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這一瘋狀,滿殿皆驚。
直呼帝名,披髮裂衣,指御座而罵“獨夫獨君”
自大周開國以來,太和殿上從未有過這等事。
百官或駭然失色,垂首噤聲,竟無一人敢出班駁斥。
聽完宣罪的寧王喘著粗氣,還想繼續大罵
結果殿外侍衛魚貫而入,架起寧王堵口然後拖了出去,形狀狼狽至極。
全程周景帝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起身甩袖退朝。
百官不敢多言,只得禮送。
........
朝會退後,魏逆生站在太和殿外的柱旁兩個小時,似乎被人遺忘了一樣。
直到陽光從門檻移到丹墀,一個熟悉聲音才在他耳邊響起。
“魏小公子,陛下召見。”
魏逆生抬起頭。
王承依舊紫羅袍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王公公。”
“走吧,別讓陛下等久了。”
魏逆生見狀沒有多問,而是整了整身上衣服,確認不失體面,才點了點頭。
“勞煩王公公帶路。”
王承看在眼裡,面上卻不顯,只轉身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道,繞過幾道迴廊,才到御書房門口。
“魏小公子,陛下在裡頭等著。”
王承停下腳步,側身讓開,低聲道:“雜家就不進去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謝王公公一路照拂。”
王承點頭,沒有接話。
......
御書房不大,陳設簡樸。
周景帝坐在書桌後。
魏逆生進門時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因殿內無旁人,便開口說道
“學生魏逆生,望見君父。”
【望見君父】這四個字,他說過不止一次。
可這一次,與以往都不同。
以往說“君父”,是認,是求,是把自己託付給一個遙遠的天子。
今日說“君父”,是劫後餘生,是絕處逢人,是知道自己沒有被拋下。
周景帝聽見這一聲,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雖禮儀整肅,但臉色蒼白,眼底泛著青黑
一看就知道這些日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抬起頭來。”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與皇帝對上。
周景帝也是第一次認真看魏逆生的臉,故而看了好一會兒。
生得確實好。
眉目清雋,骨相端正
他雖在牢中關了二十餘日,面容消瘦了許多
卻反而顯出了一副清峻之態,如竹經霜而愈翠。
“朕幼時見過魏文端公。”
周景帝忽然開口,語氣不像在跟臣子說話,倒像在跟晚輩閒話家常。
“那時候朕才七八歲,魏文端公是朕的日講官。
一身緋袍,腰繫魚袋,雖須半白,但貌與你有五分相似。”
“至於為何只有五分?”
周景帝目光落在魏逆生臉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因為你長得半像你祖父。
你祖父是方臉,闊額,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北方人的骨相。
你倒像是南邊來的,清秀了些。”
“可論相貌,你比他強,論風骨,亦不差之。”
聽見周景帝說完,魏逆生垂下眼簾直言道
“學生有罪。”
“你沒罪。”
周景帝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只等魏逆生開口便接上去。
“姜鈺已是賤民。賤民以下犯上,毀人靈位,辱人先祖,你拔劍誅之......”
“不正是如你十歲拔劍誅惡僕?”
魏逆生猛地抬起頭。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神情淡然。
王承站在門外一旁,笑得含蓄。
“謝,陛下……”魏逆生的聲音有些發澀。
“謝甚麼謝?”周景帝打斷了他
“朕還沒說完。”
魏逆生連忙閉嘴,重新跪好。
“你畢竟殺了宗親。”
周景帝的聲音淡了下來,不是冷,是公事公辦的那種淡。
“雖姜鈺已被貶為賤民,但你動手之時,他仍是世子。
這筆賬,朕不能不記,朝廷不能不算。”
魏逆生低下頭:“學生明白。”
“王承。”
王承應聲上前。
“將他腰間的國瑞取來。”
王承走到魏逆生身邊,彎下腰,動作很輕,將那枚系在腰間玉印解了下來。
魏逆生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玉印離身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少了點甚麼。
不是少了護身符,是少了某種說不清的牽連。
兩年前在那個小院裡,這方玉印是皇帝給他的承諾。
如今皇帝收回去......
周景帝卻沒有急著說下文,而是伸手拿起那方玉印,在掌心裡轉了轉。
羊脂白玉,溫潤細膩,上鐫“國瑞”二字。
這是兩年前他賜給魏逆生的東西。
“文衡”之印,“國瑞”之名。
那時候這孩子才十歲,跪在西安門外那個小院子裡。
如今兩年過去了,孩子長高了大半個頭,殺過人,也坐過牢
上過太和殿受審,面對過癲狂的寧王和滿朝文武的指指點點。
周景帝將玉印放在案上,看著魏逆生。
“起來吧!”
“此玉衡朕先取回。”
“你若還想要.....”皇帝的聲音拖長了些
“便再到大殿之時,自取。”
再到大殿之時。
“殿試!”魏逆生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秋闈已過,他是今科解元。
來年春闈,禮部會試,若再中,便是殿試。
殿試在太和殿,天子親策,親定名次。
“學生....”
“行了,朕都讓你起來就別跪著了,起來說話。”
魏逆生站起身來,因為先站後跪,腿確實麻了。
這回沒忍住,呲了一下牙。
周景帝看在眼裡,嘴角又翹了一下。
正要說甚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疾不徐,裙裾窸窣,伴著環佩叮噹。
周皇后一身常服跨門而入。
“陛下,臣妾聽聞寧王在太和殿上.....”
話說到一半,看見了站在御案前的魏逆生,聲音戛然而止。
魏逆生也看見了周皇后。
這是他第一次見皇后。
三十出頭的女子,生得端莊秀麗,眉目溫婉。
通身的氣派不是富貴二字能概括的,是久居尊位才能養出來的從容。
魏逆生連忙整衣行禮。
“學生魏逆生,參見皇后。”
周皇后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周景帝。
“這就是那個魏家子?”周皇后語氣裡帶著好奇。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
“這就是魏家子。”
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打趣得不像個皇帝。
“馮舒之夫。”
這四個字說出來,魏逆生當場愣住。
周皇后也愣了一下,隨即掩口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清脆悅耳。
緊接著,周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魏逆生身上。
這回看得更仔細了,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看了兩遍。
“好一個世家郎君之貌。”
周皇后點頭讚歎,語氣真誠,沒有半分客套。
“如見魏晉。”
她說著,轉頭看向周景帝,笑道
“怪不得,怪不得將小福娘迷成那樣子。”
魏逆生站在一旁,聽到“小福娘”三個字,心頭一跳
抬眸看著周皇后,想問,又不敢問。
周皇后卻像是沒看見他的目光,徑直走到周景帝身旁
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陛下可曾跟他說了?”
“還沒有。”周景帝搖了搖頭,“你來得正好,你來說。”
周皇后放下茶盞,看著魏逆生,目光溫柔了許多。
“魏家子,你可知你入獄這些日子,福娘做了甚麼?”
魏逆生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
孟牢頭不說,王承來的時候也只提了一句
“有一位小娘子”,沒說是誰,更沒說做了甚麼。
見魏逆生確實不知,周皇后便將那日坤寧宮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福娘如何從大長公主府跑出來
如何求魯陽公主帶她去坤寧宮,如何跪在她面前求她救魏逆生。
說福娘如何引經據典,如何說“魏安於魏逆生恩同祖父”
如何說“若只罰殺人者,不罰毀靈位者,這是甚麼道理”。
如何......說出那句
【馮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皇后說到這一句時,特意看了魏逆生一眼。
少年站在御案前,嘴唇發顫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福娘還說了一句話。”
“她說......”周皇后的聲音輕了下來。
“他若死,必隨之。”
魏逆生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
他沒有擦,也沒有低頭,就那麼站著,任眼淚往下掉。
周景帝看著他,沒有勸,也沒有笑他。
倒是王承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
魏逆生接過帕子,擦了擦臉,聲音沙啞:“學生失儀。”
“失甚麼儀。”
周皇后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憐愛。
“福娘自幼與魯陽作伴,一同在宮中習禮儀,本宮視她如己出。
那日她在坤寧宮說出那些話
本宮與陛下都在場,親耳所聞,親目所見。”
她看了一眼周景帝,皇帝微微點頭。
周皇后便繼續道:“福娘說她是你的妻,本宮與陛下,皆證。”
皆證。
這兩個字從皇后口中說出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魏逆生張了張嘴,想說謝恩,想說不敢,想說些甚麼,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周景帝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絲鄭重。
“如此之幸,你有何話要說?”
魏逆生抬起頭。
“日後魏逆生若有所負馮舒.......”
周景帝一字一頓,目光如刀。
“當如何?”
魏逆生沒有猶豫。
他整了整衣冠,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清朗如金石相擊。
“日後魏逆生若有所負馮舒,當生無可戀,死無可惜。”
“天地,君父,皆證。”
......
“天地,君父,皆證。”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
周景帝看著他,笑了一聲。
“你倒是會說話。
‘生無可戀,死無可惜’
這八個字,比那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誓言,重多了。 _ttκд n _C〇
魏逆生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行了,起來吧。”
周景帝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
“朕今日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現在就成親。
你才十三,福娘才十,急甚麼?”
魏逆生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好好準備春闈。
來年殿試,朕在大殿上等你。”
“到時候.....”周景帝把玩著玉衡
“這方‘國瑞’自己來拿。”
魏逆生深深一揖。
“學生必不負君父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