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0章 二氣良能,鬼神之辨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三月初七,距離省試還有兩日。

京都的春天終於捨得露出幾分真面目了。

昨日的倒春寒像是一場不告而別的過客

走得乾乾淨淨,連影子都沒留下。

同樣,魏逆生破天荒地沒有早起讀書。

崔福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時,看見他還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以為自己走錯了屋子,甚至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確實是魏逆生,確實是那張床,確實是日上三竿的時辰。

“公子?你還……不起?”

魏逆生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說了一句

“今天不讀書。”

崔福端著水盆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他從來沒見過這位小公子賴床。

永遠都是卯時即起,雷打不動。

今日這是怎麼了?

“省試前兩日,不宜再讀。”

魏逆生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

“讀多了反倒亂了心神。

放鬆一日,養養精神。”

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將水盆放在架子上,轉身出去了。

曲娘正在廚房囑咐廚僕,聽見崔福說公子不起床,也是一愣,隨即笑了。

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早膳整整齊齊地碼在青花小碟裡

等著魏逆生甚麼時候起了,甚麼時候端上去。

或許是生物鐘的關係,魏逆生到底沒有躺太久。

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了半個時辰的餅,終究還是起來了。

他洗漱完畢,穿了一件半寬袍,頭髮隨意用一根銀簪綰著。

就這麼鬆鬆垮垮地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粥,慢慢地喝。

曲娘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公子今日倒是清閒。”

“難得。”魏逆生咬了一口醬瓜,含混不清地說

“省試之後,怕是又要忙起來了。”

曲娘沒有接話,只是將粥碗又添滿了

便退到廊下,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線地繡著甚麼

不時抬頭看一眼棗樹下的少年,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崔福在門房那邊餵馬。

老馬已逝,新馬壯氣。

崔福一邊給它刷毛一邊唸叨:“公子要考試了,你得爭氣

到時候拉著公子,穩穩當當的,別顛著公子……”

馬打了個響鼻,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嫌他囉嗦。

院子裡的時光過得很慢,慢到能聽見陽光落地的聲音。

剛用過午膳,魏逆生正靠在椅子上消食,崔福就跑了進來。

“公子!張公子!”

魏逆生挑了挑眉。

“這是拜帖。”崔福遞上一張帖子。

拜帖邊角裁得整整齊齊,上頭寫著幾行小字,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認真寫的。

【張載頓首再拜。昨日叨擾,聆教良多,歸而慕思,不能自已。

今特備薄茶,欲再請益。不審魏兄可有暇晷?載謹候命。】

魏逆生看完,忍不住笑了。

“明明一牆之隔,走幾步路就到了,還正兒八經地遞拜帖。”

說完便將帖子放在桌上,整了整衣冠,對崔福說:“去請進來。”

崔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便引著一個人穿過月洞門,走進院子。

張載還是張載,通身上下乾乾淨淨

沒有半分贅飾,依舊大白鵝。

只是手裡提著一隻小茶罐,白瓷的,上頭畫著幾枝墨蘭。

“魏兄。”張載站在棗樹下,拱手行禮,笑容溫潤如玉,“在下來叨擾了。”

“何來打擾?”魏逆生伸手示意石凳坐下

“昨日我不是說了麼,一牆之隔,想來便來,何須遞拜帖?”

張載將茶罐放在石桌上,坦然坐下,笑道:“禮不可廢。”

“一牆之隔也是一家,一家之隔也是鄰居。

既是初訪,當有拜帖。”

魏逆生笑了笑,沒有再說。

曲娘已經端了茶上來,張載卻擺了擺手

指了指自己帶來的那隻白瓷茶罐。

“今日不喝魏兄的茶,喝我的。”

魏逆生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隻茶罐:“自己帶的茶?”

“西安府的特產,不是甚麼名貴的東西,勝在新鮮。”

說著張載已開啟了茶罐,頓時一股清幽的茶香便飄了出來

不是龍井的豆香,不是碧螺春的花果香而是一種更質樸的清香。

“說是今年新採的春茶,昨日忘了帶,今日特意補上。”

說完,張載對曲娘行了一微禮。

“麻煩了。”

曲娘接過茶罐,去廚房沏了。

不一會兒,兩盞茶端了上來,茶湯清亮,色澤淡黃

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像是山間的清泉流過舌尖。

魏逆生品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

“魏兄喜歡便好。”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對坐,喝了幾口茶,閒聊起來。

張載說起西安府的風土人情

魏逆生聽著,偶爾插幾句話,說起京都的見聞。

兩人都不提省試。

不提策論,不提經義,不提詩賦。

不提考官,不提題目,不提競爭對手。

這是一種默契。

省試在即,該準備的早就準備好了,該讀的書早就讀爛了。

考前兩日,再談考試,除了徒增焦慮,沒有任何益處。

不如說些別的,讓腦子歇一歇,讓心靜一靜。

聊著聊著,張載忽然將茶盞放下,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魏兄,在下有一事,想請教。”

“請講。”

“在下近來讀《周易》,讀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又讀到《禮記》中關於鬼神的論述,心中有些疑惑,一直想找個人探討。

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覺得魏兄或許能解我之惑。”

“哦?”一聽論學說,魏逆生來了興趣,連忙坐直了身子:“甚麼疑惑?”

張載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開口。

“在下以為,所謂鬼神,不過是陰陽二氣之良能也。”

魏逆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氣聚則生,氣散則死;生則為神,死則為鬼。

鬼神者,一氣之升降浮沉而已,並非獨立於肉體之外的存在。”

張載的目光清澈而篤定

“世人都說鬼有形,能移變萬物,可在下以為

不可見其形,又如何能以無形而移變有形之物?”

“我認為,此理不通。”

魏逆生聽張載講完,神色更就加精彩了。

這種說法,他在前世讀過。

張載的《正蒙》中確有“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之語。

可那是另一個時空的張載,是北宋的橫渠先生。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西安府的舉子張載

十五六歲,白面書生,尚未成名。

可如今這個張大白鵝,已經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

魏逆生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在某個不經意的轉角,遇見了一個熟悉的老朋友。

老朋友不認識他,他卻知道老朋友的一切。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