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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五更三點,貢院鐘響。

魏逆生從木板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天還沒亮透,號舍的天窗裡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落在矮桌上

隔壁號舍裡的人起的早,傳來袤案密翠的聲音,聽不真切。

魏逆生沒有急著起,反而是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

閉著眼睛,把前兩場的文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賦寫得還算順手,論也寫得紮實,兩場下來沒有大的失誤。

今天三場是策。

科考三策,天子親問。

魏逆生雖然在文淵閣看了大半年的檔冊,可那畢竟是紙上談兵

真到了要拿出“對策”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希望不要甚麼難題吧!"

想罷起身,將木板收起來,被褥疊好,在矮桌前坐下來,開始研墨。

墨在硯臺上轉圈,研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不躁,像是在給自己定神。

墨汁漸漸濃了,烏黑髮亮。

不知不覺,時間悄然流逝。

號舍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考官在髮捲,由遠及近。

魏逆生停下其他動作,坐直了身子,將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等著。

很快,考官將試卷遞過來。

魏逆生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試卷上印著一道策問,小楷工整,墨色濃淡均勻。

策問不長,不到兩百字,卻字字千斤。

【策問:朕聞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州縣之設,本以為民也。

然比年以來,賦役不均,豪強兼併,貧者破產流徙,富者田連阡陌。

或謂當行限田,或謂當均賦役,或謂當禁兼併。

三者孰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朕將親覽,母以空對。】

......

賦役不均,豪強兼併,貧者流徙。

這三個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州一縣的事。

大周立國百餘年,承平日久,人口滋殖,土地卻不會多出來。

富者越買越多的田,貧者越賣越少的田,賣光了田就只能做佃廣

做佃戶活不下去就流徙,流徙到別處還是沒田,便成了流民。

流民多了,盜賊就多了,盜賊多了,天下就不安了。

這是歷朝歷代都繞不開的死結。

限田,均賦役,禁兼併。

策問問的是這三者孰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不是讓考生泛泛而談土地問題

而是要在三者之中分出本末先後,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來。

魏逆生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詞。

[限田][均賦役][禁兼併]

然後他又在“均賦役”下面劃了一道線。

不是限田,不是禁兼併,是均賦役。

為甚麼?

因為限田也好,禁兼併也好,都是“奪人田”,是要從富人嘴裡把肉掏出來。

歷朝歷代不是沒人做過,王莽做過,失敗了

北魏做過,行了幾年又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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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初也推行過,後來同樣不了了之。

不是這些辦法不對,是動不了。

豪強兼併了幾十年的田,你一道政令就要人家吐出來,人家肯嗎?

朝堂上那些人,哪一個家裡沒有幾百上千畝地?

除非天下大亂,從根本打破一切,否則這個問題無解。

但,皇帝問了,自己要答,所以只能選....

[均賦役]

均賦役不是奪人田,是讓人按田納稅。

田多的多納,田少的少納,沒田的不納。

這個道理說到天邊都站得住腳,誰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均賦役不需要變動田地的歸屬

只需要重新丈量土地、核實田畝、厘定賦稅等級。

難是難,但不是不能做。

“皇帝要答案我就給,至於成不成是皇帝事。‘

想到這,魏逆生在“均賦役”下面又劃了一道線,然後提筆開始寫。

[臣對:臣聞民為邦本,田為民命。

賦役不均,則民不聊生

豪強兼併,則田不歸耕

貧者流徙,則邦本動搖。

此三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來也漸,其積也深,其去也難。]

先承認問題的嚴重性,但不說空話,不唱高調。

[夫限田者,奪富人之田以與貧人也。

其意甚美,其法甚善,然不可行於今日。何也?

田之所在,勢之所附也。

豪強之田,非一日而積,數十年兼併而成。

一旦奪之,怨懟必深,朝堂不安,州郡不寧。

故限田非不可為,不可驟為也。]

前朝前車之鑑在那裡擺著,不能重蹈覆轍。

[禁兼併者,杜豪強之慾以安貧弱也。

其理甚直,其詞甚正,然不能獨行。何也?

兼併之起,非豪強之獨罪,亦賦役不均之所致也。

賦役均,則田多者稅亦多,豪強自不敢廣佔田土。

賦役不均,則田多者稅反輕,豪強雖禁之而不能止。

故禁兼併者,治其流也

均賦役者,治其源也。]

源流之辨,是這篇策問的骨架。

禁兼併是治流,均賦役是治源。

治流不如治源,這是儒家的老道理,用在這裡卻恰到好處。

[臣以為,三者之中,均賦役為根本。

賦役均,則田多者無所逃其稅,自不敢兼併。

賦役均,則田少者輸其力而食其報,自不至於流徙。

賦役不均,雖行限田,田不久而復歸兼併

雖行禁兼併,弊不久而復生。

故曰:均賦役者,治田制之本也。]

寫完這段,魏逆生停了一下,重新研了研墨,然後繼續寫。

策問答的是“施之今日,其序如何”,不能只談本末,還要談次序。

先做甚麼,後做甚麼,不能亂來。

[施之今日,臣以為當以五事為序。]

[一曰清丈田畝。賦役不均之由,在於田數不實。

豪強隱田,官吏匿報,朝廷不知其實,故賦役無從均之。

當命州縣長吏親詣田所,逐畝丈量,繪圖造冊

明載田主、地畝、肥瘠、賦等

一式三份,一存州縣,一存府,一存戶部。

豪強無所隱其田,則稅無所逃。]

清丈田畝,這是均賦役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但他沒有迴避,寫得實實在在,連“一式三份”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二曰厘定賦等。田有肥瘠,賦當有別。

上田多納,下田少納,中田居間。

不可一概而論,使貧者不堪其重,富者反受其利。

當以清丈之冊為據,按田定等,按等定賦

使田多者不因其多而輕稅,田少者不因其少而重稅。]

厘定賦等,是第二步

這一步的關鍵是公平,不能讓富人鑽空子。

[三曰均平差役。今之差役,貧者以無田而免,富者以多田而重役,此倒置之甚也。

當以田畝為差役之本,田多者役多,田少者役少,無田者無役。

差役之時,以田冊為據,按等輪差

使富者不得以賄免,貧者不致因無田而獨任重役。]

差役是賦役的另一半,魏逆生沒有漏掉。

[四曰整飭吏治。清丈、定等、均役,三者皆賴吏為之。

吏不廉則丈量不實,吏不勤則定等不公,吏不畏則均役不平。

當嚴考課之法,重貪墨之罰,使州縣之吏不敢輕田畝之事。]

寫到這裡,魏逆生微微頓了一下。

吏治,這是馮衍最在意的事

也是魏崢當年在戶部最頭疼的事。

清丈田畝能不能成,不在辦法好不好,在吏廉不廉。

吏不廉,再好的辦法也是白搭。

[五曰漸行限田。均賦役既行,豪強之勢稍衰,然後可以議限田。

然不可驟,當以漸。

先限品官之田,次限庶人之田,以田之多少為差,使兼併之甚者不得逾制。

如此,則豪強不怨,貧民受惠,田制可漸歸正軌。]

最後一條,限田放在最後。

不是不做,是緩做,慢做,優做,有節奏地推近。

先均賦役,再禁兼併,最後限田。

這個次序不能亂,亂了就會出亂子。

魏逆生將五條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提筆寫結語。

[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後。

均賦役者,本也,當先為之。

禁兼併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緩圖之。

本末不舛,先後有序,則事可成而民不擾。

若倒持本末,失其序,雖聖智不能為也。]

(臣草茅微賤,不識忌諱,敢竭愚衷,惟陛下裁擇。]

擱筆。

魏逆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牆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篇策論,寫得不算出彩,但紮實。

沒有驚人之語,沒有奇策異謀,就是老老實實地分析問題、提出辦法。

辦法好不好另說,至少是可行的,是有人做過的,不是空中樓閣。

馮衍說過,策論最怕的就是“空”。

寫一堆大道理,看著漂亮,拿到朝堂上屁用沒有。

考官看策論,看的不是文采,是你能不能辦事。

魏逆生這篇策論,文采可能不如之前,但能辦事。

清丈、定等、均役、整吏、限田

五步走,一步一個腳印,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既不得罪豪強太甚,又能讓百姓看到希望。

整篇策論,沒有一個“新”字,沒有一個“奇”字。

可他知道,這篇文章拿出去,不會打低分。

因為它紮實,因為它可行,因為它不惹事。

這是馮衍教他的“中道”。

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

......

答完,魏逆生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隔壁號舍裡,又開始背書了,這回背的是《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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