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一片寂靜。
秋風嗚咽著穿過長街,捲起落葉,發出沙響。
趙元朗站在人群中,眼眶不知甚麼時候紅了。
他想起自己幼年喪父,母親改嫁,是自家阿姐一手將他拉扯大。
為他飯食,為他讀書,為他勞苦.....
他這一次沒有中舉,阿姐不會怪他。
但他心中有愧,今天接了姜鈺這一事
不過也是想回去給自家阿姐買一個銀釵。
如今若有人罵他阿姐是“下人”
他會不會也像魏逆生一樣,拼了命也要替阿姐爭一個名分?
趙元朗忽然覺得,自己今日來這一趟,是多麼的可恥。
“你愣著幹甚麼?”這時姜鈺撞了一下趙元朗,“快辯啊!”
“寧世子,我愧而無言,此舉太過了。”
“你......”姜鈺沒想到趙元朗會搞這一出。
“魏解元。”趙元朗轉向魏逆生,揖禮開口
“我……我……我失禮了。”
“以‘名’廢‘實’,以‘名’掩‘恩’,這不是聖賢所教。
趙元朗今日受教了!!”
趙元朗深深一揖,直起身,轉身便走。
身後,一個,兩個,三個……
學子們默默跟上,沒有一個人再回頭。
只因學子讀書,明事理,懂苦衷。
姜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隨即呵斥大喊道
“都給本世子站住!!!”
趙元朗腳步一頓,回過頭去,只見姜鈺站在原地
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陰沉。
“世子?”趙元朗一怔。
姜鈺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盯著靈堂中那口漆黑的棺木
盯著棺前那張寫著“魏公諱安之靈位”的牌位。
“好一個‘不是僕人,勝似祖父’。”
姜鈺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一個‘認了’。”
話落,姜鈺忽然大步流星地朝靈堂走去
步子又快又急,直直衝著魏安的棺前牌位。
“魏逆生,你今日這番話,說得本世子帶來的學子啞口無言,好不威風!”
姜鈺邊走邊道,聲音越來越高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本世子來比!”
“你說甚麼‘若是我寧王府中的老僕’,呵呵呵!!
你一個魏家棄子也配與本世子相提並論?!”
話音未落,姜鈺已經衝到了靈前。
魏逆生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姜鈺一腳踹翻了香案。
香爐哐當落地,香灰揚了滿屋,三炷香滾落在地,青煙四散。
“姜鈺!”魏逆生臉色驟變,跨步去攔。
可姜鈺的動作更快。
他一把抄起魏安的牌位,高高舉起,厲聲道
“魏逆生,你不是要給他立碑修墓,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僕人嗎?
本世子今日就告訴你。
他就是一個僕!
一個卑賤的僕!死了也是!
你給他立再高的碑,得再大的名,也改不了他是個僕的事實!”
“你住手!”魏逆生目眥欲裂,撲上前去。
姜鈺猛地將牌位摔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咔嚓一聲,木牌應聲碎裂。
那一瞬間,靈堂裡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看著地上碎裂的牌位。
靈堂裡的燭火猛地跳滅。
魏逆生慢慢抬起頭,看向姜鈺。
神情之靜,當年拔劍誅殺惡僕之貌,亦不過如此!!
這種空蕩蕩的平靜,讓姜鈺沒來由地後退了半步。
“姜鈺。”魏逆生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再說一遍。”
姜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
可他是寧王世子,是宗室貴胄,豈能在這些人面前露怯?
於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揚,踩在碎木上的腳不但沒有挪開,反而又碾了一下。
“再說十遍也是一樣。”姜鈺冷笑,“魏安乃僕者,卑賤之軀。
你魏逆生今日為他行此大禮,就就是亂禮!
本世子以宗室之尊,代朝廷正禮法,踩碎一個僕者的牌位,有何不可?”
他環顧四周,聲音拔高了幾分:“諸位都看見了,此人沽名釣譽,以僕為祖,蠱惑人心。
本世子今日若不給他一個教訓,日後天下人都學他這般,綱常倫理何在?!”
趙元朗和身旁的幾個學子面面相覷。
毀人靈位,罪同毀人碑碣。
此舉過之,大過之!!
姜鈺見他沉默,越發得意,聲音也大了起來
“魏逆生,你口口聲聲說他不是僕!
可惜,你那些聖人之言、恩義之情,在我面前,甚麼都不是!”
“本世子今日踩碎的,就是一個僕人的牌位。
你即便告到天邊,也無人會為你做主!
我還是那一句:記死了!我本世子姓姜!國姓者!”
靈堂裡一片死寂。
崔福癱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曲娘不知甚麼時候從裡屋走了出來,臉色慘白,緊緊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魏逆生捧著碎裂的牌位,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姜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終於重新掛上了笑意。
那種他熟悉,他在西安府最喜歡的感覺.......
勝券在握,居高臨下的笑。
“魏家子,本世子勸你一句,識相的話,把這喪事收了。
一個僕人,薄棺一口,草草埋了便是。
你若再這樣鬧下去,鬧到禮部、鬧到都察院,你這解元,怕是真保不住了。”
姜鈺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有讓你走了嗎?姜鈺。”
“嗯哼?”姜鈺側頭回眸。
卻只見魏逆生慢慢蹲下身,將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撿起來,捧在手心裡
口中唸唸有詞,一字一句,像是在背書,每一個年份,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安,流民子,遇災逃,七歲隨崢,為書童。
仁宗朝永和六年,崢中進士,入翰林,安隨行。
世宗朝萬隆元年,崢外放擔任縣令,安隨其赴任.....
後崢歸京都,任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安仍然隨歸,崢喜賜魏姓.......
世宗元和九年,崢因病逝,逝前當眾焚契,放良籍,予榮養,子孫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