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
季慄不喜歡冬天,對過年也沒有太大的期待,比起回家過節,她更希望公司能延長年假的時間。
“美女,到了。”
“好,謝謝師傅。”季慄開啟車門,絲絲縷縷的寒冷從四面八方浸入肌膚,順著呼吸鑽入肺部,再厚的衣服都擋不住。
她把圍巾往上扯了扯,擋住小半張臉,走到後備箱,從司機手裡接過行李。
再次道謝後,季慄一手拎著一個箱子,跟隨擁擠的人流走進高鐵站,排隊過閘機。
停止檢票的廣播聲響起,人頭攢動著,她抬眼看向二樓,離家越發的近了,心裡卻沒有想象中那般輕鬆。
一路上都是人擠人,季慄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剛在位置上坐下又覺得熱,只好拉開外套拉鍊,煩躁地看著檢票口前的長隊。
口袋裡手機震動,她把行李箱往旁邊的空地推了推,這才騰出手接起電話:“喂,哪位?”
“你弟我,不然你以為是誰?”季銘話裡帶著莫名又熟悉的揶揄,答案擺在明面上,他們倆心知肚明。
季慄懶得跟他掰扯,直接問:“媽讓你來接我?”
背景裡突然響起男人交談聲,季銘捂著手機向對方使眼色,轉頭回姐姐的話:
“是,你甚麼時候到?”
“下午四點半。”
季慄抬頭看向車站大屏,距離她乘坐的班次開始檢票還有半小時,頓時鬆了口氣:“到了給你發訊息。”
“那到時候見。”
電話結束通話,季銘剛想同男人說話,抬眼才發現他已經走到坡下,拉開駕駛位的車門上了車。
高鐵緩緩開動,平穩地駛離站臺,季慄把行李箱安置好後才回到位置上,拉下窗簾擋住窗外刺眼的陽光。
季慄拿出平板準備看提前下載的電影,剛解鎖,一堆訊息緊跟著跳出來,工作群裡組長提醒眾人回家了也不要忘記完成任務,新春版本後接的主線劇情尤其重要,文字要認真打磨,精益還得求精。
她這才想起昨天登入了工作號還沒退,順便回覆完出版社那邊的訊息,群裡突然又發了一條影片——
上週有知名媒體來公司參觀,記者扛著攝像機把幾個部門都走了一遍,又挑了幾位員工出來採訪。
好巧不巧,這其中就有寧郃,剛從美國回來的年輕人,整個專案組中都鼎鼎有名的hot nerd。
眾所周知,黑框眼鏡和白襯衫是理工男最好的媚藥。
影片裡的寧郃表現得很平靜,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從虛幻五引擎對遊戲畫面提升與便捷講到玩家最關心的最佳化問題,回答得一板一眼,記者只好換了個人,試圖挖掘到甚麼新訊息。
群裡齊刷刷地發著大拇指表情,私下卻有人來戳季慄,問她覺得寧郃怎麼樣。
她面無表情地敲下一個字:「帥。」
但不“hot”,很無聊——親身體驗過的季慄如此給出使用評價。
同事吐槽她敷衍,季慄打著哈哈,藉口說自己在高鐵上,等會再聊。
訊息傳送,季慄再次點開影片,反反覆覆拖動進度條看著寧郃那段採訪。
她已經一個月半沒有與自己這位的竹馬見過面了。
準確的說法是,季慄已經躲寧郃躲了快一個月半了。
季慄正式提出要與寧郃解除床伴關係是在11月末,全國各地正式進入冬季,溫度急轉直下,腦子被也凍得不太清醒。
寧郃回覆得很快,只有一個「好」字,都不知道打個電話來問一問為甚麼。
似乎寧郃總是這樣好說話,季慄覺得他真是笨的要命,自己也是。
寧郃不覺得尷尬,季慄卻能察覺到他們之間那種極其微妙的氛圍,忍不住想要逃跑
——她確實這麼做了,躲在家裡問自己做的都是甚麼爛事。
季慄始終無法解釋自己與寧郃那段錯誤關係的開始,究竟是誰先跨過危險的邊界,而後相繼墮落,默許並放縱慾望,最終變得青梅竹馬不像青梅竹馬,戀人不像戀人。
他們好似兩股錯誤地纏繞在一起的繩,解不開,又狠不下心剪斷,只好裝聾作啞,以維持這種虛偽至極的關係。
直到雙方感情變了質,摻雜不該出現的悸動。
季慄選擇強制地、單方面斬斷兩人間的聯絡,逃避不是長久的法子,但能給她一段時間去思考自己與寧郃未來該如何發展。
儘管這對寧郃來說並不公平。
季慄艱難地拖著兩個超大的行李箱走向出站口,周圍行人匆忙地越過她穿過閘口,箱子差點被撞得脫手,她只好將拉桿握得更緊些,側身快速地透過閘口。
高鐵上空調開得太足,季慄後背沁了一層薄汗,打底衫粘著肌膚,很不舒服。
她有些狼狽地停下捋了捋頭髮,抬眼卻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逆著人流向她走來。
寧郃朝她招了招手,古板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視線越過聳動的人頭與她交匯,眼尾的小痣揚起,臉上笑意卻不顯。
季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寧郃離她愈來愈近,下意識想要逃離,握著拉桿的手冒出了汗,腳卻生根似的。
終於挪動一步,男人已經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從季慄手裡接過行李箱。
她收回手放進口袋裡,故作輕鬆地問:“怎麼是你?”
季慄的反應被寧郃盡收眼底,他隨口扯了個謊:“你弟臨時有事。”
很拙劣的藉口,似乎是故意要讓她看出來不對,季慄也的確察覺到對方的用意——
“你騙我。”她有些彆扭地說道,步伐越來越快。
寧郃看著季慄慌張走遠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他一開始沒答應,我是幫他付了尾款才換來這次機會。”
季慄暗自唾棄老弟是個軟骨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咬牙切齒地問:“多少?我轉給你。”
“不用轉我,不然我就再轉給季銘。”
寧郃知道季慄的脾氣,把話說到這份上她才會死心。
果然,季慄把手機揣回兜裡,相當不爽地回身瞪了他一眼,“你閒錢多就去捐了。”
寧郃坦蕩地笑,繼續耍渾:“那到時候寫你的名字。”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季慄沒心情同寧郃鬥嘴,從他手裡奪過一個行李箱,悶頭往前走,“哪個停車場?”
“D停車場。”寧郃快步跟上來,與季慄並肩,餘光盡數落在她帶著倦意的臉上。
季慄垂眸斂眉,白光自頭頂傾瀉,在她眉眼間暈開一層淡霧,柔軟蓬鬆的頭髮垂在肩頭,摻了霧霾藍的挑染,襯得本就俊秀的面容愈發凌厲,耳垂掛著黑色素圈,小貓咪趴在上面,是她喜歡的反差萌搭配。
寧郃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她了,忍不住想要把頭一低再低,低到可以親吻她的額頭,低到他的輪廓擠進她眼中,連呼吸都被佔據。
寧郃時常需要搜腸刮肚,才能找到足夠厚重的文字去描述自己算不上光明的心思和佔有慾——
他很早就被季慄逼瘋了。
車停得很近,寧郃一眼便看見了,按下遙控器,而後徑直走向車尾,開啟後備箱,放好行李箱。
季慄拉開後排車門,彎腰坐進車裡,看著杯架上擺著的咖啡,正想開口,駕駛位的門被拉開,寧郃遞過來一筐沾著水的草莓。
“洗過了。”
她伸手接住,問:“你開車回來的?”
寧郃繫好安全帶,降下後排的車窗,露出一條縫,“嗯,今天凌晨才到家。”
季慄皺眉:“那你還來接我,為甚麼不多休息會?”
車輛緩慢啟動,平穩地向出口駛去,寧郃瞥了眼後視鏡裡的季慄,輕笑一聲:
“我今天要是不來,後面幾天還能見到你嗎?”
季慄一時說不出話,她之所以會答應母親回來,就是想躲著寧郃,卻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比她還快,堵死了她的去路。
她有些惱火,卻也無可奈何。
季慄從塑膠袋裡拿出一顆草莓送到嘴邊,個大味甜,清香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刺激著空空如也的胃。
車子沿著上坡開出地下停車場,視野頓時明亮起來,“一路平安”的滾動字樣映入眼簾,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冷風灌進車裡,季慄眯起眼,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抬手壓下飛揚的髮絲。
寧郃就坐在季慄的左前方,從她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瞧見他緊繃的側臉,唇角不安地抿起。
在季慄還沒有認清現實之前,她偶爾也會假裝自己是寧郃的女友,喜歡藉著迷糊的酒勁摔進他懷裡,要踮起腳捧著他的臉。
這個世界上不該有會隨便隨便就接吻的青梅竹馬,可是寧郃從來不會拒絕她。
季慄順著杆就往上爬了,像以前一樣,因此分開也是必然的。
她嚥下嘴裡的草莓,突然問道:“你在生我的氣嗎?”
如果不是生氣了,寧郃不會做這些故意刺激她的事,季慄還沒有裝聾作啞到連都看不出來。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寧郃反問她:
“難道我不該生氣嗎?季慄,我總是被落下的那個。”
寧郃的語氣如往常般平靜,委屈像是藏在湖中心的漩渦,急劇而瘋狂,席捲靠近的所有,攪成爛泥。
季慄選擇性裝傻,兩隻手交握著,虎口被掐出明顯的紅印,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空氣凝結般沉重,呼嘯而過的風撞擊著車窗玻璃,瘋狂往縫中鑽,眼睛被吹得發澀泛酸。
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向你道歉,寧郃,是我太怯懦了,不敢面對你。”
聽著這話,寧郃冷笑,薄唇不悅地抿成了一條線,胸中似有團找不到出口的火猛烈地燒,喉嚨又開始發癢,渴望著尼古丁。
他降下全部的車窗,帶著慍怒的聲音飄進她的耳中,又被風吹散:
“季慄,你的道歉太輕,我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