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點,貢院鐘響。
魏逆生從木板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天還沒亮透,號舍的天窗裡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落在矮桌上
隔壁號舍裡的人起的早,傳來袤案密翠的聲音,聽不真切。
魏逆生沒有急著起,反而是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
閉著眼睛,把前兩場的文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賦寫得還算順手,論也寫得紮實,兩場下來沒有大的失誤。
今天三場是策。
科考三策,天子親問。
魏逆生雖然在文淵閣看了大半年的檔冊,可那畢竟是紙上談兵
真到了要拿出“對策”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希望不要甚麼難題吧!"
想罷起身,將木板收起來,被褥疊好,在矮桌前坐下來,開始研墨。
墨在硯臺上轉圈,研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不躁,像是在給自己定神。
墨汁漸漸濃了,烏黑髮亮。
不知不覺,時間悄然流逝。
號舍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考官在髮捲,由遠及近。
魏逆生停下其他動作,坐直了身子,將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等著。
很快,考官將試卷遞過來。
魏逆生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試卷上印著一道策問,小楷工整,墨色濃淡均勻。
策問不長,不到兩百字,卻字字千斤。
【策問:朕聞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州縣之設,本以為民也。
然比年以來,賦役不均,豪強兼併,貧者破產流徙,富者田連阡陌。
或謂當行限田,或謂當均賦役,或謂當禁兼併。
三者孰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朕將親覽,母以空對。】
......
賦役不均,豪強兼併,貧者流徙。
這三個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州一縣的事。
大周立國百餘年,承平日久,人口滋殖,土地卻不會多出來。
富者越買越多的田,貧者越賣越少的田,賣光了田就只能做佃廣
做佃戶活不下去就流徙,流徙到別處還是沒田,便成了流民。
流民多了,盜賊就多了,盜賊多了,天下就不安了。
這是歷朝歷代都繞不開的死結。
限田,均賦役,禁兼併。
策問問的是這三者孰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不是讓考生泛泛而談土地問題
而是要在三者之中分出本末先後,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來。
魏逆生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詞。
[限田][均賦役][禁兼併]
然後他又在“均賦役”下面劃了一道線。
不是限田,不是禁兼併,是均賦役。
為甚麼?
因為限田也好,禁兼併也好,都是“奪人田”,是要從富人嘴裡把肉掏出來。
歷朝歷代不是沒人做過,王莽做過,失敗了
北魏做過,行了幾年又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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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初也推行過,後來同樣不了了之。
不是這些辦法不對,是動不了。
豪強兼併了幾十年的田,你一道政令就要人家吐出來,人家肯嗎?
朝堂上那些人,哪一個家裡沒有幾百上千畝地?
除非天下大亂,從根本打破一切,否則這個問題無解。
但,皇帝問了,自己要答,所以只能選....
[均賦役]
均賦役不是奪人田,是讓人按田納稅。
田多的多納,田少的少納,沒田的不納。
這個道理說到天邊都站得住腳,誰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均賦役不需要變動田地的歸屬
只需要重新丈量土地、核實田畝、厘定賦稅等級。
難是難,但不是不能做。
“皇帝要答案我就給,至於成不成是皇帝事。‘
想到這,魏逆生在“均賦役”下面又劃了一道線,然後提筆開始寫。
[臣對:臣聞民為邦本,田為民命。
賦役不均,則民不聊生
豪強兼併,則田不歸耕
貧者流徙,則邦本動搖。
此三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來也漸,其積也深,其去也難。]
先承認問題的嚴重性,但不說空話,不唱高調。
[夫限田者,奪富人之田以與貧人也。
其意甚美,其法甚善,然不可行於今日。何也?
田之所在,勢之所附也。
豪強之田,非一日而積,數十年兼併而成。
一旦奪之,怨懟必深,朝堂不安,州郡不寧。
故限田非不可為,不可驟為也。]
前朝前車之鑑在那裡擺著,不能重蹈覆轍。
[禁兼併者,杜豪強之慾以安貧弱也。
其理甚直,其詞甚正,然不能獨行。何也?
兼併之起,非豪強之獨罪,亦賦役不均之所致也。
賦役均,則田多者稅亦多,豪強自不敢廣佔田土。
賦役不均,則田多者稅反輕,豪強雖禁之而不能止。
故禁兼併者,治其流也
均賦役者,治其源也。]
源流之辨,是這篇策問的骨架。
禁兼併是治流,均賦役是治源。
治流不如治源,這是儒家的老道理,用在這裡卻恰到好處。
[臣以為,三者之中,均賦役為根本。
賦役均,則田多者無所逃其稅,自不敢兼併。
賦役均,則田少者輸其力而食其報,自不至於流徙。
賦役不均,雖行限田,田不久而復歸兼併
雖行禁兼併,弊不久而復生。
故曰:均賦役者,治田制之本也。]
寫完這段,魏逆生停了一下,重新研了研墨,然後繼續寫。
策問答的是“施之今日,其序如何”,不能只談本末,還要談次序。
先做甚麼,後做甚麼,不能亂來。
[施之今日,臣以為當以五事為序。]
[一曰清丈田畝。賦役不均之由,在於田數不實。
豪強隱田,官吏匿報,朝廷不知其實,故賦役無從均之。
當命州縣長吏親詣田所,逐畝丈量,繪圖造冊
明載田主、地畝、肥瘠、賦等
一式三份,一存州縣,一存府,一存戶部。
豪強無所隱其田,則稅無所逃。]
清丈田畝,這是均賦役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但他沒有迴避,寫得實實在在,連“一式三份”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二曰厘定賦等。田有肥瘠,賦當有別。
上田多納,下田少納,中田居間。
不可一概而論,使貧者不堪其重,富者反受其利。
當以清丈之冊為據,按田定等,按等定賦
使田多者不因其多而輕稅,田少者不因其少而重稅。]
厘定賦等,是第二步
這一步的關鍵是公平,不能讓富人鑽空子。
[三曰均平差役。今之差役,貧者以無田而免,富者以多田而重役,此倒置之甚也。
當以田畝為差役之本,田多者役多,田少者役少,無田者無役。
差役之時,以田冊為據,按等輪差
使富者不得以賄免,貧者不致因無田而獨任重役。]
差役是賦役的另一半,魏逆生沒有漏掉。
[四曰整飭吏治。清丈、定等、均役,三者皆賴吏為之。
吏不廉則丈量不實,吏不勤則定等不公,吏不畏則均役不平。
當嚴考課之法,重貪墨之罰,使州縣之吏不敢輕田畝之事。]
寫到這裡,魏逆生微微頓了一下。
吏治,這是馮衍最在意的事
也是魏崢當年在戶部最頭疼的事。
清丈田畝能不能成,不在辦法好不好,在吏廉不廉。
吏不廉,再好的辦法也是白搭。
[五曰漸行限田。均賦役既行,豪強之勢稍衰,然後可以議限田。
然不可驟,當以漸。
先限品官之田,次限庶人之田,以田之多少為差,使兼併之甚者不得逾制。
如此,則豪強不怨,貧民受惠,田制可漸歸正軌。]
最後一條,限田放在最後。
不是不做,是緩做,慢做,優做,有節奏地推近。
先均賦役,再禁兼併,最後限田。
這個次序不能亂,亂了就會出亂子。
魏逆生將五條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提筆寫結語。
[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後。
均賦役者,本也,當先為之。
禁兼併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緩圖之。
本末不舛,先後有序,則事可成而民不擾。
若倒持本末,失其序,雖聖智不能為也。]
(臣草茅微賤,不識忌諱,敢竭愚衷,惟陛下裁擇。]
擱筆。
魏逆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牆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篇策論,寫得不算出彩,但紮實。
沒有驚人之語,沒有奇策異謀,就是老老實實地分析問題、提出辦法。
辦法好不好另說,至少是可行的,是有人做過的,不是空中樓閣。
馮衍說過,策論最怕的就是“空”。
寫一堆大道理,看著漂亮,拿到朝堂上屁用沒有。
考官看策論,看的不是文采,是你能不能辦事。
魏逆生這篇策論,文采可能不如之前,但能辦事。
清丈、定等、均役、整吏、限田
五步走,一步一個腳印,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既不得罪豪強太甚,又能讓百姓看到希望。
整篇策論,沒有一個“新”字,沒有一個“奇”字。
可他知道,這篇文章拿出去,不會打低分。
因為它紮實,因為它可行,因為它不惹事。
這是馮衍教他的“中道”。
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
......
答完,魏逆生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隔壁號舍裡,又開始背書了,這回背的是《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