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帝說出“朕知道了”
這短短一句話時,寧王神色驟變。
他抬眸盯著御座上的皇帝
又轉頭看了看身側那個殺了自己兒子的少年,臉頰開始抽搐。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聽懂了。
聽懂了皇帝那句“朕知道了”是甚麼意思。
他已經確定了。
......
“魏逆生。”周景帝繼續問。
“你殺了姜鈺,可曾後悔?”
魏逆生抬起頭,看著皇帝,目光坦蕩如砥。
“學生不悔。”
“不悔?”周景帝的聲音微微一頓,“你可知殺人者死?”
“學生知道。”
“知道還殺?”
“只因知禮,既知禮,則不可辱。”
“學生殺人,是觸了國法。”
“可若讓學生重來一次.......”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直視皇帝。
“學生依舊會拔劍。”
殿內一片譁然。
周景帝卻抬起手,殿內安靜下來。
他看著魏逆生,看了很久,笑了一聲。
“你倒是誠實。”
“不敢欺君。”
周景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目光轉向寧王。
“寧王。”
寧王伏在地上,沒有動。
“朕再問你一次。甘肅三州之失,你可有話要說?”
寧王慢慢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皇帝。
“我……”他張了張嘴,“我的兒子……死了。”
太和殿內安靜了一瞬。
“我的鈺兒,今年才十六歲。
他還沒有成親,還沒有開府,還沒有……”
寧王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悲愴。
“他還沒有長大!他就死了!”
寧王猛地站起身來,指著魏逆生,目眥欲裂。
“是他!是他殺了我的鈺兒!”
“我的鈺兒這個該死的賤民一劍穿胸,死在一個破院子裡!”
魏逆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周景帝看著寧王,眉頭微微皺起。
“寧王,今日審的是你的棄地之罪。
姜鈺之死,朕自會裁斷。”
“裁斷?”寧王轉過身,看著皇帝
“陛下要裁斷甚麼?裁斷我的鈺兒該死不該死?”寧王冷笑。
“呵呵呵,可你真想殺這個賤民嗎?!”
“寧王!!”御史臺的人終於忍不住了,出班就要彈劾。
“退下。”周景帝冷聲呵斥。
御史一怔,看了看皇帝的臉色
終究沒有敢再說甚麼,退回了班列。
周景帝站起身站定,居高臨下看著寧王。
“寧王,你問朕裁斷甚麼?朕告訴你。”
“朕裁斷的,不是姜鈺該死不該死。
朕現在裁斷的,是甘肅三州那數萬軍民,該不該死。”
寧王的臉色頓了一下。
“你的兒子死了,你心痛,你憤怒
你覺得天下人都欠你的。”周景帝的聲音越來越高
“可你有沒有想過,甘肅三州那些百姓,他們也有兒子!
他們的兒子死在涼州城下,死在甘州城外,死在肅州的火海里!”
“他們的兒子,誰來心疼?”
寧王后退了一步但神情卻愈發癲狂。
“你棄地而逃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百姓?”
“你在宗人府寫自辯摺子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將士?”
“你沒有!”
“你的兒子死了,你哭。
他們的兒子死了,誰來哭?”
寧王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殿內百官,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周景帝說完,冷哼一聲,退後坐回御座
剛想宣罪,結果沒想到
寧王站在殿中央,突然扯釵冠,披頭散髮。
“姜琰!!!”
這一聲,直呼皇帝名諱,讓太和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景帝先是一愣,緊接著眼神逐漸陰冷。
“四叔,你叫我甚麼?”周景帝冷聲慢語道。
寧王無懼,仍然放言。
“下罪李元禎,馮衍不朝,沈端不言,百官不觸.....”
“呵呵呵,你以為本王看不出嗎?!!”
“姜琰!哈哈,沒人騙我!
你真的,你根本不想殺這個賤民!!”
看著寧王狀成了瘋狗,魏逆生默默地退至殿衛身旁。
“你這個獨夫!”寧王指著周景帝,聲音嘶啞
“獨君!!”
殿內一片死寂。
“你只會在朝堂上玩平衡!
馮衍,沈端,你讓他們鬥來鬥去!”
“你現在想殺你的親叔叔!?好!你來殺!”
寧王猛地扯開衣襟。
“弒殺親族,獨夫獨君!
你愧對先帝!愧對親族!
皇兄,你兒子要殺我!要殺他的親叔叔啊!!”
“寧王!!”周景帝拉長語氣。
但寧王根本不停,一口一句獨君的叫著。
“皇兄,我的兒子死了……”寧王說完,伏頭痛哭
“我的兒子死了啊!!皇兄你的兒子如今也要殺.....”
“閉,嘴!”
“我的兒子死,死......”
“朕的三州子民,也死了!!!!”
這一聲在太和殿的穹頂下炸開。
寧王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
周景帝站在御座前,喘著氣,神情冷漠到了極致。
“朕是天子!朕不能替他們哭,朕得替他們討!”
“可朕找誰討!!”
“朕找,誰討?!”
“朕,找,誰,討?”
三問落下。
殿內無人說話。
“呵呵!”周景帝冷笑
“一求死之人,也配大殿辱君?”
“你以為殺了你,後世之君會學朕?史書會記朕?”
“可惜了!”周景帝猛地向前一步,聲音拔高。
“史書上已經記上了!
大周景和一朝,丟土喪權,朕的名字已經髒了!”
“已經髒了!!!!”
周景帝一字一頓,聲如裂帛。
“既然髒了!”
“朕就不怕再髒一筆!!!”
“三法司聽旨。”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
“寧王姜彰,棄地失土,不戰而逃,致涼、甘、肅三州淪陷,軍民死傷數萬......”
周景帝的聲音很平。
“其罪當誅,無可赦。
著即剝奪寧王一脈王爵,寧王姜彰,腰斬棄市。”
“寧王世子姜鈺,雖已身死,亦當追奪封號,貶為庶....不!貶為賤民。”
“寧王府其餘人等視同之,流三千里,遇赦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