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春光明媚。
魏逆生帶著魏安再次受邀來到馮府。
不過這一次,與上次截然不同。
門房一見是他,立刻滿臉堆笑,從門房裡小跑著出來,躬身行禮
“魏公子來了?家主吩咐過,你來了直接請進,不必通傳。”
魏逆生點點頭,跟著門房入內。
穿過影壁,走過青石甬道,這一次,他們沒有去正堂,而是被引向後院。
魏安跟在後面,心裡暗暗感慨
“上一次來,馮公還坐在正堂端架子
這一次,直接請進花園了。
公子這地位,不一樣了。”
很快,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但只剩下魏逆生獨佔進入,魏安則是在外候著。
這是馮府的花園,假山池沼,小橋流水。
幾株桃花開得正豔,粉白相間,花瓣隨風飄落,灑在青石小徑上。
園中花亭臨水而建,四面通透,春風穿堂而過
簷下掛著一串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亭中,馮衍站在一張大案前,正提筆寫字。
這時帶路的管家輕聲道:“老爺,魏公子到了。”
馮衍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管家躬身退下,留下魏逆生一人。
同時,魏逆生沒有急著開口,而是靜靜看著。
馮衍正在臨摹的是他上次送來的那封拜帖。
只可惜雖然形似,但少了那股鋒芒畢露的銳氣。
良久,馮衍寫完才擱下筆,抬起頭看見魏逆生站在那,微微一笑
“來了?進來吧。”
魏逆生這才邁步走進花亭,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禮:“晚輩見過馮公。”
馮衍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然後就拿起自己臨摹的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笑道
“你這字,老夫越看越喜歡。瘦勁挺拔,鋒芒內斂,難得。”
“所以,老夫臨了幾日,可惜還是學不像。”
魏逆生謙虛道:“馮公過譽了,晚輩只是胡亂寫的。”
“胡亂寫的?”馮衍看著他,“那你在魏家祠堂裡那番話,也是胡亂說的?”
魏逆生知道,正題來了。
馮衍繼續道:“你在魏家的禮法辯論,老夫聽說了。
句句引經據典,條理清晰,把那些族老辯得啞口無言。”
“不過,老夫很好奇.....”馮衍盯著魏逆生,目光如炬
“你在偏院關了十年,即使有讀書的機會,也不過這一兩個月。你是如何做到的?”
“即使你是神童,也不該早慧如此。莫非……”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魏逆生心中一動。
他知道,馮衍一定徹底調查過他了。
從偏院的日子,到王榮之死,到拜師宴上的詞,到祠堂裡的辯論。
馮衍全都知道。
所以,這個問題,答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但自己是穿越的事絕對不能說,否則馮衍八成會將他燒了。
沒錯就是燒了!永遠不要小看古人的封建和三觀。
於是魏逆生微微一笑,不緊不慢道:“世上哪裡有生而知之者?馮公說笑了。”
馮衍眉頭微皺:“那你是怎麼回事?”
魏逆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緩緩道:“馮公可讀過前唐韓愈的文章?”
馮衍點頭:“韓昌黎的文章自然讀過。”
“既然如此,那昌黎先生有一篇《送王壎序》,其中有句話,晚生一直記在心裡。”
“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
聽見這話,馮衍目光微動。
魏逆生則是繼續道:“晚生雖然困於偏院十年,得學不過數月,可馮公又怎麼知道,自啟蒙之後,晚生就真的停下了?”
“又怎麼知道,晚生真的只得學數月?”
馮衍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話的意思。
魏逆生是在告訴他,他從啟蒙那日起,就一直在讀書。
只是沒人看見,沒人知道。
外人看他,是“得學數月”。
他自己,卻是“十年如一”。
馮衍點點頭,卻又反問:“即便你從未停止,可讀了書,又如何能運用自如?”
“你才十歲,就算把經史子集都背下來,沒有閱歷,沒有歷練,如何能在祠堂那種場合,隨機應變,句句在理?”
魏逆生看著他,目光坦然:“馮公,晚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馮衍挑眉:“講。”
“豈不聞.....”魏逆生一字一句:“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
“正因我讀了書,並且在讀書的過程中,經歷挫折,經歷頓挫,方才從書中得那隨機應變之理。”
“沒有那十年幽居,沒有那些跪祠堂的夜晚,沒有那些被人踩在泥裡的日子......”
“我就是把書背爛了,也不過是個書呆子。”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馮衍聽完,久久不語。
然後,忽然跨步上前,走到魏逆生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好一句‘百折不回之真心,萬變不窮之妙用’!”
“百折不回之真心,是體。萬變不窮之妙用,是用。”
“體用兼備,方為真學問。”
“你自學至此,還說自己不是神童?不是生而知之?”
魏逆生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但他知道,這一關,過了。
於是主動轉移話題:“馮公,晚輩今日登門,主要是來感謝您的指路之恩。”
說完,深深一揖,“若不是您的提議,以及那封信,晚輩走不出魏家,也拿不回長房產業。”
馮衍擺擺手,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筆,一邊蘸墨一邊笑道
“你的確應該謝我,畢竟因為這事,我一個致仕的老東西又回到陛下眼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