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馮府回來的當晚,夜色已深。
吃完晚飯後,魏逆生照舊回到書房坐在案前,手裡拿著《春秋左氏傳》翻看著。
而魏安則是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著魏逆生袖口磨破了的內袍
“公子又長個子了,看來過幾天需要重新做個新衣裳了!”
說完魏安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低聲道:“崔福那小子,又跑出去了。”
聽著魏安的唸叨,魏逆生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書上
“是我讓他去打聽馮公兒子的事了。”
魏安點點頭,又搖搖頭:“就怕那小子,嘴上沒把門,出去肯定又要跟那些閒漢吹噓自己去過馮府。”
“不過……”他頓了頓,手上針線不停,“他打聽訊息的本事,倒是一流。”
這時,魏逆生放下書,看向他:“魏伯,你覺得馮公的兒子,會是甚麼樣的人?”
“不清楚。”魏安想了想,搖頭:“當年在老爺身邊時,我聽最多的就是.....
馮公長子,讀書還行,做人還行,做官也是還行。
總之,就是還行!”
“不過……”魏安斟酌著說,“馮公那樣的人物,兒子應該差不到哪兒去吧?”
魏逆生笑了,沒有說話。
畢竟【還行】也代表著平庸,安穩。
不過,既然提起馮衍,魏安縫了幾針後又抬起頭,看著魏逆生,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覺他的目光,問:“魏伯,有話直說。”
魏安猶豫了一下,默默將針線放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鄭重的模樣開口道
“公子,我有個事,想問問您。”
“你說。”
“公子今日在馮府,跟馮公說了甚麼?”
魏逆生看著他,沒有回答,反問道:“魏伯是在擔心甚麼嗎?”
“唉!不是擔心甚麼,而是......”魏安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憂心:“怕你太直接了。”
“畢竟老爺曾經說過,讀書人講究委婉,講究‘點到即止’。
你要是把心思都擺在明面上,馮公那樣的人,會不會覺得你……
就是,會不會覺得你太急功近利?會不會覺得你不夠穩重?”
見魏安將話全部一口氣吐出來,魏逆生聽完,反而笑了。
“魏伯,祖父當時告訴你的沒有錯!讀書人確實講究委婉。”
“但我不一樣。”
魏安一愣:“怎麼不一樣?”
魏逆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春日草木的清香,涼絲絲的。
窗外,那棵棗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枝葉間有蟲鳴,細細的,綿綿的。
“我沒有時間委婉。”
“我今年十歲,再過兩年,就是秋闈。”
他轉過身,看著魏安。
“大周科舉,三年一屆。我十二歲那一年,正好可以參加。”
“也就是說,我只有兩年時間。”
魏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魏逆生則是繼續道:“科舉報名,需要三互保:自己、家、師。”
“我自己,沒問題。家,如今也已經過繼長房,夠用了。”
“但師承這一條……”魏逆生看著魏安,一字一句道
“我準備走馮公的路子。”
“拜馮公?”魏安愣住了:“可是他已經致仕了……”
魏逆生點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子,你可不要被眼前的事懵逼了啊!你還小,真的沒有必要這麼著急!
尤其是,馮公已經做了兩任首輔。
我雖是老爺的書童,但也知道,我大周開國至今,還沒有三任首輔的先例。
馮公很好,可他的年紀也擺在那兒,說不準哪天就倒下了!
而他這樣子的官倒下了就代表了,清算啊……”
“這一些我都明白,魏伯。”
“你明白?公子你真的明白嗎?!”魏安急了,直接站起身
“明白還選他?公子,這不是開玩笑的!萬一馮公……”
“魏伯,正是因為馮公年紀大了,我才選他。”
“哈???”魏安徹底懵了,坐回小凳上,一臉不解:“這……這話怎麼說?”
魏逆生走回案前,坐下,緩緩道:“馮公門生遍佈翰林院與科道,為其耳目喉舌。
可他自己,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弟子。”
“那馮公的門生不也......”
“門生,是門生。弟子,是弟子。不一樣。”
“門生可以有很多,弟子只能有一個。”
魏逆生看著魏安,眼神認真,也就魏安是最親近的人他才說。
“魏伯,馮公需要一個人,在他百年之後,繼承他的門生,他的名望,他的一切。”
“一個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把他那些門生故吏聚攏起來的人。”
“一個能在他離世後,庇護馮家的人。”
魏安聽懂了,又沒完全懂。
於是皺著眉頭,努力消化這些話:“所以……公子是想做那個人?”
魏逆生點點頭:“對。”
“馮公需要一個小閣老但不是嚴世蕃。”
“他要的,是張居正。”
魏安沉默了。
他不懂甚麼嚴世蕃、張居正,但他聽懂了魏逆生話裡的意思。
只是,這條路,風險很大。
可話又說回來,利大於弊,一旦走通了……
想到這,魏安深吸一口氣,看著魏逆生,“公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魏逆生點點頭:“想清楚了。”
“我需要一棵參天大樹,讓我能迅速成長。”
“哪怕這棵樹已經走向衰老,但只要它還在,就能替我遮風擋雨。”
“等它倒了,我已經長成另一棵樹了。”
魏安聽完,久久不語。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看著他眼中的光芒,看著他臉上那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這孩子,比他想象的,走得更遠。
“公子,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公子走的路,一定是正確的。
就跟當年我跟著老爺一樣,我只需要跟著就行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崔福那大嗓門
“公子!公子!我回來了!”
話落,門被推開,崔福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魏安見狀當場皺眉,壓低聲音訓斥:“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公子這兒正說事呢!”
崔福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直接湊到魏逆生面前,“公子,猜我打聽到甚麼了?”
魏逆生看著他:“說。”
崔福左右看看,確認門窗關好,這才壓低聲音:“馮公的兒子,確實不堪大用。”
“我聽好幾個在馮府後門幫過工的空漢,有的認識馮府的下人。訊息對得上.....”
“馮公那兒子,庸著呢!堂堂吏部侍郎,一聽見馮公致仕後當場就嚇的主動請辭離京為官了。
聽說當時得知訊息後,馮公氣的破口大罵:平庸兒,平庸兒,扶不起的平庸兒!
聽著崔福的訊息,魏逆生嘴角微揚
“果然和我猜的一樣,馮公內心其實也很害怕啊!
畢竟這個位置在沒有兵權的情況下,退下來不是榮歸故里,而是倒臺清算!”
“可偏偏自己兒子連嚴世蕃都不是......”
........
夜更深了。
魏安也去歇息了,書房裡只剩魏逆生一人。
他坐了一會兒就把沒看完的書合上,輕輕吹滅油燈。
屋裡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任何起身朝自己臥房走去。
推開門,摸黑走進去,點上燈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曲娘。
此時曲娘正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紗褙子,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長髮散開,鋪在枕上,烏黑如墨,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精緻。
她就這樣子側躺在床,身形舒展,加上宋制的中衣講究寬鬆舒適所以布料輕薄。
曲娘聽見動靜,睜開眼睛,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
魏逆生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燈,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曲娘看著他,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卻沒有慌亂,沒有躲閃
而是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少爺回來了。”
魏逆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曲娘,你怎麼在這兒?”
曲娘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明白了甚麼,解釋道
“我是來給少爺暖床的。”
魏逆生:“……”
“規矩婆子已經教導完了。”曲娘語氣平靜指了指靠牆的那張小榻,上面已經鋪好了被褥,枕頭擺得整整齊齊。
“所以,從今往後,我就睡在少爺房側的小榻上。少爺夜裡有事,可以叫我。”
魏逆生看了看那張小榻,又看了看床上還帶著餘溫的被窩,再看了看曲娘那張坦然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穿越者,果然還是有點跟不上這個時代的節奏。
“那個……”魏逆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曲娘,我才十歲。”
曲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臉上紅暈更深,“少爺想多了。”
“貼身女使,都是這樣的。夜裡主子有事,身邊得有人伺候。起夜、喝水、蓋被子,總不能讓主子自己來。”
“而且......少爺的確才十歲!”
魏逆生這才反應過來。
對,這是古代。
貼身丫鬟睡在主子房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不是他想的那種“暖床”,是真的“暖床”。
不過,你也不用,再強調一遍我無能為力的十歲吧?
實在不行,十歲我也是能拉馬鞍的好吧!
在內心吐槽了一句後,魏逆生把燈放在桌上,走到床邊,坐下。
“好,我知道了。你……你睡吧。”
曲娘已經起身,走到那張小榻邊,掀開被子躺下。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