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離開書房時,天已經快黑了,馮府廊下的燈籠剛點上。
他正要邁步下臺階,餘光忽然瞥見廊柱後面有個鵝黃色的身影
手裡端著甚麼東西,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福娘,我看見你了。”
“今日在家,可是宮中女官給你沐休了?”
小身影一僵,然後慢慢,不情不願地從廊柱後面挪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白日那件鵝黃褙子換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
下面是條碧色的裙子,頭髮沒有梳髮髻
只簡單地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我……我不是來找你的。”福娘不等魏逆生開口,先發制人
“阿公說要吃點心,我,我送來的。”
“老師要的?”魏逆生看了盤中糕點,“老師方才沒提過要吃點心。”
“那,那是……”福娘結結巴巴地說:“那是阿公忘了!
反正,反正我就是送來的!”
她說著,也不等魏逆生反應,把托盤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叫住她。
福娘腳步一頓,回頭。
“這綠豆湯,是你煮的?”他問。
“不是!是廚房王嬸煮的!”
“那桂花糕呢?”
“也,也是王嬸做的!”
魏逆生笑了笑,沒有拆穿她。
馮府廚房王嬸做的桂花糕他吃過,切得沒這麼整齊
而且王嬸喜歡在糕上撒幹桂花,這碟糕上卻沒有。
乾乾淨淨的,只有桂花蜜調在糕裡,甜而不膩,清香適口。
上次他在馮府書房寫策論時吃到的桂花糕就是這個味道,那次也是福娘送來的。
“謝謝你。”魏逆生一本正經地說。
“誰要你謝了!你在讀書容易熬身體,吃一點甜的,腦子好用。”
福娘丟下這一句就一溜煙跑了。
魏逆生端著托盤,站在廊下,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只因自己說過喜歡,福娘每一次都送一樣的兩樣。
“女追男,隔層紗。”魏逆生輕笑一聲,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
“女追男,隔層紗,那請問男追男呢?”
“那就完蛋了啊!”魏逆生下意識回了一句,然後頓時表情一頓,慢慢回頭。
果不其然,馮衍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門口
負手站在門檻內,臉色臭得像剛吃了一斤黃連。
“老,老師。”魏逆生端著綠豆湯,訕笑道
“福娘說這是廚房王嬸做的,您要不要嚐嚐?”
馮衍哼了一聲,目光如刀,在魏逆生臉上剜了一圈。
“老夫剛想起來,說到經義,秦晏的理學你可是得學啊!
而且,老夫認為你最近讀書有點怠慢了,仍需頭懸樑,錐刺股。”
“秦公之理,會不會.....”
“沒事,反正你喝了綠豆湯,甜甜的對讀書人最養身體了。”
“老師.....”
“進來!!”
“砰”的一聲,書房門關上了。
......
與此同時,皇城東北隅,宗人府。
高牆深院,燈火稀落。
寧王姜彰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半舊便袍
頭髮只用一根竹簪隨意綰著,兩鬢已見斑白。
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看著卻像五十多歲的人,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紋深刻。
姜鈺站在下首,來回踱了幾步,發出“咚咚”聲。
“別轉了。”寧王看著自己兒子皺了皺眉。
姜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滿臉急躁。
“父王,咱們真的一直要被困在這宗人府裡?”
“進來都快半個月了,除了送飯的,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那些門房、侍衛,嘴上客客氣氣,叫一聲‘王爺’、‘世子’
可咱們連這院門都出不去!
這跟坐牢有甚麼區別?”
“區別?”寧王抬了抬眼皮,呵斥道:“坐牢的犯人不遞摺子,你可面客邀人。
你父王我還能寫自辯折。這就是區別!”
姜鈺被這話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頂回去。
寧王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坐下。”
姜鈺抿著嘴,走過去,一屁股坐下,臉上表情依舊不服氣。
“你覺得委屈?”寧王側頭看他,目光中沒有責備
“你覺得困在這宗人府裡,是朝廷對不住你,是陛下對不住你?”
姜鈺沒說話。
寧王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嘆道:“鈺兒,你知道你父王我,丟了甚麼嗎?”
“不就荒涼的甘肅三州嗎?”姜鈺抬起頭。
“不就荒涼的甘肅三州!”寧王揉了揉眉心,“我的傻鈺兒啊!!”
“那可是甘肅一鎮。”寧王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整個甘肅鎮啊!”
“太宗皇帝當年御駕親征,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河西走廊門戶。
涼州、甘州、肅州,三州淪陷,軍民死傷無數,糧草輜重盡數落入項黨人之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父王我,不戰而逃。”
“從西安府一路跑到漢中府,棄地數百里
把整個陝西行都司的防務扔在那裡,任憑項黨人長驅直入。”
“父王……”姜鈺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那是項黨人來勢太猛,咱們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寧王猛地轉過頭,“許震手裡的兵是哪兒來的?
延安,慶陽兩府的兵又是哪兒來的?
馮衍一個致仕的老頭子,能在一夜之間調兵遣將。
把你父王我丟了的局面硬生生扳回來,你跟我說兵力不足?”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驟然拔高,在空蕩蕩的正堂裡來回激盪
“兵力不足不是罪,棄地而逃才是罪!”
“將帥守土,有死無二!
你父王我但凡在西安府多撐三天,哪怕三天,許震的援軍就到了!
可我沒有!我跑了!
我是大周的寧王,太宗皇帝的曾孫,當今陛下的親叔叔,我跑了!!”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整個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鈺被這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砸得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寧王喘了幾口粗氣,才慢慢平復下來。
這時姜鈺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問出心裡話
“父王,陛下……會殺了我們嗎?”
寧王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搖了搖頭。
“不會。”寧王說。
“我是陛下的親叔叔,你是他的堂弟。天家骨肉,總不能下狠手。”
“否則,陛下也不會只是讓我們父子待在宗人府,而是直接下獄了。”
姜鈺聽了這話,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鬆。
“可是父王,”姜鈺遲疑了一下,“咱們就這麼幹等著?等陛下發落?”
“乾等著?”寧王冷笑一聲
“你父王我要是肯幹等著,就不會拖到現在才回京了。”
姜鈺一怔,抬起頭來。
寧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你當以為我是怕回京?”
“呵呵,我是故意的。拖到現在,是因為朝堂上的風向變了。”
姜鈺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秋闈在即。”寧王自信笑道:“朝廷掄才大典,是陛下眼下最要緊的事。
科考期間,朝堂上下都會壓著爭議,誰也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大動靜。
我這個時候回京,陛下不會急著處置我。
他要穩住局面,就不能讓問罪這件事攪亂了科考。”
寧王轉過身,看著姜鈺,目光深沉:“而這,這就是你父王我的機會。”
“機會?”姜鈺皺了皺眉。
“對,機會。”寧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這段時間,陛下不會動我們,也不會讓御史臺繼續彈劾。
所以我們還有時間來自救。”
“父王,怎麼自救?”
“呵呵,那得看誰來救。”
涼州 → 涼州衛(今武威)甘州 → 甘州五衛(今張掖)肅州 → 肅州衛(今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