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後,批著奏摺
太監王承端著一個小碗,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碗是白瓷的,不大,裡頭盛著大半碗黑褐色的藥。
王承走到御案前,躬身道:“陛下,該用藥了。”
周景帝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
王承將藥碗輕輕放在御案上,退後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目光卻一直盯著那隻碗,生怕皇帝忘了似的。
藥碗擱在奏摺旁邊,周景帝的目光從奏摺上移開
端起藥碗,湊到嘴邊,味苦,皺了皺眉又將碗放了下來。
“朕沒事。”周景帝語氣淡淡,“這藥,以後就不用上了。”
話音剛落,王承當場“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
“太醫說了,陛下肝氣鬱結、心血虧虛,這藥須得連服,一日都斷不得。”
周景帝看著王承跪在地上,知道他為甚麼怕。
景和九年,朝廷收到陝西甘肅鎮三州淪陷的急報。
周景帝氣得當場就暈了過去,把滿朝文武嚇得魂飛魄散。
從那以後,王承就落下了心病。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以就每日盯著太醫開方、熬藥、送藥,一頓都不敢落下。
甚至有一次周景帝嫌藥苦,倒了一半在花盆裡,被王承發現了
這傢伙直接跪在御書房門口哭了一下午。
“倒是個忠心的.....”周景帝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承,嘆了口氣,聲音軟了幾分:“起來吧。”
王承沒有動。
“朕說了,起來。”周景帝的語氣重了些,伸手重新端起那碗藥,抿了一口。
王承這才抬起頭,連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
開啟,裡頭是幾塊蜜餞,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周景帝擺了擺手,沒有接,放下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宗人府那邊......”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朕的好叔叔,怎麼樣了?”
王承將蜜餞收回袖中,垂手立好,恭聲答道
“回陛下,寧王殿下在宗人府中……還算安分。
每日除了寫自辯摺子,便是翻看從文淵閣取來的邊防備要。
倒是寧世子那邊.....”
“怎麼了?”
“寧世子前些日子去文淵閣取檔冊,碰上了馮公弟子。”
“兩人……說了幾句話。”
“哦?”周景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說了甚麼?”
王承便將文淵閣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
周景帝聽完,笑了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朕這個堂弟,脾氣倒是不小。
戴罪之身,還在文淵閣裡擺世子的架子。”
“魏家子到底是馮公的弟子,又有陛下恩典在身,底氣自然足些。”王承接道。
周景帝沒有接這個話茬:“寧王那邊,除了寫摺子,可有甚麼動靜?”
王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奴婢的人回報,今夜宗人府中
寧王殿下倒是……發了一通脾氣。”
“發脾氣?”
“是。”王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聽說是在正堂裡吼了幾句話,聲音不小,外頭的侍衛都聽見了。”
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凜:“吼了甚麼?”
王承深吸一口氣,將寧王在宗人府中那番話,一字一句地複述了出來。
“總之,皆是一些自責之言,聽得倒是真切。”
“自責?呵,說得好聽!”周景帝的聲音不高,冷笑。
“口口言說丟州之罪重,心中卻無半點愧疚!!”
“依朕看,他們不是愧疚三州軍民!
他們只是害怕自己要死了!!”
王承嚇得“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不敢抬頭。
“祖宗之土,在朕這一朝丟了!”周景帝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愧對先帝的人,是朕!是朕!!”
最後那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之後,周景帝身體晃了一下,手連忙撐住御案,臉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王承跪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膝行上前兩步,帶著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保重龍體啊!
太醫說了陛下不能動怒,千萬保重龍體啊!”
周景帝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的好叔叔,應該有動靜了吧?”
“目前還沒有……”王承小心翼翼地答道
“不過,以奴婢之見,寧王殿下拖到此時才回京,必然不會幹等著。
他若要自救,能找的人……無非那麼幾位。”
周景帝的目光微閃:“說下去。”
“朝中能救寧王殿下的,不過兩人。
一是馮公,三朝元老,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
二是沈閣老,當朝首輔,雖不如馮公根基深厚,卻是陛下身邊的人,說話也頂用。
寧王殿下若要找人疏通,無非就是這兩位。”王承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以寧王殿下的性子,未必會去找馮公。
馮公那人……太硬,寧王殿下未必拉得下這個臉。
倒是沈閣老那邊.....”
“沈端最近往寧王處跑得勤?”周景帝接過了話頭,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王承不敢接話,只低頭應了個“是”。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眼神平淡,冷聲道
“朕這個好叔叔,丟了朕三州之土,朕,必殺之。”
“但……他是朕的親叔叔。
朕若殺他,其他藩王會怎麼想?”
周景帝沒有等王承回答,也不需要王承回答。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答案早就清清楚楚。
殺寧王,容易。
可殺了一個寧王,其他藩王若是人人自危,兔死狐悲
鬧出甚麼亂子來,這天下還怎麼穩?
周景帝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這件事,不能辦得太急,也不能辦得太糙。”周景帝重新睜開眼
“朕要殺他,但不能是朕動的手。
得讓朝堂上那些人去吵,去爭,去鬧。
等鬧夠了,吵夠了,火候到了。
朕再出來收拾局面。
到那時候,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說完,周景帝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承:“馮衍老了,太聰明。
這件事交給他,能辦得滴水不漏,但他不會替朕背這個鍋。
他會把所有的利害得失都掰扯清楚,然後讓朕自己拿主意。”
王承聽出了皇帝話中的意思,抬起頭來。
“但沈端不一樣。”
周景帝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藥,一飲而盡,苦得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沈端這個人,膽子不大,但胃口不小。
跑得勤,無非是想撈點好處。
既然他想撈,那就讓他去跳。
讓他去跟寧王談,讓他去替寧王遞摺子,說話,活動。
等他把水攪渾了,朕再出來收網。”
“到那時候,寧王也殺了,藩王們也鬧不起來了!”
周景帝將藥碗擱下,目光微冷。
“沈端也脫不了干係。”
王承跪在地上,心中凜然。
“行了,起來吧。”周景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王承這才敢站起來,膝蓋確實跪得生疼,卻不敢揉,只躬著身子道
“奴婢不論其他,奴婢只求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再動怒傷身。
這大周的江山,還要靠陛下撐著。”
“朕撐著?”周景帝看了他一眼,自嘲道
“朕連甘肅三州都撐不住,有甚麼臉說撐這江山?”
“陛下!!”
“行了,不說這些了。”周景帝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案上的硃筆,翻開方才那本沒批完的奏摺,低頭看了起來
“宗人府那邊,給我盯緊了。”
“寧王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寫了甚麼東西,朕都要知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