演唱會。
季慄盯著螢幕上的一排word文件,生無可戀地扶牆嘆息,開啟靜音全當沒看見,拿著手機下了樓。
何虹端著菜走進大廳,招呼寧郃坐下,轉頭看見季慄沒穿外套就下樓,去房間取了件老式馬甲披在她身上。
“穿這麼少,不冷吶?”
季慄捏著馬甲,把手套進袖圈裡,趁機握住母親的手,心疼地摩挲著粗糙的面板:
“媽,你的手咋這麼暖和。”
“我天天做事,當然暖和了。”何虹笑著同她又說了幾句,這才抽出手,著急去廚房盛燉到香甜軟糯的蓮藕排骨湯。
寧郃端著一摞碗筷走到桌邊放下,無比自然地佔住季慄身邊的位置,取下最頂上的碗遞給她,而後再分給其他人。
季天明接過碗,客氣地擺擺手叫他快坐下,看桌上人還沒來齊,扭頭朝屋裡喊:
“一直躲在裡面幹嘛?趕緊出來吃飯!”
房間裡,季銘不情願地放下寶貝顯示卡,嬉皮笑臉地走出房間,剛想在季慄身邊坐下感謝姐姐的大恩大德,瞟了眼寧郃,老實地往旁挪了一格。
桌底下,季慄沒好氣踹了老弟一腳,抓起筷子分給眾人,撐著腦袋看季天明:“爸,我餓了。”
季天明正悄悄給自己倒酒,聽到這話還以為是被何虹發現了,迅速放下酒瓶,察覺到是女兒在說話後尷尬地輕咳一聲,起身把面前的紅燒鯽魚挪到季慄夠得著的地方。
“你先吃,不用管我們。”
季慄也不跟老爸客氣,用筷子夾下一小塊魚肉,沾了點湯塞進嘴裡。
魚肉炸得剛剛好,酥軟的外殼被香辣的湯汁浸透,嫩滑的魚肉裡幾乎沒有刺,鮮與辣交織,刺激著味蕾。
是熟悉的味道,她也愛吃,只是今天坐了太久的車,季慄總覺著暈車的症狀還沒消失,吃甚麼都有些犯惡心。
季慄握著筷子,對一桌子菜發呆,胃和腦在打架。
寧郃注意到季慄的異樣,稍稍低頭,湊到她耳邊問:“沒胃口?”他掃過桌上的菜,大部分都是季慄愛吃的。
季慄搖了搖頭:“不是。”
寧郃無視季天明刺過來的目光,“要不要喝甜酒衝蛋暖一下身子?”
季慄投來贊同的目光,幾乎是明示地問:“你去煮嗎?”
寧郃自然不會拒絕,取了只空碗,起身夾了些遠處的菜,放在季慄面前,“你不想吃就少吃點,別勉強自己。”
季慄看著小半碗菜,咬著筷子,頗為頭疼地應下。
寧郃回來得很快,手裡還端著一鍋熱騰騰的湯,季銘拿起兩個碗墊拼合著放在正中央,清出位置。
季慄抽出一張紙擦拭嘴角:“媽呢?怎麼還不來吃飯?”
寧郃放下湯,小聲地同她解釋:“阿姨在煮醪糟雞蛋。”
“我過去看一眼。”季慄推開椅子,起身向外面的獨立小廚房走去。
廚房內,何虹站在電磁爐前攪著蛋液,準備等酒釀煮沸了就倒下去。
“媽。”季慄抬腳剛要邁上臺階,就聽到熟悉的那句——
“廚房太小了,你別進來。”
季慄有些無奈,這個廚房夾在門口的矮牆與房屋中間,開放式的灶臺與櫥櫃佔據了一半的空間,後面是柴火灶,有些年頭了。
兩個灶臺將房間切割成前後兩部分,幾張桌櫃靠牆擺放,本就狹小的空間更是沒剩多少,人一多便顯得擁擠。
季慄早提過要請人來改房子的佈局,重新修繕一遍,只是父母不捨得讓她花這個錢,都說兩個孩子遲早要搬出去住,他們這麼多年也住習慣了,不必費這個功夫。
在父母的堅持下,季慄的提議又一次成了廢案。
季慄不管不顧地走進廚房,杵在門邊,看母親的頭髮在日復一日的油煙氣中變得再難洗乾淨——
何虹總是抱怨自己頭髮油的快,面板也不夠清爽。
季慄不懂,她賺的錢足夠多了,為甚麼父母依舊要過同以前一樣的日子。
她嘆氣:“怎麼不去吃飯?”
“馬上。”何虹頭也不抬地說:“這酒我沒放太多糖。”
季慄點頭,嗅著空氣中香甜的酒味。
何虹緩緩把蛋液倒下去,蛋液順著沸騰的酒糟散成漂亮的蛋花,她突然問:
“最近過得怎麼樣?沒有天天加班吧,我剛聽小寧說工作壓力還蠻大的。”
季慄突然有些後悔來廚房了,默默在心裡給寧郃記上一筆,隨口應付:“挺好的。”
何虹狐疑地看著她:“你們不是在同一個公司?”
季慄頓了頓,輕聲解釋:“我跟他不在同一個專案組,平常見不到面。”
指腹拂過虎口處細小的疤,還是有些疼,她忍不住想轉身離開,立刻停止與寧郃有關的任何話題。
何虹語重心長地說:“那有空也可以把人約出來見一見,增進感情。”
冒著熱氣的酒液裹著蛋花被一股腦倒進碗裡,咕嘟咕嘟的聲音蓋過何虹的說話聲。
“你在外地生活,還是有人能相互照應比較好,寧郃跟你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季慄跳下臺階,讓出位置,“得了吧,他心壞著呢,要不說人長大後跟以前比,就是兩個人了。”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說這話時有多吃味。
“你對人家幹嘛了?”何虹小心翼翼地端著瓷碗的邊緣,招呼她進屋,“走啊,回去吃飯。”
季慄心虛地搓手,跟在母親身後:“我又幹嘛了,你怎麼不問他做了甚麼?”
何虹揶揄:“他還能害你不成。”
季慄咬牙:“他把我害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