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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君子三變,汝當為之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魏逆生離開殿時,日頭偏西,秋陽斜照,陽光正好。

王承走在前面,聽著身後那越來越輕快的腳步聲,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

“魏小公子。”王承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王公公請說。”

“君恩雖厚,亦難負之

馮公老矣,汝當自強。”

魏逆生腳步一頓,隨即深深一揖:“多謝王公公。”

“謝我做甚麼?”王承搖了搖頭。

“公公雖然不言,但逆生知道

逆生此刻得生,必然有公公善舉。”

聽見這話,王承終於回過頭來

看著魏逆生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嘆了口氣

“雜家在宮裡當差幾十年,見過多少世家子弟,多少少年才俊。

可像您這樣的,雜家還是頭一回見。”

“公公謬讚。”

“不是謬讚。”王承搖了搖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是實話。”

魏逆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王承,一步一步,走出了宮門。

宮門外,崔福駕著馬車已經等了一個時辰。

他看見魏逆生走出來,先是一愣

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子!公子你出來了!你終於出來了!”

魏逆生上前扶起他,笑了笑:“哭甚麼?我又沒死。”

崔福抹著眼淚,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反覆唸叨

“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

魏逆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牆。

硃紅色的高牆,在秋陽下泛著沉沉的光。

牆內,是天子。

牆外,是天下。

.......

魏逆生從皇宮出來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馬車在馮府門前停下時,已近亥時。

馮府大門虛掩著,門房正縮在門洞裡打盹

聽見馬蹄聲驚醒過來,探出頭一看是魏逆生

連忙開了門,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

魏逆生沒有等他通報。

他跨過門檻,穿過前廳,繞過迴廊

穿過那片翠竹林,再穿過那道月洞門,一路往後花園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卻一步未停。

他對馮府的路太熟了。

兩年來,他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從春走到冬,從清晨走到日暮。

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

後花園裡,花亭中,一盞孤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

常袍,白髮,腰板挺得筆直。

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動。

馮衍獨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王承來傳過話,說魏逆生已經出了大牢,他便開始等。

等了一個下午,等到日頭偏西,等到暮色四合

等到燈籠亮起,等到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沒有催,沒有問,沒有讓任何人去宮門口打聽。

只是坐在這裡等。

因為,他知道那個孩子會來。

腳步聲傳來。

馮衍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月洞門後走出來。

衣服皺巴,頭髮散落,臉色蒼白,眼底泛著青黑。

腰間的銀魚袋還在,那方“國瑞”玉衡卻不在了。

可脊背是直的,步子是從容的,目光是清明的。

馮衍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逆生走到花亭前,沒有進去,在臺階下站定,撩起衣襬,跪了下去。

“老師。”

這一聲老師,叫得馮衍心口發緊。

“起來。跪甚麼跪,地上涼。”

魏逆生沒有動。

馮衍站起身來,走出花亭,走到魏逆生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扶住他。

“起來,孩子。”

魏逆生這才抬起頭。

四目相對,馮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瘦了。

瘦了很多。

原本就清瘦的下巴現在尖得像刀削,顴骨也突了......

“瘦了。”馮衍說出這兩個字時

帶著一個七十多歲老人對晚輩的心疼,沒有任何遮掩。

“學生讓老師擔心了。”

“擔心?”

馮衍哼了一聲,轉身走回花亭,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那壺涼透了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你一個毛頭小子進趟大牢,老夫有甚麼好擔心的?”

馮衍說得硬氣,魏逆生看在眼裡

沒有拆穿,只是走進花亭,在馮衍對面坐下。

師徒二人隔著一張石桌,一盞孤燈,相對無言。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馮衍才放下茶盞,看著魏逆生。

“逆生。”

“學生在。”

“老夫問你一句話,你答。”

“老師請講。”

馮衍的目光沉了下來,聲音不疾不徐。

“何為君子之慎?”

魏逆生一怔。

他以為馮衍會問他在獄中如何

會問御書房中陛下說了甚麼,會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

沒想到馮衍問的是這個。

君子之慎。

《大學》有云:“君子必慎其獨也。”

可他想了想,覺得馮衍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也沒有必要問他一個翻書就能找到答案的問題。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坦然。

“君子之慎,不在人前,在人後。

不在大庭廣眾,在獨處一室。

不在順遂之時,在危難之際。”

“學生以為,慎者,守也。

守心,守道,守本分。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謂慎。”

馮衍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魏逆生。

“你這些日子在牢裡,可曾怕過?”

魏逆生想了想,如實答道:“怕過。”

“怕甚麼?”

“怕死。”

“怕死就對了。”馮衍笑了一聲:“不怕死的是瘋子,是寧王那樣的。

你怕死,說明你清醒。”

說著馮衍又問:“除了怕死,還怕甚麼?”

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怕辜負。”

“辜負誰?”

“辜負老師,辜負陛下,辜負......”

馮衍替他說了:“辜負福娘?”

魏逆生低下頭,沒有否認。

馮衍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知道老夫為甚麼問你‘君子之慎’?”

魏逆生搖頭。

“因為你今日在太和殿上,做得對。”

魏逆生抬起頭,有些意外。

馮衍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著。

“寧王發瘋,罵陛下‘獨夫獨君’,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你為戴罪之身,站在殿柱旁邊,沒有跟著起鬨

沒有趁機喊冤,沒有趁機表忠心。”

“你退到了殿衛旁邊。”

馮衍放下茶盞,看著魏逆生,目光裡帶著讚許。

“這一步退得好。

退得及時,退得恰到好處。”

“寧王是瘋子,瘋子的刀不分敵我。

你退到殿衛旁邊,就是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這不是怯懦,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

“這就是慎。”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馮衍卻沒有就此打住。

他站起身來,走到花亭的柱子旁

負手而立,看著夜色中朦朧的竹林。

“逆生,可知‘君子有三變’。”

馮衍轉過身來,月光落在他臉上,白髮如銀。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望之儼然:遠遠望去,莊嚴可畏,不容輕犯。這是威儀。”

“即之也溫:走近了,卻發現他和藹可親,平易近人。這是涵養。”

“聽其言也厲:聽他說話,言辭精準,義理嚴正,令人肅然起敬。這是見識。”

馮衍說完,看著魏逆生。

“此三者,缺一不可。

有威儀而無涵養,便是倨傲。

有涵養而無見識,便是鄉愿。

有見識而無威儀,便是狂生。”

魏逆生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學生受教。”

“受教有甚麼用?”

馮衍擺了擺手,轉身走出花亭,沿著小徑朝花廳走去。

魏逆生連忙跟上。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穿過竹林,穿過迴廊,走到花廳門前。

馮衍停下腳步,推開花廳的門。

內廳不大,平日裡很少用,只有逢年過節或是來了貴客才會開。

魏逆生來馮府兩年,進過內廳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馮衍走進去,點上燈。

燭火跳了幾下,漸漸穩定下來,橘黃色的光暈填滿了整個花廳。

魏逆生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花廳正中的牆上。

牆上掛著官服。

紫袍,玉帶,金魚袋。

仁宗朝的,世宗朝的,今朝的。

三朝老臣的榮賜,比比皆是。

其中各品官袍每一件都洗得發白,整整齊齊,針腳細密,沒有一絲褶皺。

馮衍走到牆邊,伸手撫摸著,動作很輕。

“仁宗朝永和六年,老夫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從七品,穿綠袍。”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熬了四年,才升到六品,換了青袍。

又熬了三年,升到五品,才換上緋袍。”

“世宗朝萬隆三年,老夫四十七歲。

擢升吏部侍郎,正三品,第一次穿上紫袍。”

魏逆生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馮衍轉過身,看著魏逆生。

“老夫替仁宗皇帝做過事,替世宗皇帝做過事,如今替當今陛下做事。

做了四十多年,做了三朝。”

馮衍走回魏逆生面前,指著牆上那件紫袍,目光如炬。

“逆生,你看清楚了。”

魏逆生順著望去。

紫袍之榮,權力之柄!

“汝當為之。”

四個字,不重,卻一下一下砸在魏逆生心上。

汝當為之。

你應當做到。

不是“你可以做到”,不是“你爭取做到”,是“應當”。

應當穿紫袍,應當得恩榮,獲特賜。

應當做三朝老臣,應當成為大周的頂梁之柱!

更應當為,後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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