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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正是你,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僕人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一言剖心,滿座無言。

院門外,學子鴉雀無聲。

趙元朗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正要說甚麼,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好一句‘枉讀聖賢之書,更枉為人’。”

眾人聞言回頭,只見一個人緩步走來。

正是寧王世子,姜鈺。

他身後沒有隨從,隻身一人,手持扇,不急不慢地踱到魏府門前。

趙元朗看見他,像是看見了救星,連忙拱手:“世子……”

姜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然後抬起頭,看向院中那個一身麻衣,脊背挺直的背影。

“魏家子。”姜鈺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這番話說得真好。真、好。”

他咬重了最後兩個字,嘴角掛著笑意。

“不過……”姜鈺將摺扇一合,在手心裡輕輕敲了敲

“你說他不是僕人,你說先祖父早已焚燬契書。

那我想問你一句:既然不是僕人,那此人生前,住在哪裡?”

魏逆生轉過身來,看著姜鈺,目光平靜。

“先居魏府偏院,後居此院。”

“偏院?是你魏家的偏院,還是他自己的宅子?”

魏逆生不語,知道姜鈺在強詞奪理。

見魏逆生不回話,姜鈺笑了,“那就奇了。

若此人真是自由之身,為何還住在你魏家院?

魏家子,你說他不是僕人。

可,他的吃穿用度,一言一行,哪一樣不像僕人?”

說完姜鈺語氣頓了頓:“你說先祖父焚燬了契書,放其良籍。

可焚燬契書之後,魏安為何不走?

為何還留在魏家?為何還甘心情願地替你一個‘小主人’做這做那?”

“魏家子,你口口聲聲說魏安不是僕人。”姜鈺上前一步,笑意更深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

“正是你,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僕人?”

姜鈺的話音落下,院門內外一片死寂。

“世子這話,才是真正戳到了痛處。”趙元朗站在一旁暗歎道。

【正是你,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僕人。】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魏逆生的胸口。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鈺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久到趙元朗忍不住挺直了腰背,久到人群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魏逆生無言轉身,面朝靈堂,深深作了一揖,再轉向姜鈺。

“世子說得對。”

姜鈺的笑容微微一滯。

“是逆生無能,讓魏安做了一輩子‘不像僕人’的僕人。”

說完,魏逆生邁步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姜鈺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世子問,魏安為甚麼不肯走?”

姜鈺眯了眯眼,沒有回答。

“先祖父焚燬契書那日,魏安三十餘歲。

正是壯年,有手有腳,識文斷字。

他若離開魏家,憑他的本事,到哪裡不能謀一份生計?

安靜待在魏家,不救我,亦能榮養一輩子。”

魏逆生的目光直直盯著姜鈺:“可他沒有怎麼做。”

“魏安放著自由身不要,放著榮養不要。

世子,你說這是為甚麼?”

姜鈺的笑意淡了幾分,依舊沒有回話。

“因為他放心不下我。”魏逆生的聲音微微發顫,一字一頓地說

“世子方才說,‘正是我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僕人’。

這話倒過來說,也未嘗不可。

正是我,讓他做了一輩子‘不是僕人’的僕人。”

“魏伯,不是因為僕人的身份才照顧我。

他是因為照顧我,才甘心頂著‘僕人’的身份。”

魏逆生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世子自幼錦衣玉食,想來不曾見過這樣的人。”

姜鈺的瞳孔微縮了一下,抿了抿嘴:“好口才。”

“可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魏安既然已是自由身,為何還住在魏家院?

往日種種,這些事,難道不是一個僕人才做的事?”

“世子問得好。”魏逆生點了點頭,“那我也問世子一句。”

“母親為孩子縫補衣裳,是僕人的事嗎?”

姜鈺一怔。

“父親為兒子添置筆墨,是僕人的事嗎?”

魏逆生繼續道:“師父為學生批改文章,是僕人的事嗎?”

“這些事,本不是僕人的事。

是親人的事,是長輩的事,是恩人的事。

可若做這些事的人恰好是僕人身份

那這些事就變成了‘僕人的事’?這是甚麼道理?”

魏逆生轉過身,面向那些學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諸位都是讀書人,當知‘名’與‘實’之別。

《論語》有云:‘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甚麼是本?是實,不是名。

魏安對我有養育之恩,這是‘實’

他昔年曾是僕從,這是‘名’。

以‘名’廢‘實’,以‘名’掩‘恩’,這是聖賢教我們的嗎?”

“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聖人看人,看的是他的所作所為、他的用心、他的心安之處。

不是看他頂著甚麼名頭,拿著甚麼契書!”

姜鈺的笑容徹底收了回去。

“引經據典,果然是好學問。”姜鈺的聲音冷了下來

“可你說的這些,都是‘情’。

朝廷講的是‘法’,禮法之‘法’。

你以‘情’廢‘法’,便是亂了規矩。

今日你為養恩可以違禮,明日他為私情可以枉法

後日天下人人都拿‘情’字當藉口,綱常倫理還要不要了?”

這話說得堂堂正正,擲地有聲。

幾個學子連連點頭,趙元朗更是挺直了腰板。

魏逆生卻笑了。

“世子說得對。法不可廢,禮不可亂。”魏逆生收斂笑容,正色道

“那世子可知,《禮記·曲禮》中還有一句話,叫‘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你拿這話來辯?”姜鈺眉頭一皺。

‘禮不下庶人’,是說庶人忙於生計,不責其備禮,並非說庶人可以無禮.......”

“世子博學,自然知道這句話的註疏。”魏逆生打斷了他

“可鄭玄注又有云:‘為其遽於事,且不能備物。’

意思是庶人事務繁忙,且沒有能力備辦禮儀。”

“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魏逆生頓了頓,目光如炬

“我要說的是,‘禮’,是有等差的。

喪禮尤其如此。

父在為母服期年,這是禮

庶人為天子服齊衰三月,這也是禮。

禮從來不是一刀切的東西,它因人而異、因事而異、因情而異!”

“《孟子》雲:‘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甚麼是義?義者,宜也。

適宜的、恰當的、合乎情理的,就是義。

我為魏安行長輩之禮,宜不宜?宜!

他養我教我十餘年,恩同祖父,我以祖父之禮報之,天經地義!”

“世子說這是違禮。那我請問世子,若是你寧王府中有一個老僕

自幼將你養大,替你擋過刀,受過傷,救過你的命。

他死了,你以甚麼禮葬之?”

姜鈺的臉色微微一變。

“以僕人之禮?”魏逆生追問,“賞幾兩銀子,一張草蓆,丟到亂葬崗?”

“以長輩之禮?”魏逆生再問,“世子敢嗎?”

姜鈺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世子不敢。”魏逆生替他答了,“因為世子是宗室,是天潢貴胄。”

“可我不是世子。我沒有寧王府做後盾,沒有宗室做靠山。

我有的,只有魏安救我的這條命。”

“如今他死了。我若連一副像樣的棺木,一場體面的喪禮都給不了他。”

“我留這身,這命,又有何用?”

魏逆生的聲音終於哽咽了。

“世子說,是我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僕人。”

“是。這是我的罪過。是我無能

讓魏伯跟著我吃了十年的苦,沒過上好日子。”

“所以,我要給他立碑,給他修墓,讓他死後不再受人輕賤!!!”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亦是我魏逆生如今......唯一能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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