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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你我東華門下,必當並肩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東華門下,必唱我名!”

隔壁院子裡,張載負手仰天,神情慷慨。

可惜書童卻沒這麼淡定。

他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抱著一摞書,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這小子姓陳,單名一個“一”字

今年十二歲,圓臉,小眼睛,鼻樑上幾粒雀斑。

他是張家的家生子,從小就跟著張載,對自家公子的脾性瞭如指掌

才華是有的,志向是高的,銀子是沒有的,臉皮是厚的。

“公子!”陳一將書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能不能別喊了?”他叉著腰站在廊下

“隔壁住的是魏解元,你這樣大喊大叫,人家還以為咱們家來了瘋子!”

張載轉過身來,非但不惱,反而笑嘻嘻地走了過去

伸出雙手,一把捧住陳安的腦袋,像揉麵團似的左右搖晃起來。

“你懂甚麼!你懂甚麼!”張載一邊搖一邊說

“魏解元方才說了甚麼你知道嗎?他說......”

張載瞬間模仿起魏逆生的語氣神態

‘既是鄰居,日後少不得叨擾,願與張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闈’!”

“切磋琢磨!共赴春闈!”

張載鬆開手,陳一的腦袋終於得了自由

他暈乎乎地晃了兩下,還沒站穩,就聽見自家公子又拔高了嗓門。

“這可是魏逆生啊!”

張載在院子裡踱起步來,步子又快又碎,真的像一隻興奮過度的大白鵝。

“你知不知道魏逆生是甚麼人?

應天府鄉試第一,今科解元!

十歲拜馮公為師,十三歲中舉,策論名動京師!

他寫的那首《鷓鴣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你聽過沒有?

你肯定沒聽過,你連《論語》都背不全!”

陳一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

“我背不全《論語》還不是因為公子你從來沒教全過……”

張載充耳不聞,繼續他的狂熱獨白。

“還有!還有那寧王世子姜鈺

當時在西安府的時候,何等狂妄?

衙門不敢管,百姓不敢言,朝堂理不得!”

張載走到陳一面前,彎下腰,湊近了,壓低聲音。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在魏解元面前,一劍.......”

張載伸出手掌,做了個乾淨利落的穿刺動作,嘴裡“噗嗤”一聲。

“沒了。”

陳一被他的動作嚇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呵,寧王世子,當場斃命!

魏解元殺完人,面不改色。

你想想,這是甚麼氣魄?這是甚麼膽識?”

張載直起身,雙手負在身後,仰頭看著天,神情陶醉。

“而且你知道嗎?魏解元與理學大儒秦晏秦司業有舊。

秦公那個人,脾氣大得很,滿朝文武沒幾個他看得上眼的

可他對魏解元,那叫一個讚賞有加。

聽說魏解元拜師那日,秦公在馮府宴上擼起袖子,照著沈閣老就是兩拳

打的可是沈閣老啊!當朝首輔!!”

“啊~~”張載雙手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狀

眼睛微閉,睫毛輕顫,整個人陶醉得不行。

“陳一,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完美的人啊!”

陳一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公子這副模樣,嘴角抽了抽。

他見過公子發瘋,也見過公子發愁。

可他沒見過公子這樣。

這種表情,這種語氣,這種捂胸口,仰頭望天的姿態

他只在張府丫鬟們講的街頭話本里見過。

才子佳人故事裡的女主角,見了意中人,就是這麼一副模樣。

陳一打了個寒顫,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公子。”陳一插口打斷。

“嗯?”張載還沉浸在方才的陶醉裡,眼睛都沒睜開。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是將剩米吃完就要餓肚子了。”

張載的手從胸口放了下來,睜開眼睛。

陳一則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起賬來

“買宅子花了五百三十兩,這是我們離家時帶的全部家當。

加上夫人私下貼補的二百兩,一共七百三十兩,全砸進去了。

從西安府至京都,一路上也花銷不少。

而且搬進來之後,置辦傢俱、鍋碗瓢盆、被褥鋪蓋,又花了十幾兩。

最後一點,今天你又去買了那幾包酥果仁......”

“那是拜禮!”張載連忙辯解

“拜新鄰豈能空手上門?這是禮數!”

“禮數不禮數的,銀子是真花出去了。”陳一不為所動,繼續掰手指

“現在咱們家剩下的銀子,統共.....不到二兩。”

說完抬起頭,看著張載,目光裡帶著赤裸裸的譴責。

“公子,你算算,二兩銀子,兩個人,要吃到省試放榜,一天只能花多少?

省試之後還有殿試,殿試之後還要等授官

你昨天還說,要是中了進士,要請我去醉仙樓喝酒。

醉仙樓一桌席面,最便宜的二兩銀子起。”

張載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醉仙樓的事我可以不論,但是......”

陳一補了最後致命的一刀

“你還欠我兩個月的月錢。”

張載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陶醉到尷尬

從尷尬到心虛,從心虛到豁達。

緊接著伸手拍了拍陳一的肩膀。

“小一啊,你跟著本公子這麼多年,甚麼時候見本公子餓死過?”

“那是因為我們在張府。”

“咳咳……總之!”張載大手一揮,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

“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

區區銀錢之事,何足掛齒?”

陳一看著他,無奈嘆了口氣。

“公子。”陳一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抱在懷裡,聲音低了些

“我去做飯了。今天吃粥。”

“吃粥就吃粥。”張載擺了擺手,語氣豪邁

“粥養人!”

陳一抱著書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公子。”

“嗯?”

“你真的覺得,魏解元會跟你‘切磋琢磨,共赴春闈’?”

張載轉過身來,看著陳一。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

“小一,你知道我為甚麼花那麼多銀子買這套宅子嗎?”

陳安搖了搖頭。

張載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隔壁那棵棗樹露出的梢頭上。

“我在西安府說過,殺姜鈺者,英雄也!

英雄者,載必視之為摯友!”

不是狂熱,不是崇拜,是遇見同類時的歡喜。

就像一隻鵝飛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另一隻鶴。

“公子。”陳一說。

“嗯?”

“粥裡要不要加兩個紅棗?昨天還剩了幾顆。”

張載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加。”

陳安抱著書進了屋。

張載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負手看著隔壁那棵棗樹。

“魏逆生,你我東華門下,必當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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