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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景和十一年的‘他們’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貢院開,舉子出。

五天的封閉生活,把所有人都熬得灰頭土臉。

魏逆生走在人群中,提著考籃,揹著包袱,沿著甬道往外走

路過乙字區時,腳步停了一下,朝那邊看了一眼。

“不知道張載出去了沒有。”魏逆生正想著。

結果乙字區的甬道上,一個身影正朝他這邊擠過來。

“魏兄!!”張載臉上依舊掛著笑,聲如大鵝。

雖然熬了五天,臉色有些發白,眼睛底下泛著青黑

可精神頭卻好得很,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鵝,恨不得振翅高飛。

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嘴裡喊著“借過借過”,惹得周圍幾個考生直翻白眼。

“魏兄!魏兄!”張載擠到魏逆生身邊,喘了一口氣

“可算出來了!這五天,憋死我了!”

魏逆生笑了笑:“子厚精神倒好。”

“好甚麼好,頭髮都快掉光了。”

張載騰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發冠,確認還在,才放心地放下手

“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個號舍

呼嚕打的震天響,我五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魏逆生想起自己隔壁那個背《論語》的人,也是一笑,沒有接話。

兩人並肩朝大門走去。

走到門洞附近時,人流更密集了,幾乎是肩挨著肩,背貼著背。

然後兩人就撞見了同樣考完出院的沈伊。

他站在人群邊緣,手裡同樣提著考籃,背上揹著包袱

正低著頭快步往外走,像是在躲甚麼人。

“沈兄。”魏逆生出於禮貌喊了一聲。

沈伊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那

慢慢轉過頭來,看見喊自己的是魏逆生,臉色當場就變了。

連連點頭,點得又快又急,像小雞啄米

然後轉過身,幾乎是跑著朝大門外衝去。

門外沈府書童看見這一幕,在後面追著喊“公子公子”

但沈伊頭也不回,衝出大門,跳上自家那輛黑漆馬車,簾子一掀就鑽了進去。

“快走!快走!”

.....

張載站在魏逆生身邊,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皺了皺眉。

“沈閣老的孫子?”他問。

魏逆生點了點頭。

“他就是在我隔壁號舍,離考之前有過交談。”

“打呼嚕的?”

“是。不過結束時我與其有過對談幾句。”

張載的目光還落在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眉頭沒有鬆開。

“我觀其有才,經義讀得熟,策論也有些見地,不是個庸碌之輩。”

“怎麼……性格如此膽怯?”

魏逆生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沈伊為甚麼怕他。

去年在街上,沈伊和姜鈺一起堵過他。

沈伊站在一旁,拉了兩次沒拉住,便不再拉了。

後來姜鈺死了,沈伊跑出了魏府,大概是把這件事告訴了沈端

再後來……

呵,再後來沈伊就再也沒有在魏逆生面前出現過。

不過魏逆生沒有怪沈伊。

畢竟比起姜鈺,沈伊算是有分寸、懂規矩的

雖然愛玩但不紈絝,是個體面的門第子弟。

“走吧。”魏逆生收回目光,邁步走出貢院大門。

張載跟上來,沒有再問沈伊的事。

......

門外陽光刺眼,魏逆生眯了眯眼睛,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貢院外頭的空氣,不算多好聞

可比起貢院裡頭攢了五天的濁氣,這簡直像是仙氣。

“魏兄,你第三場寫的甚麼?”張載忽然問。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一手提著考籃,背上揹著包袱

周圍全是散場的考生,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對答案的聲音此起彼伏。

“策問。”魏逆生說。

“我知道是策問,我問你寫的甚麼內容。”

張載笑道,然後撞了撞魏逆生

“別藏著掖著了,都考完了,說說怕甚麼?我又不抄你的。”

魏逆生想了想,覺得也沒甚麼不能說的

便將策問的內容和自己的對策大致說了一遍。

清丈田畝、厘定賦等、均平差役、整飭吏治、漸行限田

五步走,先均賦役,再禁兼併,最後限田。

張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魏兄。”他開口。

“你對政務怎麼如此熟悉?”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我在文淵閣觀政了大半年,翻了不少檔冊,看了一些舊案。”

“文淵閣觀政……”

張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裡閃過一絲羨慕,卻沒有嫉妒

“真好,等殿試點名,入翰林後我也是要去的。”

魏逆生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我的策答跟你不一樣。”張載話題一轉說

“我寫的也是田制,但路子跟你不同。”

“哦?”魏逆生來興趣。

“說來聽聽。”

張載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

“我寫的是‘方田均稅法’。”

魏逆生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

“方田均稅?”他問。

“對。”張載點了點頭。

“我查過前朝的舊檔,仁宗朝時,有人提過這個法子。

以千步為一方,方田丈量,按地之肥瘠分五等,定稅則。

田多者稅多,田少者稅少,與清丈田畝的路子相近,但更細,更密。

每方田造一冊,畫成圖,圖上標田主、地畝、肥瘠、賦等

一縣一冊,一府一冊,送戶部存檔。”

“如此一來......”說到這,張載伸出手,張掌緩握成拳道

“天下田畝皆在紙上,豪強無所隱其田,官吏無所匿其報。”

魏逆生聽著,也不由心動。

張載說的這個“方田均稅法”

與他寫的清丈田畝異曲同工,但更成體系。

千步為方,按等定稅,畫圖造冊

這些細節比他寫的更具體,更可操作。

他寫的是“怎麼想”

張載寫的是“怎麼做”。

“你這個法子,比我的細。”魏逆生如實說。

“細有甚麼用?”張載擺了擺手,“關鍵是要能行得通。”

“你這個五步走的次序,我想了想,確實比我高明。

我只想著怎麼把田丈量清楚、把稅定公平,沒有想過先做甚麼後做甚麼。

你這一本一末、先先後後,才是真功夫。

沒有這個次序,方田之法再好,也推不下去。”

魏逆生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兩人走了一段路,張載又開口了。

“魏兄,你說這個方田均稅,若是真的行起來,最難的是甚麼?”

魏逆生想了想,說:“不在田,在人。”

“怎麼說?”

“清丈田畝,得罪的是豪強。

豪強是誰?

是朝堂上那些人的親戚、門生、故舊。

你要動他們的田,他們就要動你的官。

方田之法能不能行,不在辦法好不好,在陛下撐不撐你。

陛下撐你,你就能做。

陛下不撐你,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

張載點了點頭。

“所以你才寫整飭吏治。”他說。

“吏治不整,方田之法就是一張廢紙。”

“不只是整飭吏治。”魏逆生說,“說到底,還得看陛下之心。

陛下若有決心,吏治就能整。

若沒決心,吏治整了也是白整。

說到底,方田均稅也好,清丈田畝也好

都是一個‘勢’字。

勢到了,事就成了。

勢不到,事就敗了。”

張載聽完,看了魏逆生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魏兄,你這些東西,也是文淵閣裡學的?”

“一半是文淵閣裡看的,一半是老師教的。”

張載聽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嘿嘿,其實我還在策論裡還寫了一段話。

只是沒敢寫在正捲上,寫在草稿紙上了。”

魏逆生看著他。

張載上前,聲音低了幾分:“方田均稅,非一人一己之力可成。

須得朝堂上有人,地方上有人,陛下身邊有人。

三個‘有人’,缺一不可。

否則,方田之法再好,也是一紙空文。”

魏逆生聽完,先一愣,然後笑指張載。

“好你個張子厚,你個張大白鵝!

居然還藏私,要我不說剛剛的話,你也不會說這個吧?”

張載也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

“可是不敢寫在正捲上。

考官看了,怕是要說我‘妄議朝政’。”

“你本來就是在議朝政。”魏逆生說

“策問問的就是朝政,你不議,考官反而不滿意。

不過你寫得隱晦些是對的,太直了容易出事。”

兩人正笑談,結果就遇見了魏守正。

沒錯,魏守正也過了秋闈

排名雖然靠後,但也參加了春闈省考。

但是,不得不說,京都還真是不大不小。

不遇則三年未見,遇則當下即見。

魏守正還是那個魏守正,長相寡淡。

魏守正也看見了魏逆生。

但表情沒有驚訝,沒有尷尬,就像是走在路上遇見了一個認識的人

不,比這還要淡。

應該說像是遇見了一個他知道應該認識

卻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去面對的人。

但魏守正還是走了過來,在離魏逆生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整了整衣冠,然後拱手,彎腰,行了一禮。

“堂哥。”

兩個字。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等魏逆生回應。

行過禮後就離開了。

“魏兄?”張載喚了他一聲。

魏逆生回過神來,笑了笑:“失禮了。”

“那是你的原兄長?”

魏逆生點了點頭。

張載自然知道魏家的事。

同時也看出了魏逆生神情上的疑惑,便解釋道

“秦公十分看重魏守正。

遊學之時,也僅帶他一人。

隨師而學,多多少少會不一樣。”

“隨師而學嗎.....”

魏逆生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各人有各人的路。

魏守正走了秦晏的路,他走了馮衍的路。

兩條路不一樣,但本質上卻都是正路。

至於會不會再遇上,遇上了是並肩還是對立。

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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