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結子芙蓉絛,不繫明珠系寶刀。”
魏逆生這道詩句落地,少女的眼中閃過一抹意外。
她看著眼前這個十歲左右的少年,沒想到對方會認出自己的裝束。
更沒想到,他會念出這樣的詩句。
於是微微欠身,動作利落,聲音清冷但不失禮數:“公子好眼力。”
魏逆生看著她,微微一笑:“福建建寧府的‘三條簪’。我沒認錯吧?”
“是。”少女點頭:“民女家鄉,女子出嫁前,都這麼簪發。”
說完頓了頓,目光微垂,鋒銳的眉眼間閃過一絲黯淡:“只是如今,回不去了。”
魏逆生沒有追問她的身世。
犯官家眷,沒甚麼好問的。
父親犯了事,家眷充公,這是大周的律法。
能流落到牙行,已經算是幸運,至少不用進教坊司。
所以,魏逆生只看人。
而眼前這個少女,眉眼鋒利,身姿挺拔,沒有半點諂媚討好之態。
站在人群中,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這種氣質,他喜歡。
與此同時,一旁的牙嫂見魏逆生對眼前人感興趣,連忙湊上來介紹,嘴裡跟抹了蜜似的
“公子好眼力!曲娘可是我們這兒最好的一個!”
“她父親是建寧府的官人,犯了事,家眷充公。
唉,所以她小姑娘家,頂著個犯籍,沒辦法,只好……”
牙嫂還想繼續吹,卻被魏逆生抬手打斷:“就她了。”
見魏逆生這麼果斷,牙嫂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公子果然有眼光!這曲娘可是……”
她眼珠一轉,正準備抬價,崔福已經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
“王婆子,少來這套。”崔福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個數,別磨嘰。”
牙嫂訕訕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那手指又短又粗:“五十兩。”
“五十兩?!”崔福眼睛都瞪大了。
“崔福,這姑娘可是讀過書的,會認字,會算賬,琴棋書畫都懂一些……”
崔福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五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外頭買個良家女使才二十兩!”
牙嫂急了,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那能一樣嗎?外頭的能認字嗎?能有這氣派嗎?這可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崔福冷笑,“犯官家的小姐,跟良家能比?簽了死契,一輩子就是奴婢。二十五兩,不能再多了!”
“而且這姑娘說好聽一點就是身形清瘦挺拔,說難聽一點就是太高,要屁股沒屁股,要胸沒胸!”
“也就我家公子小,否則誰會要?”
見此,牙嫂還想說甚麼,崔福瞪她一眼,眼神兇得很:“怎麼?不想做我這門生意了?以後還來不來了?”
牙嫂被他瞪得心裡發毛,咬了咬牙,終於點頭:“行行行!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
崔福你個討債鬼,遲早被你氣死!”
“這就對嘛!”崔福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銀子,數了二十五兩遞給她。
牙嫂接過錢,仔細看了看,又數了數,這才揣進懷裡。
然後她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契約,遞給魏逆生:“公子,您看看,沒問題就畫押。”
魏逆生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死契,一式兩份。
從此以後,曲娘便是他魏家的人,生死榮辱,皆繫於他一身。
簽完,牙嫂收起一份,另一份遞給曲娘。
曲娘接過,看了一眼,然後收入懷中,走到魏逆生面前,行禮
“曲娘,見過公子。”
魏逆生沒有扶她,只是淡淡道:“起來吧。”
曲娘起身,垂手立在他身後。
動作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出了牙行,崔福一手拿著契約,一手揣著剩下的銀子,美滋滋的。
甚至還邊走邊回頭打量曲娘,忍不住撞了撞魏安的胳膊,壓低聲音
“魏老哥,沒想到,公子喜歡這款啊!”
魏安瞪他一眼,低聲道:“少廢話,好好走路。”
崔福不死心,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但那股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我跟你說,我還以為公子喜歡那種溫柔小意的,沒想到……”
魏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一次拍得“啪”響
“胡說甚麼!公子才多大,懂甚麼喜歡不喜歡的?”
崔福捂著後腦勺,嘿嘿直樂,也不惱:“我哪兒胡說了?
你看那姑娘眉眼,那身段,那氣質,雖然高了一點但將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公子現在就放在身邊,這叫培養感情,懂不懂?”
魏安懶得理他,加快腳步往前走。
魏逆生走在前面,彷彿沒聽見他們的嘀咕。
腳步不疾不徐,同時,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曲娘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一言不發。
她沒有問要去哪兒,沒有問主家是甚麼人,只是安靜地跟著。
直到走出一段路,魏逆生忽然開口
“曲娘。”
“是。”
“你恨嗎?”
曲娘沉默了一瞬,然後道
“恨過。”
“現在呢?”
“不恨了。”
魏逆生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點頭
“那就好。”
.......
回到西安門外魏府小院,魏安就開始張羅著安置曲娘。
按規矩,新買的丫鬟不能立刻服侍主人,得先讓婆子教導一陣,熟悉規矩,學會做事。
更何況曲娘是犯官家眷,雖然有底子,但各家的規矩不一樣。
魏安把曲娘帶到後院的一間廂房,吩咐兩個婆子好生照看。
曲娘行禮道謝,然後進了屋,關上門。
等魏安回到前院就看見魏逆生正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棵樹發呆。
棗樹已經抽滿了嫩綠的葉子,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過去,輕聲道:“公子,曲姑娘安置好了。”
魏逆生點點頭。
“魏伯,咱們家,又多了一口人。”
魏安點點頭,“是啊,多了一口人。”
從偏院棄子,到自立門戶。
從主僕二人,到如今有了押番、有了婆子、有了女使。
忽然,魏安抬頭看著那棵棗樹,忽然覺得,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