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腦海中,那個簡陋且暴力的紫色控制面板正在瘋狂地報警。
無數條紅色的警示資訊刷屏而過,每一條都在提醒他系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警告:檢測到存在感大幅度丟失。】
【警告:當前實體正在轉變為非法資料。】
【警告:檢測到管理者許可權的最高階預警。】
蘇晨並沒有去點選那些防禦按鈕。相反,他的意識在這片即將被稀釋的空白中,精準地鎖定了一個節點。
那是這塊“空白底層”最核心的部分。它就像是一個沒有任何資料填寫的申請表。按照正常的邏輯,任何進入這裡的東西都會被這份空白所吞噬。
但蘇晨的思維從來不正常。
“既然你是一張白紙……”蘇晨在心底發出了無聲的咆哮,“那我就在這裡,簽下我自己的名字。”
他的靈魂深處,那股代表著晨曦帝國的、融合了三界貪婪與秩序的紫金色光芒,在這一刻猛然收縮。他沒有試圖去驅散那股白光,而是將自己所有的意志,都濃縮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質量極高的點。
這就像是在一張白紙的最中心,狠狠地滴下了一滴永遠無法被抹去的濃墨。
那潔白的旋渦似乎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冒犯,它顫抖著,試圖用更多的虛無去包裹這滴墨水。但蘇晨早有準備。他透過那塊原始碼晶體碎片,強行調動了遠在幾萬裡外的晨曦方舟的全部算力。
“林賽!!把動力爐開到最大!!所有的神力結晶全部燒掉!!”
方舟之上,林賽接到了這道近乎瘋狂的指令。他看著那些原本儲存了幾百年的神力結晶像是在大火中的木柴一樣迅速消失,心疼得幾乎要滴血。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一巴掌拍在了一個金色的控制槓上。
“燒!!全給我燒了!!哪怕把方舟燒成一塊廢鐵,也要把老闆給我拉回來!!”
方舟的尾部噴射出了長達數千公里的深紫色尾焰。那種龐大的、足以扭曲星系執行軌跡的能量,跨越了空間的重重阻隔,透過那塊紫色晶體的感應,如同一股滾燙的岩漿,瘋狂地注入了蘇晨的身體。
原本已經變得透明的蘇晨,在這一股能量的灌注下,身體竟然重新綻放出了耀眼的紫金色光輝。
這種光輝在那潔白的虛無中顯得如此頑強。它不講邏輯,不講常數,它只講一種極其原始的邏輯——那就是“我想要”。
蘇晨的手指終於徹底握住了那個旋渦。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是世界被掰斷了的聲音,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那一面面巨大的鏡子瞬間崩碎。先驅者們辛苦維持了三萬年的邏輯迷宮,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毀滅。
原本那個潔白的、空無一物的旋渦,在蘇晨手中竟然開始逐漸固化。它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直徑大約十厘米的、半透明的圓球。
圓球內部,有一抹紫色的流光正在緩緩遊動。那是蘇晨強行刻進去的印記,是晨曦帝國在這個宇宙最底層的“房產證”。
蘇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模糊的身體重新變得凝實。他站在原地,風衣的下襬被剛才爆發出的能量波動吹得獵獵作響。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看傻了的灰袍人。
“老前輩,你看。這張白紙,現在歸我了。”
灰袍人看著蘇晨手中的圓球,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古怪的咯咯聲。他那雙流淌著星河的眼睛裡,光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敬畏”的震撼。
“……你……你竟然真的做到了……”灰袍人緩緩跪倒在地,那把生鏽的剪刀噹啷一聲落在腳邊,“……你強行在虛無中建立了一個錨點……你讓宇宙最基礎的‘不確定性’,變成了一個確定的‘常量’……”
“……從今天起……管理者的掃描雷達上……將永遠多出一個無法處理的死迴圈……因為你的存在,既是零,也是無限……”
蘇晨走上前,將那個半透明的圓球隨手揣進口袋裡,動作自然得就像是收起了一個廉價的玻璃球。
“別吹捧我了,老前輩。這種技術雖然好,但副作用也挺大。”蘇晨指了指自己的手背,那裡的面板依然有些透明,隱約可以看到下面的血管在閃爍著微弱的紫光。“我現在的存在感確實有點低。如果不透過這個圓球進行調節,估計我走在方舟裡,連林賽都會把我當成一團空氣。”
“……那是代價……”灰袍人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期許,“……但有了它……你就可以帶著你的帝國……躲進任何一個邏輯的縫隙裡……你可以站在那個大眼珠子面前,指著它的鼻子罵它,而它只會覺得那裡起了一陣微風……”
蘇晨笑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一種不需要透過戰爭、不需要透過消耗,就能讓整個帝國在形式上“立於不敗之地”的神器。
“既然禮物拿到了,那我也該兌現我的諾言了。”
蘇晨轉頭看向遠方的方舟,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
“林賽,把剛才收集到的那幾個紀元的日誌包,全部給我解壓。”
“我要在這片隔離星域裡,建一座巨大的、永遠不會被掃碼的‘伺服器農場’。”
“老前輩,你和你的這些老友,不用再躲在鏡子裡了。我會給你們重塑肉體,給你們提供最好的硬體。我要你們在那張白紙上,給我編寫出一套全新的、專門針對管理者的‘病毒矩陣’。”
蘇晨伸出一隻手,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我要在下一次版本更新到來之前,把那個大眼珠子的所有許可權,都變成一堆廢紙。”
灰袍人看著蘇晨,這個滿身銅臭味、卻偏偏能撬動宇宙法則的男人。他感覺到,這片沉寂了三萬年的荒原,似乎真的要變天了。
此時,在方舟外部。
原本平靜的虛空突然出現了一陣劇烈的扭曲。
那隻巨大的白色眼睛,似乎感應到了那塊“空白底層”的丟失,再次從絕對視界的深處緩緩浮現。
但這一次,它的眼神中似乎帶上了一絲迷茫。
在它的邏輯視界裡,原本應該存在那個隔離星域的地方,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片空白。那種空白並不是空無一物,而是一種邏輯上的“跳過”。
就像是一個人在閱讀一本書,讀著讀著,發現中間有一百頁變成了一模一樣的白紙,無論他怎麼翻,都讀不出任何內容。
白色的巨眼反覆掃描了幾次,沒有任何發現。
它並沒有察覺到,就在那片白紙的中心,一艘巨大的、散發著紫色微光的方舟,正大搖大擺地在那裡停靠著。
蘇晨站在方舟的甲板上,透過望遠鏡注視著那個巨大的眼球。
他甚至還挑釁般地對著虛空舉起了一罐紅色飲料,輕輕抿了一口。
“看,林賽。”
蘇晨指著那隻正在發呆的巨眼。
“這就是所謂的‘先驅者技術’。”
“只要我們把自己變成了‘不存在的東西’。”
“那這個宇宙裡的所有法律和稅收,就都管不到我們頭上了。”
林賽看著螢幕上那個近在咫尺卻完全發現不了他們的管理者,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
“老闆……這不僅僅是逃避啊……”
“這簡直是……宇宙級別的‘離岸公司’啊!!”
“有了這個,咱們想怎麼偷稅漏稅……哦不,想怎麼進行跨境貿易,都沒人管得了了!!”
蘇晨哈哈大笑。
“沒錯。這就是我的第一個小目標。”
“把整個晨曦帝國,變成這個宇宙中,唯一一個……”
“不可被觀測的……暴發戶。”
……
半個月後。
這片被標記為“死亡”的星域,發生了一場極其隱秘的、足以改變宇宙程序的變革。
在先驅者們的指導下,蘇晨利用那個半透明的圓球,將整片隔離星域都包裹在了一層極其稀薄的“虛無立場”之中。
從外面看,這裡依然是那片荒涼的墳場。
但內部,已經變成了一座瘋狂吞噬著能量、正在全速運轉的超級科研基地。
那些沉睡了三萬年的老傢伙們,在得到了蘇晨提供的純淨能源後,爆發出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創造力。
有的老傢伙在研究怎麼把“死後的靈魂”轉化成可以無限復刻的“邏輯子程式”。
有的老傢伙在設計一種能讓恆星在一瞬間變成一塊巨大電池的“能量轉換模組”。
而那個記錄者大腦,更是成了所有人的核心。它在那張“白紙”上,瘋狂地書寫著一種全新的、基於“非法入侵”的物理法則。
與此同時。
晨曦大學的學生們,也接到了他們的第一項“課外社會實踐”任務。
“甚麼?要去搬運那些被格式化後的‘資料殘骸’?”
聖騎士格里芬看著眼前的任務清單,臉上的表情異常精彩。
“校長說,那些殘骸裡雖然沒有能量,但充滿了那個管理者的‘操作習慣’。”
“我們要透過這些習慣,去分析它的‘演算法規律’。”
格里芬看了看腳下那沉重的鐵靴,又看了看身旁那個正在努力啃著一本厚厚的《邏輯電路初探》的獸人同桌。
他突然意識到,這所學校教給他們的,真的不是甚麼變強的魔法。
它教給他們的,是生存。
是在一個充滿了惡意的、隨時準備把他們抹除的宇宙裡,如何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地紮在土地上,讓任何人、任何神,都拔不出來的勇氣。
蘇晨坐在方舟的頂層,翻看著那一份份從“後臺日誌”裡挖掘出來的秘密。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因為他在日誌的最深處,發現了一行極其詭異的標註。
【當前系統負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預計下一次全盤清空時間:倒計時三千天。】
“三千天嗎?”
蘇晨輕輕釦響桌面,發出一聲聲清脆的敲擊聲。
“大約十年左右的時間。”
“這宇宙的主機,看樣子是真的撐不住了,要準備徹底格式化,重新裝系統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塊寫滿了計劃的黑板前,用力在最中心畫了一個圓。
“十年的時間。”
“我們要在那之前,把這臺‘電腦’的主機箱給拆開。”
“然後,換上我們自己的‘主機板’。”
蘇晨的嘴角再次掛上了那抹招牌式的微笑。
“林賽,去準備一下。”
“我們要開啟下一個專案了。”
“我管它叫——【鳩佔鵲巢】。”
既然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滿了漏洞的軟體。
那蘇晨就決定,成為那個……
要把這個軟體徹底買下來,然後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裝修一遍的……
新老闆。
至於原來的管理員?
蘇晨看了看口袋裡那個圓球,冷哼一聲。
如果他敢攔路。
蘇晨不介意在那張白紙上,順手把他給擦掉。
晨曦方舟的深處,現在的核心實驗室已經被擴建得像是一座微型城市。
無數條散發著淡紫色光芒的資料纜線,如同巨大的血管一般,從那一塊原始碼晶體中延伸出來,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天花板和地板上。
空氣中不再有那種焦灼的電流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規律的、類似於呼吸的嗡鳴。
由於那枚半透明圓球的保護,這裡已經成了整個宇宙中最安全,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安全是因為那個巨大的白色眼球現在完全看不見這裡,危險則是因為林恩正在進行的實驗,無異於是在一根高壓電線上跳芭蕾舞。
蘇晨坐在一張由液態記憶金屬構成的靠背椅上,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由人工書寫的報告。
在這個連光線都被邏輯化的星域裡,這種最原始的紙筆記錄反而成了最不會被幹擾的資訊載體。
林賽蹲在蘇晨腳邊,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算盤。是的,這位地精總管現在已經徹底放棄了那些電子計算器,因為在物理常數亂跳的區域裡,只有這種靠實物碰撞產生結果的工具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