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福送信去的快,回來的也快,或者說他根本沒進馮府只是轉交門房。
京都橋市街道口,人聲鼎沸。
崔福走在前頭,一路引著魏逆生和魏安穿過幾條街巷,來到這處。
這裡沒有高門大戶,沒有朱門深院,只有密密麻麻的攤位,茶坊,酒肆,以及成群結隊的人群。
街口立著一塊石碑,上刻“橋市”二字,漆色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石碑下蹲著幾個背盒等酒樓叫送外賣的閒漢,正眯著眼打量來往的行人。
往裡走,人聲越發鼎沸。
茶坊門口掛著牌子,寫著“招傭工”“尋行老”之類的字樣,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衣著體面些的人。
魏逆生目光掃過,心中瞭然。
這就是大周的“零工市場”。
雜作人夫、閒漢、匠人、傭工,都在這兒等活兒。
而茶坊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衣著體面些的人
都是各行業的“行老”,專門介紹男傭、幹當人、廚子、工匠的中介。
還有一些牙行,門口站著牙人,牙嫂,負責介紹女傭、婢妮、廚娘、歌童、舞女。
整個市場,分工明確,秩序井然。
跟魏逆生的好奇不同,崔福一進到這裡倒是跟回了家一樣。
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臉笑得跟花兒似的。
“張老三!今兒有活兒嗎?上次那批活幹得怎麼樣?”
“李二哥!你那匠人班子還缺人不?回頭我給你介紹幾個!”
“李娘子!你家姑娘嫁出去了沒?我給你說個媒啊!”
崔福一邊說笑,一邊不忘護著魏逆生,用身子擋著擁擠的人群,不讓任何人碰到他。
遇到人多的地方,他就張開手臂,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魏安跟在後面,看著崔福這副模樣,忍不住嘀咕:“這小子,倒真是真混得開。”
魏逆生微微一笑,沒說話。
很快,崔福就帶著他們,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牙行門口。
牙行門面刷得雪白,屋簷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檻擦得鋥亮。
一看就比別處氣派些,門口掛著“官牙”的牌子,意味著是官府認證的合法中介。
還沒等崔福開口,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就從裡面迎了出來。
一出來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深了
“喲!這位小公子,氣度不凡啊!是來僱人的?”
她一眼就看出,這少年不是普通人。
雖然穿著樸素,只是一身月白錦袍,但那通身的氣派,那眉眼間的從容,絕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
她在這行幹了二十年,甚麼人甚麼價,一眼就能估個八九不離十。
於是連忙躬身行禮,然後上前問道:“小公子是想尋女使、婢妮?還是歌童、舞女?儘管說,老婆子這兒應有盡有!”
魏安一聽“歌童舞女”幾個字,臉色一沉,上前一步訓斥道:“說的甚麼渾話!”
牙嫂嚇了一跳,連忙賠笑,雙手連擺:“是老婆子多嘴了!小公子別見怪,別見怪!”
崔福這才上前,跟牙嫂熟稔地打了個招呼:“王婆子,是我。”
牙嫂一看是崔福,鬆了口氣,嗔道:“好你個崔福,帶貴客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嚇我一跳!”
崔福嘿嘿一笑,湊近她,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牙嫂聽完,眉頭微微一皺,看了魏逆生一眼,又看向崔福,有些為難
“認字,長得好,能籤死契的隨身女使……”
“崔福,你這不是為難我嗎?這種的,可不好找。”
崔福冷笑一聲,抱著胳膊:“王婆子,你少跟我裝蒜。
我還不知道你?那些犯官家眷,不都在你手裡嗎?”
牙嫂臉色微變,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小聲點兒!這事兒能亂說嗎?”
崔福拍拍她肩膀,一臉不在乎:“放心,錢少不了你的。帶路吧。”
牙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跟我來吧。”
然後領著魏逆生三人,繞過前廳,穿過一道小門,來到後院。
這裡比前頭安靜許多,幾間廂房排列整齊,門窗緊閉。
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正開著紅花,給這寂靜的院落添了幾分生氣。
牙嫂推開一間廂房的門,側身讓開:“小公子,您請。”
魏逆生邁步進去。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戶開得很高,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但打掃得很乾淨,青磚地面一塵不染,牆上刷著白灰。
十幾個女子或坐或站,她們衣著樸素,都是尋常的粗布衣裙,但相貌都屬上乘
年紀也都十二三歲出頭不等,明顯比外面那些尋常女使,明顯高出一個檔次。
崔福湊過來,低聲解釋:“公子,她們都是犯官家眷。
本該充入教坊司的,有些跑了,有些被轉給王婆子這樣子的官行私下收留。”
“不過她們都認字,懂規矩,比外面那些野路子強多了,只是戶籍所限,只能籤死契。你看看,有中意的沒有?”
聽見崔福的話,魏逆生點點頭,開始認真打量起來。
慢慢的一個一個看過去,腳步不疾不徐,像在挑選一件器物。
走到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面前,那女子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他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又到一個,那女子低著頭,肩膀縮著,瑟瑟發抖。他略過。
忽然,魏逆生停住了。
因為在角落裡,站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色靛藍粗布短打,領口是利落的斜襟盤扣,袖口收得齊整,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下身是同色的寬腳褲,腳上一雙青布鞋。
一雙杏眼,但偏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鋒銳。
烏黑的長髮被利落挽成半束髮,額前留著細碎劉海,襯得臉更小更精緻。
身形清瘦挺拔,沒有尋常女子的綿軟嬌弱,反倒透著一股利落爽利的勁兒。
她就那麼站著,不躲不閃,反而抬著頭,盯著魏逆生。
但最吸引魏逆生注意的,是她頭上插著的三支木質橫簪。
簪子不是尋常的豎插,而是橫著插,像三把交叉橫置的短刀,並列在髮髻上。
簪身光滑,看得出是上好的木料,但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到了極點。
看著這個打扮,魏逆生心中一動,脫口而出
“丁香結子芙蓉絛,不繫明珠系寶刀。”