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安門外魏府小院,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進書房。
魏逆生坐在案前,面前擺放《易經》《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
也是大周科舉第一場秋闈的基本功和敲門磚。
這時曲娘端著茶盤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短襦,系著素白的圍裙,長髮挽成簡單的髻,頭頂依舊是三支木質橫簪別住。
少了昨夜的慵懶,多了幾分利落,整個人看著清爽了許多。
她把茶放在案角,又將散落的紙張理好,動作嫻熟,不發出一點聲響。
魏逆生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曲娘退到一旁,在靠牆的小凳上坐下,拿起針線筐,開始縫補一件衣裳。
畢竟西安門外魏府小院資金沒有多到富貴,所以該補補該縫縫。
陽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像是給這間小小的書房鍍上了一層暖色。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偶爾有鳥叫從窗外傳來,又很快遠去。
很快,魏逆生寫完一道論術,放下筆,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溫剛好。
然後,看了曲娘一眼,發現她縫補的正是他那件穿舊了的袍子。
袖口磨破了,領子也有些發白,她正在仔細地縫補,針腳細密整齊,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魏逆生看著她低頭縫補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家,越來越像家了。
.......
同一時間,馮府書房。
馮衍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面色陰沉。
信是從杭州府寄來的,寫信的人,是他離京的獨子馮安仁。
信上寫著:
【父親大人膝下:
兒在老家一切安好,請父親勿念。家中田產豐足,族人安順,兒每日讀書教子,亦覺充實。
兒常思之,馮家已有此富貴,父親一生功業已極人臣,何必再強求甚麼?
一家子安安穩穩,才是正道。父親年事已高,不如歸鄉養老,含飴弄孫,豈不美哉?
兒不肖,不能為父親分憂,唯願父親保重身體,莫再為朝堂之事勞心……
兒安仁 頓首】
馮衍看完,猛地將信拍在桌上。
“混賬!”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管家在門外聽見動靜,不敢進來,只敢低聲問:“老爺,您……”
“滾!”
管家嚇得縮回去,腳步聲慌慌張張地遠了。
馮衍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花木,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安穩?他以為想安穩就能安穩嗎?
馮衍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
想起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那些表面恭敬、背後捅刀子的同僚。
想起陛下那永遠猜不透的心思,今天對你笑,明天就能把你貶到天涯海角。
馮半朝,馮半朝!!
這名頭聽著風光,可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馮家現在還能安穩,是因為陛下還用得著他。
朝堂上還需要他這個“馮半朝”來平衡局面,來制衡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一但他讓陛下覺得“沒用”了,那些等著吃馮家肉的人,會蜂擁而上!
到那時候,他這個兒子,還能安安穩穩地讀書教子嗎?
“混賬東西……”馮衍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疲憊和失望,“連一個十歲孩子都看得明白的事,這平庸子卻不明白!”
說著馮衍想起魏逆生解讀“魏一角”的那番話。
“一角者,孤也。如飛簷一角,看似凌空,實則懸危。”
魏一角是這樣,馮半朝又何嘗不是?
只不過,魏一角的“危”在明處,誰都看得見
馮半朝的“危”在暗處,藏在那些笑臉和恭維底下。
而魏逆生看得見魏家的危,難道就看不見馮家的危?
不,他看得見。
所以他才敢來投靠自己。因為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他。
馮衍慢慢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重新拿起昨天那張紙,是主角昨日寫的那句“人無癖不可與交”。
瘦勁挺拔的字,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盯著那十個字,看了很久,目光從憤怒漸漸變得深邃。
這一句話說寫他馮衍需要【癖】但何嘗又不是魏逆生告訴他,自己也有【癖】呢?
所以,馮衍昨天才會說:魏逆生一點苦都不想吃。
想罷,馮衍的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正在抽芽,嫩綠的新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門生遍天下。
翰林院有他的門生,六部有他的門生,科道有他的門生。
他們叫他“老師”,恭敬有加,逢年過節送禮不斷,見面時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
可他心裡清楚。這些門生,是衝著“馮半朝”三個字來的。
自己在,他們跟隨。
自己一倒……
“呵呵。”他冷笑一聲,“樹倒猢猻散啊!。”
“我馮衍這輩子,教了那麼多學生,到頭來,竟沒有一個能託付後事的人。”
說完這一句話,他腦海中又想起魏逆生。
一個孩子,才十歲。
可這十歲的孩子,比他那個四十歲的兒子,看得遠得多。
從借威,到借名,到借理!
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準。
他借了自己的勢,卻從不諂媚討好。
他需要自己,卻從不搖尾乞憐。
他甚至在告訴自己:我不是來求你的,我是來跟你合作的。
“文嶽兄,你那個孫子,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馮衍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我能給甚麼。
他甚至知道,我比他更需要甚麼。”
說著馮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馮半朝,魏一角……”
“終究還是要湊起來啊。”
他轉過身,對門外道:“來人。”
管家連忙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老爺。”
“備車。明日隨我去西安門。”
管家一愣:“西安門?老爺去那兒做甚麼?”
馮衍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桌上那張“人無癖不可與交”,嘴角微微勾起。
..........
西安門外魏府小院
崔福從外面回來,一進院就朝魏逆生書房去。
魏逆生點點頭,沒有意外,點了點頭。
崔福也沒有猶豫,直接將今天打聽的訊息說出
“馮公好像……身體不太好。有人說他最近經常咳嗽,請了好幾次大夫,藥都吃了幾十服了,也不見好。”
“身體不太好……看來時間,比我想的還緊。”魏逆生目光微凝,沉默片刻,對崔福道:“知道了。再去打聽,別讓人發現。”
崔福應聲,又跑了出去,一溜煙消失在巷口。
魏安從廚房出來,看著崔福的背影,搖搖頭:“這小子,跑腿倒是勤快。”
魏逆生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回書房,在案前坐下,面前攤著一本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在想馮衍。
在想那個老人的處境門生遍天下,卻無一人可託付
獨子平庸,只求安穩,自己身體每況愈下,卻還要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突然,魏逆生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馮半朝,魏一角,合則兩利,分則俱危。”
這時門外,曲娘輕聲問:“少爺,要歇了嗎?”
“嗯。”他吹滅燈,走出書房。
這一夜,馮府的書房,燈也亮到很晚。
一老一少,隔著半個京城,想著同一件事。
——
鹹魚留言:今天一更,鹹魚有家事,申請了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